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吕吉甫书 北宋 · 王令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四三、《广陵先生文集》卷一九
令顿首,吉甫阁下:辱教甚厚,其所推望,期我于君子,令乃鄙者,何能及是乎!虽然,事固有不然,不容默默。令以谓今之庠序,非古之之庠序也。惟章句是程,茍得利者是学,日夜讲之,几希而不祸仁义也。必由今之法度,则不待自信之士;不由今之法度,惟古义是陈,则不有问者,言之何哉?不有听者,告之何哉?古之人所以教者,盖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孔子岂不欲尽闻其道耶,势不可耳。以谓不若是,则人非自得之;非自得之,则资之不深;资之不深,则居之不安。令观近世之士,固有力学矣。惟其志意不安于所闻,行义不繇于道,其弊在学之不明、知而不信耳。学之不明,惑也,复何言哉?知而不信者,繇口言之而耳听之,其思不至乎心故也。《语》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况欲聚无求之人,告以其所突之行耶?其不听也必矣。假有听之者,君子其告之若是乎?令故曰,今之庠序,有德者所不居,不及德则不敢居。然前之所言,盖推明今古之同异,不德者之为不为耳,皆不为不肖发也。前日至扬州,有以其拒府命告之者,令怵惕以惊,知非其所居也。忸怩以惭,既不得已也。辄以是告之,自以不肖之学,慕于古人者当如是,敢自取进退于其间也!夫世之公卿大夫,不谋道德也久矣。今冯公信贤,不知令之不肖,欲收之于民众之编,折公卿之势,而以礼加之,此乃不茍然者,盖有意于道德也。令亦以谓人之过以古人望我哉。虽不及是,茍以世人容悦之道报之,不尽其所言,窃以谓不忠,因自进其区区,不谓其传乃尔也。令之不肖,不足以信于人久矣,彼以所闻之异,故惊也。夫以无足信之言,告不信之人,传所惊异之语,宜复于上者,失令之心也。吉甫视令平日之言,岂不然乎!「《诗》非法言」与「孔子弟子不为诗」,令语尝有之,但传者失令之意耳。夫七十子之于仲尼,日闻所不闻,见所不见,彼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何暇以作诗为事乎?后世学圣人者,取其文字而学之数百年,其说漫漫,沿其流而远其言,攀其华而不取其实,士之舍道德而争以文字为学也,令窃悲之,因其间而及此耳。夫古诗之在者三百,皆圣人因人言而存者,谓其道有在乎是者,故不废也。孔、孟尝言曰「作是诗者其知道」,则其他有不及道者矣。故其用于诗者,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用是而迩之事父则不悖,远之事君则知义。夫学固多术矣,欲为大人者学为大人,欲为善人者学为善人。何谓大人之学?非先王之法言不言,非先王之德行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者也。何谓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者也。古诗之得圣人之道者多矣,其有不合于圣人者,岂少乎?然其意之所存,要归乎善,则其作于善人者多矣,岂容无择乎?士之学孔子,乃知尽信其言而不择,推古之为者以为道,而教后世,乃大放于言以驰骋,其末习用,壮其夸淫靡丽之为,其间虽有不失正者,吾恐扬子所谓「风一而劝百,壮夫固不为也」。盖孔子曰:「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如世之作诗者,能无苟乎?令故广孔子之意,以谓存诗所以载道而不作,今世之诗,未必不为道也。何以言之?夫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此古人之所以学也。施之于古诗,不可耶?颜子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夫学固自有约也。夫孔子之言传于今者盖然。其诗有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则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则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夫孔子岂毁诗者耶?言之有不便,义之有不尽耳。固曰学者岂可执诗以尽信乎?因吉甫之问,复自陈其不肖,试一思之,回示其末也。不宣。令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