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论二 其一 光武 南宋 · 陈亮
出处:全宋文卷六三四○
天下之大,不可以才智运也,以才智而运天下,则其所遗者必多,何也?周防检察,将以求胜天下之奸,而天下之奸反捷出而策吾之所不及,故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者,虽足以起一时之治使之整肃,而心地不广,规摹不宏,亦足以为治道之累。古之圣人,非不用心于为治,然其酬酢万变,陶冶一世,必有出于才智之表,而非徒倚办于才智,故治之全体,浑然醇粹,无一毫之可恨。后之人主,既以才智角奸雄而得天下,故其守之之日,不能脱其旧习,犹欲用其故智以从事于臣民,是以为治之效有不能满人意者,汉之光皇是也。方其鞭笞群盗,算无遗策,使炎刘之业灿然复兴,不可谓非其才智之力,然既得之,复袭其前日之所为,曾无转移迁化之功,此恃才智之过也。大抵才智之在人,非能用之为难,而不能尽用之为难。变故之相仍而利害之相攻,祸患之迭起而雌雄之未决,于斯时也,非才智不足以胜之,而曰不尽用之为难者何也?呜呼,以才智而收克敌之功,君子固无恶夫才智,以才智而为守文之具,君子固亦忧其所终,何也?道无时而息,术无时而穷,才用而不已则有遗才,智用而不已则有遗智。故善用才智者深藏而时出之,如干将之出柙,牛既解则韬而藏之,苟用之而不已,其不缺且折者几希。又况人主之拨乱反正,非神武之才,聪明之智,未易以慑英雄而使之帖服。君子固谓欲成中兴之美,非才智不可也。然中兴之功已成,不知养才于拙,晦智于愚,其中翘然,恃其所长,视在廷之臣若无以当其任者。凡一政一事,惟恐以愚拙目我,于是介介焉以思,役役焉以察,必期下之人不能欺然后已。吁,胡不考古人之所以致治者,夫岂不足于才智哉?然商宗之所以中兴者,亦惟严恭寅畏,自度治民;周宣之所以中兴者,亦惟有常德以立武事,未闻察察然以一己任术而自为之也。光武果能尔邪?自其初而观之,东讨西略,虽曰藉诸将之力,然寇、邓诸人,往往皆遵帝之节制乃克有成,一或违焉,则动辄以败。至于昆阳之战,百万之众,亦帝见大敌勇之力。当是时,帝之视诸将,无能为矣,而帝之才智亦呈露于斯时而有可观矣。中兴之功,不属之帝而属之谁?惜也,帝恃才智而尽用之也。惩韩彭难制之患,虽寇邓之贤而不任以职;惩王氏篡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任以事,专任尚书,以发奸摘伏为贤,政事察察,甚者异己者升,非谶者弃,专以一身任天下,其明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不然,贤如周举、严光,何以不肯屈于臣列?良以帝之持心非近于厚,而谓以柔道理天下者,是亦自欺而已矣。使帝即位之后,屏智虑,黜聪明,泯才智于无用,兼天下之视听以为视听,资大臣之谋猷以为谋猷,有好问之诚,无自用之失,断大事以圣人之经,假宰相以进退之权,无以谣言而亟易守令,毋以谶文而妄议封禅,则中兴之美岂不全尽!惟其贻谋之不能宏阔,是以显宗继之,愈任察慧,而史臣叹其无宽洪之道。回视高文之深仁厚泽,至是槁无馀润矣。人见东都之治斩然精明,遂以为二帝整齐之力,而不知才智可以致治于暂,而不可以持久,若非继之以章帝之长者,汉之为汉未可知也。然则人主尽用才智者,可不以是为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