诗文库 正文
遗诸侯王书 西汉 · 齐王襄
出处:全汉文 卷十二
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史记·齐悼惠王世家》作「擅废高帝所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以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史记·吕后纪》,又见《齐悼惠王世家》、《汉书·高五王传》,皆小异。)。
耕田歌(《诗纪》云。耕一作种。) 西汉 · 刘章
四言诗
《史记》曰: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燕饮。高后令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云云。高后默然。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
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史记》齐悼惠王世家。《汉书》齐悼惠王传。风俗通怪神篇。《御览》四百三十四、七百六十四、八百二十二。《文选》补遗三十五。事类赋敛篇注。《诗纪》一。)。
王辟强等诏(文帝二年三月) 西汉 · 汉文帝
出处:全汉文 卷一
前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己立其太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汉书·文纪》)。
上疏陈政事 西汉 · 贾谊
出处:全汉文 卷十五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纲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蔧,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尰。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尰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病尰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后汉·西域传》注引作缯彩)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得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故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有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喜,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扡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汉书·贾谊传》: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云云。)。
说景帝削吴 西汉 · 晁错
出处:全汉文 卷十八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汉书·吴王濞传》)。
击七国诏(景帝三年二月) 西汉 · 汉景帝
出处:全汉文 卷二
制诏将军:盖闻为善者天报以福,为非者天报以殃。高皇帝亲垂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而吴王濞背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弊,称疾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谋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伐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垄,甚为虐暴。而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汉书·吴王濞传》)。
与路中大夫盟 汉 · 阙名
出处:全汉文 卷五十七
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胶西、菑川、济南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云云。又见《汉书·高五王传》。)。
奏菑川王终古淫乱事 汉 · 阙名
出处:全汉文 卷五十七
终古使所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婢奸,终古或参与被席,或白昼使裸伏。犬马交接,终古亲临观,产子,辄曰:「乱不可知,使去其子(《汉书·齐悼惠王传》:五凤中,青州刺史奏。)」。
奏逮捕菑川王终古 汉 · 阙名
出处:全汉文 卷五十七
终古位诸侯王,以令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以广嗣重祖也。而终古禽兽行,乱君臣夫妇之别,悖逆人伦,请逮捕(《汉书·齐悼惠王传》:青州刺史奏终古,事下丞相御史,奏云云。案五凤三年,丞相丙吉卒,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今此丞相,未知属谁,故编入阙名类。)。
论立后上太皇太后疏 北宋 · 范祖禹
出处:全宋文卷二一三五、《范太史集》卷二○、《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五一、《国朝诸臣奏议》卷二七、《皇朝文鉴》卷五九、《太平治迹统类》卷一九、《历代名臣奏议》卷七五、《经济类编》卷一七、《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六一、《古今图书集成》宫闱典卷一○
臣伏奉诏旨,皇帝纳后六礼,令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两省给、舍与礼部、太常寺官同共详议。臣窃伏思,此国家大事,万世之始,福祚所系,风化所先,自古圣王重之。今陛下宜先知者有四,不可不慎也。臣谨稽之上古,参之后世,为陛下悉数而详言之。一曰族姓,二曰女德,三曰隆礼,四曰博议。所谓族姓者,臣闻古之帝王,所与为昏姻者,必大国诸侯、先圣王之后、勋贤之裔,不然则甥舅之国也,不以微贱,上敌至尊。故其福祚盛大,子孙蕃昌。昔者黄帝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其子孙皆有天下,五帝三王皆黄帝之后也。高辛娶陈锋氏之女,是生帝尧。虞舜娶帝尧之二女,釐降于妫汭,遂有天下。大禹娶于涂山,是生夏启,天下归之,子孙享国四百七十馀年。成汤娶于有莘氏,子孙有天下六百馀年。周之先祖后稷生于姜嫄,世有贤妃。太王娶太姜,是生王季。王季娶太任,是生文王。文王娶太姒,其礼尤盛,《大雅》歌之曰:「文王初载,天作之合」。言文王之初有识,天已生贤女为之配也。又曰:「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自古昏礼未有如文王之盛也。太姜,炎帝之后也;太任,太昊之后也;太姒,大禹之后也。太姒生十子,武王、周公皆圣人也,其馀皆为显诸侯。周之子孙遍于天下,太姒之德也。诗人美文王之圣本由太任,其诗曰:「思齐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又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文王之化自家及国,以正天下也。《周南·关雎》,后妃之德,人伦之始,风化天下,皆美太任、太姒也。武王亦娶于姜,是生成王。周有天下三十馀世、八百馀年,其基本盖由此也,故族姓不可不贵。所谓女德者,臣闻礼本夫妇,《诗》始后妃,治乱因之,兴亡系焉。三代之兴,皆有贤妃;其亡也,皆有孽女。夏之兴也以涂山,其亡也以末喜。商之兴也以有娀,其亡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其亡也以褒姒。此皆圣贤所纪,《诗》《书》所载,垂之后世,以为永鉴者也。秦汉以后,婚姻多不正,无足取法。惟后汉显宗明德马后、唐太宗文德长孙后、宪宗懿安郭后皆有后德,出于勋贤之家;其馀败乱,足以为戒而已。恭惟本朝太祖皇帝以来,家道正而人伦明,历世皆有圣后内德之助。自三代以来,未有如本朝家法也。皇帝圣德明茂,睿质纯粹,天监在下,必生圣女,以佑皇家。惟陛下远观上古,近监后世,上思天地宗庙之奉,下为万世子孙之计,选卜窈窕,以母仪万国,表正六宫,非有德孰可以当之?然闺门之德,不可著见,必视其世族,观其祖考,察其家风,参以庶事,亦可知也。昔汉之初,大臣议欲立高帝子齐王,皆曰:「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乃立代王,是为文帝。文帝为汉之贤主,亦由其母家仁善也。故女德不可不先。所谓隆礼者,臣闻天子之与后,犹天之与地,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礼》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教顺成俗,内外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又曰:「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孔子对鲁哀公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哀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又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盖深非之也。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礼》又曰:「玄冕斋戒,鬼神阴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其可以不致敬乎」?又曰:「敬而亲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今臣与众官讨论讲议,皆约先王之礼,参酌其宜,不为过隆,愿陛下勿以为疑。进言者必曰:天子至尊,无敌于天下,不当行夫妇之礼。而荀卿有言,「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如此,则是周公之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而荀卿之言可信也。臣谨案《礼》,冠昏唯有士礼,而无天子、诸侯之礼。故三代以来,准以士礼,推而上之,为天子、诸侯之礼。盖以成人之与夫妇,自天子至于士则一也。臣窃闻亲王宗室之间娶妻,殊无齐体之礼、敬而亲之之义,天下岂有独尊而无偶配者哉!至于鄙慝之礼,或杂戎狄之俗,或习委巷之风,下自士族,上流宫禁,有涉于此者,愿陛下一切屏绝之,以正基本,以先天下。故礼不可不隆。所谓博议者,臣闻古者天子聘后,上公逆之,诸侯主之。故《春秋》书:「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夫国有大事,大臣不容不预闻也。昔慈圣光献之立也,吕夷简定其议,故其诏曰「览上宰之敷言」,其册曰「宗公鼎臣,诵言于朝」。先是茶商陈氏女亦预选择,王曾、宋绶皆以为言,大臣继有言者,遂罢陈氏。仁宗所以为圣者,能从众也。进言者必曰: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能预。自古误人主者,多由此言也。天子以四海为家,中外之事,孰非陛下家事?大臣无不可预之事,亦无不当预之人。且陛下用一执政,进一近臣,必欲协天下人望,况立皇后以母天下乎?臣恐陛下一日降诏云,立某氏为皇后,则大臣虽有所见,亦难乎论议矣。今陛下之所选择,莫若出其姓氏宣问大臣,若圣志既定,而众议佥同,则卜筮协从,鬼神其依,天人之意无不同矣。故议不可不博。臣幸备劝讲,其职在以帝王之事裨益圣德,故敢献其所闻。臣之愚诚,惟中宫正位之后,四海之内,室家相庆,则宗社之福也。狂瞽之言,惟陛下留听。干冒宸严,臣无任惶惧俟罪之至。
静治堂记 宋 · 孙觌
出处:全宋文卷三四八○
昔曹参以百战百胜之功,佐高帝定天下,相悼惠王治齐七十城,舍盖公问焉,而得所以治齐者。后九年,代萧何为丞相,又以所治齐者治天下,画一之歌,至于今诵之。方参起沛中小吏,杖一剑征伐四方,定诸侯,为一时功臣之最。其相齐也,是宜举贤尚功,变法定令,以镌磨锻鍊其民,如素所治军者。参始幡然,因齐人厌乱之心,绌诸老生异同之论,专用道家清净之说,一切反其故,顺民之欲,与之休息,而无作焉,齐以大治。盖治军如御猛兽也,扰龙伐蛟,络马穿牛,要使不能为暴,而虎豹噬人则杀之,养民如牧羊也,去其败群者耳。若尧牵而舜驱之,则羊之死者过半矣。参为将相,一弛一张,文武异用,达乎居重驭轻之权,而不胶于所蔽,故大儒之效炳然,为汉开基之冠。而高后、惠帝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参之功为多也。今夫接于人而推徙无常者,天下有无穷之事;循于道而汎应无方者,天下有不易之理。揆天下之事而以一贯理之,则居简可以临民,正容可以悟物。储精蠖濩之中,可以逆釐三神;谈笑尊俎之间,可以折冲万里。而世之君子好奇喜事,不安于其故始,为独言异行以駴天下,简发数米,问羊知马,先事候情,机开楗闭,设为钩距,以示神明。民之视其上,赫然如雷霆,鬼神莫测也。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常,古毗陵郡也。并楚之冲,滨吴之要,为东南舟车走集之地,素号乐土。自建炎被兵之后,伏尸流血者十五年。属者圣心悔祸,屈己销兵,南北解仇,江皋彻警,及是创夷呻吟疲瘵之馀,始一愒焉。而检详陈公适临是邦,乃直守居之北牖,辟而为堂,名之曰「静治」,取盖公所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者,所以宣布上之仁,禁暴戢兵,与民息肩之意。为吏守家法,遇吏有爱利,未尝辄笞辱,邦人安乐之,无失职之叹。今犹未尽知也,去后乃见思耳。余观西汉文、景、武、宣之世,最称得士,而班固传循吏,不过如是六七人。渤海盗起,宣帝召龚遂为太守,而问所以屏盗之方,遂曰:「欲臣胜之耶?将安之也」?帝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夫治盗贼犹欲安之,况吾赤子,安用柱后惠文弹治之乎?今公以宽厚清静为一州率,民不见吏,吠犬生氂,真得古循吏之遗。乃书而刻之堂中,以俟后之君子,庶几相循,如古之召、杜为民父母云。公讳正同,字应之,故靖国名臣谏议大夫了翁之子也。绍兴十三年六月日,晋陵孙某记(《鸿庆居士文集》卷二二。又见光绪《常郡艺文志》卷二。)。
者:原无,据《全集》卷三○补。
晁错论 北宋末 · 周紫芝
出处:全宋文卷三五二四、《太仓稊米集》卷四四
世之议者,皆以晁错不当削七国以发其怒。及七国反,以诛错为名,则景帝不得不杀错以谢七国。余以谓此特书生之谈,儿童之见耳。盖世之善论人者,不以迹而以心。其迹是也,其心非也,则世俗皆以为忠,而君子以谓未见其所以为忠焉,若王莽之安刘是也。其心是也,其迹非也,世俗未必以为忠,而君子以谓是乃所以为忠矣,若晁错之削七国是也。七国之地,高祖之所封,削之则为贼恩。吴楚之君怀奸而未发,激之则必至速祸。故削书一出,而七国果反,连衡以叛,天子忧劳,王师四出,而仅以仆灭,错亦可谓无策矣。当是之时,非特七国欲诛错,虽左右无不欲诛之者。非特当时左右之不知错,后世虽贤如扬雄者亦以错为愚。景帝固知其为智囊,而先入之言已不可变。虽欲活之,计将安出?此无他,是皆观其迹而终其心有不察焉者也。为景帝者,胡不察其心?以谓错所以削其国者,为其一身计耶?为天下计耶?二者有所不能明,则徐而思之。以谓吴楚之君地大势强,日以滋横,铸山煮海,招亡集叛,反状已萌,特未有以发耳。虽三尺之童,知其必至于此也。错虽至愚,岂不知削其地则必叛,叛则祸必及己。错所以不畏其祸而肯为其君言之者,其心果安在哉?盖特以安国家而定社稷也。察其心,苟知其如此,则左右大臣虽劝帝以杀错,勿杀可也。惜乎,孝景惑于一时之言,仓皇无术,而于错之心有不察也。初,高帝既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遂大封同姓以益维城之固。悼惠王,孽子也,而王齐七十二城。楚元王,庶弟也,而王楚四十城。吴王,兄子也,而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至其弊也,则刘章以军法行酒而追斩亡酒者。吴太子弈棋争道,为皇太子提杀之。皆以戏笑发怒于酒樽棋局之间而无所畏忌。岂非胫大于腰,指大于股,其势渐不可制欤?贾生所以痛哭,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也。错不自量卢、扁有不能为者,奋然欲以身任其责,宜其速诛而不可救欤?然而察错之心,则要在安刘氏而已。景帝不察其心,此盎之说所以得行于疑似之间也。或有以谓:「汉不诛晁错,无以折七国之兵,犹唐不杀国忠,无以弭禄山之祸,孝景之杀错,岂得已哉」?曰:错之忠,岂可与国忠比?孝景之治,岂可与明皇论?时国忠虽诛,而禄山之难未必戢。晁错不诛,七国将何为哉?此其理较然易知者,而景帝竟纳盎言。此殆不察其心而然欤!或者又谓:「七国之难作,错不能捐身以当其危,反使天子将兵而己居守,安在其为忠乎」?曰:是乃所以为忠也。错知大臣之欲杀己,而自将其兵,则足未及旋而首已堕于奸臣之手矣。孰若使天子自将,己居其中,扼奸臣之吭而控之。则天子收战胜之功,而己不失忠臣之名。岂非两全之道欤?帝不此之思,而纳盎之说,此亦不察其心而然也。然则,为人君而不察其臣下之心,则其杀忠臣而不悔者鲜矣。
史断二 其四 朱虚侯欲立齐王为帝 北宋末 · 周紫芝
出处:全宋文卷三五二六、《太仓稊米集》卷六五
诸吕之祸,刘氏之危甚于垒卵。当是之时,首倡大义以扶奖王室者,刘章也。及绐产、禄而夺之权,虽其势去已若孤豚,然犹未成禽也。当是之时,首诛元恶以成一时之功者,亦章也。以谋言之章为先,以功言之章为大,则其报之宜如何哉?然余于章犹不能无恨焉,以其意在齐王也。初,章使齐王举而西,因欲立以为帝,是教其兄使叛也。齐王将魏勃杀召平,为书以告诸侯王,反状既明,幸而禄、产死,京师平,内畏平、勃,外恃灌婴,其计遂寝。不者,祸将酷于吕氏矣。议者以谓「章欲使齐王举兵入援关中」,而不知其反也。曰:代王于高皇帝为子,齐王于高皇帝为孙,以尊卑之分则代王当立。代王仁贤闻于天下,齐王之善未有所称也,以贤不肖则代王亦当立。代王母家薄氏皆君子长者,齐王母家驷氏皆虎而冠。汉方以吕氏为戒,而复使驷氏得昌,是益其暴耳,以母氏之善恶则代王亦当立。然则章何为舍代王而欲立其兄乎?此余于章所以不能无恨也。非将相叶谋以公天下为心,卒迎代王而共立之,则汉之安危殆未可知。夫以孝文之仁孝恭逊出于天性,岂不知平吕氏之祸者章之功为大,以齐王之故而犹有憾焉,何示天下之不广耶?初,大臣与章约,事成当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其弟兴居。及孝文既立,遂黜其功。章自以失职,岁馀忧死,而兴居亦举兵以反。呜呼,汉所以报章者亦云薄哉!
初秋出城南吊迩机之丧随游陆氏园亭春初予辈读书处也感赋二律 其二 明末 · 陈子龙
七言律诗 押元韵 出处:陈忠裕公全集卷十六
南陌鸣蝉日昼昏,春时池馆不堪论。
悲嵇乍听邻人笛,悼惠重过傲吏园。
未萎芙蓉相秀发,将归燕子自飞翻。
可怜独有伤秋泪,花鸟无知一断魂(《水经》称庄周悼惠施而隐于漆园)。
衡王府 明末清初 · 顾炎武
五言排律 押冬韵 出处:亭林诗集卷之三
赐履因齐国,分枝自宪宗。
能言皆诏予,广斥尽疏封。
地号东秦古,王称叔父恭。
穿池通海气,起榭出林容。
岳里生秋草,牛山见夕烽。
蛇游宫内道,鸟啄殿前松。
失国非奔莒,亡王不住共。
雍门今有叹,流涕一相逢(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诸民能齐言者皆子齐王晋书五行志临淄有大蛇长十馀丈角二小蛇入城北门径从市入汉城阳景王祠中巳而齐王囧败)。
潍水咏古(昌邑名芙蓉城) 清 · 赵执信
押马韵 出处:观海集
芙蓉城外秋萧洒,古渡寒波渺东下。
舟人犹说淮阴功,墟里空存柏栏社。
昨过㳽水(即巨洋)按图经,大耿差堪淩邓贾。
如何人杰冠萧张,不得云台姓名写。
列侯未保及身荣,刘氏齐王许谁假。
白水真人赤帝孙,当代应羞汉恩寡。
拟将潍水上游沙,烧作未央前殿瓦。
孝贤皇后陵寝酹酒 清 · 弘历
五言律诗 押东韵 出处:御制诗二集卷七十七
未可漠然去,酹临取便中。
十年拟庄蝶(戊辰至今盖十年矣),百岁咏唐风。
彤管芳犹在,椒涂颂莫穷。
朱华山咫只(端慧皇太子及悼惠皇子等园寝),埋恨我心同。
登斯留学法国郎司工厂明年且成机师寄示照像图画赋答 现当代 · 李家煌
押词韵第三部 出处:佛日楼诗卷弟一
沈子昆弟交,发奋学四夷。
两载羁海外,鳞翮还见思。
邮我大战图,骄我新影姿。
英英神愈王,左衽果能奇。
蝇头尚题眩,寸纸字累累。
清词何回环,墨淡意欲飞。
旁行纵诡变,芬雅宁能兹。
谁言中国陋,斯文足起衰。
回首震旦天(君与余同学法兰西文于震旦大学院。),好梦渺难追。
侪辈号隽美,胡宋瘠刘肥(廷黻、谷冰、永纯。)。
挥手才几日,惊逢转路岐。
心眼都有著,各各力其私。
志意殊已专,七年得三医(三人皆攻医学专科。)。
长心飘短发,一掷坚汝持。
考工重周官,况又于今时。
活国幸得根,放踵胡愁为(君学理科,三年去国,专究铁路工程。)。
一笑倏散去,相望天海涯。
鸡虫鬨无了,坐阅双眼疲。
止戈谋生蓄,翻乃羡欧西。
彼邦狃新捷,得无稍玩嬉。
民力信亦备,老稚馀疮痍。
事后论形势,斑斑犹可稽。
谲觚归稗史,暇倘搜及之。
德锉惩大辱(谓德国。),亟亟图新基。
薪胆殊可畏,悱愤振奚疑。
实学本所擅,益精其庶几。
万轨利交通,问俗曷一驰。
觇国当觇败,莫哂吾言痴。
远翼羡长空,絷蹄惭枥羁。
如何同案人,拘逸各云泥。
屋角双赤丸,追奔不可维。
用之等泥沙,朝行而夕尸。
结习剩难舍,堆床书不齐。
终年鸭鹅聒,糟粕甘如饴。
文字苦自缚,恍若蚕吐丝。
吐丝犹可衣,吐诗不救饥。
峨冠谭铸冶,愧汝机轮师。
学饱技应痒,明年其当归。
风高鲈鳜肥,秋至以为期。
剥芡语壮游,还为烹伏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