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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陈司户书天瑞字景祥 宋末元初 · 王柏
 出处:全宋文卷七七九一、《鲁斋集》卷八
某顷辱下访,不惮数百里之远,意亦勤矣。
宠以长书,示以巨帙,礼甚度,德甚谦,已足以药世俗自满之病。
顾衰耄残息,何足称此?
至于奖誉过情,拟非其等,此则谨不敢闻也。
既而捧巨帙而敬观,以苏氏《古史》为题,占地步以甚阔;
朱子《馀论》为主,立门户以甚正。
竦然异之曰,大哉书乎!
此近世之所未见也,老眼为之顿明。
尝谓汉当暴秦煨烬之馀,典籍灭亡,太史公作《史记》一部,上出唐虞,下包春秋战国,罗网放逸,黜削稗野,开天下之盲聋。
后世得之如至宝,尊之如圣人,孰敢议其非者?
迁亦自谓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其自负至不轻也。
至本朝欧阳公始讥之,其序帝王世次图,先立一准的,曰孔子定《书》,断自唐虞,所以略其远而详其近,谨其所不知也。
司马迁远出孔子之后,述黄帝以来,详悉其世次,不量力而务胜。
及订其缪,可以发千古之一笑,止以「惑世」二字断之。
苏黄门师欧公者也,习闻其说,亦谓浅近而不学,疏略而轻信,切中其病,其词已激昂,不如欧公之从容温润也。
至于自编《古史》,又叙三皇反加详焉,岂临文之际而忘之乎?
抑不免于务胜而惑世也!
朱子曰近世言史者,惟此书为近理,而学者忽之,止于本纪中提出七章,以订其未醇。
今足下乃用朱子之意,削其世次,益以事实,黜秦伯而不污其纪,降三晋田齐而不作世家,增虞夏商周名臣于列传,而春秋战国之贤亦与焉,别立孔子及弟子传,止于孟轲,斥老子荀卿于异端。
立义凛然,其用力甚勇。
其地步阔而又阔,复加以正;
其门户正而又正,复济之以阔。
岂非欲推本于经,折衷以理邪?
若以是为识本原而可达于圣贤,则不可必。
识本原可达于圣贤,而后能推本于经,折衷以理也。
然虽非学者之先务,而程子所谓考古今、别是非,亦致知之一端。
今此编考订有證,纲目粲然,亦自可以名家矣。
若曰著书垂后,有必于名家,恐为计太蚤,而自待太凉。
窃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此则不敢不以忠告。
某血气既衰,学问枯落,记魄不强,挂一漏万,不足以识足下纂辑之误不误,论议之差不差,姑以愚见有疑于《古史》之一二,为足下陈之。
欧阳公《春秋论》辨鲁隐公非摄,如此之明,苏学于欧岂不闻之?
今《鲁世家》一信《左氏》语,岂忘之乎?
苏氏以管仲智有馀而德不足,亦过矣。
当是之时,利欲汩没,人心已亡,其所谓智亦只知得利欲一路,而于天理民彝未尝知也。
愚方病其不足,安得谓之有馀?
独苏氏以管子之书为战国之士假托其名而为之,言治国则以智欺其民,言治外则以术倾邻国,此则非习俗之所能识。
视《国语》全本管子无它语,岂不陋哉?
然犹取内政之制,此为可疑。
夫子之于《春秋》,凡诸国变先王之法度,如爰田、兵甲、刑书之类,悉书之,不应于内政独不书也。
既无其證,何以信于后?
至谓管仲既没,齐国因其遗业,常强于诸侯,此亦诬矣。
苏氏之叙微子也,未免徇左氏、太史公之无识,曾不少悟。
夫子以微子「去之」为殷之三仁,「去之」之「去」是去而隐遁也,岂曰去商而归周乎?
虽无道,有必亡之势,是时周犹服事殷也,不应微子遽畔其国,弃宗庙社稷而先降于周,不仁孰甚焉?
设如其说,既追微子,又何为面缚衔璧,衰绖舆榇于军门?
于是时也,武王不以故都封微子,乃封武庚,所以待微子者亦甚薄也。
以愚观之,面缚舆榇,正武庚祈哀请命之态,武王不忍绝其商祀,使复其所,此仁人之心。
武庚俟间倡乱而周公诛之,而商祀绝,微子不得已始出而归周。
周公固知其贤久矣,亟封于宋,《有客》之诗益可想也,「加封」二字且无明證。
此于事理晓然者,莫有辨其诬,是亦不免于轻信也。
至于《孔子传》叙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母讳之,不以告其父之墓,此又何为轻信也?
书圣人之家世而不典如此,何以谓之学者?
合不以正而生圣人,天命必不如是之僭也。
其书告陈恒弑其君之语,谓齐人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是以战国纵横之士待圣人也。
圣人以大义告其君,岂以利害动其听哉?
有曰孔子之归鲁,非求仕也,以为父母之邦,盖将老焉。
此句大胜太史公
其为论也,谓夫子于陈蔡无取焉。
以楚昭叶公之贤,前后六年,徘徊以俟,及浩然有归志,犹反于卫者,以须鲁人之招也。
是以世俗鄙夫之意论圣人,与前一语如出两人之手。
又言孔子以布衣养士,著籍三千人,其贤者凡十人而已,岂非轻信乎?
其叙孟子也尤率心,借「不嗜杀人」之句,自发一段议论,又以指习为性为孟子之失。
其论子夏开后世排伪学之端,其意亦有所指也。
朱子虽谓其晚岁粗知省悟,终曰旧习已安,未易猝拔,而本原纲领终未明了。
至哉言乎!
今必有以细细剖击之,使后世无惑,则吾之本原方明,而吾之学力亦可以自慰也。
然其议论之差,不胜其多,今不暇条列,更举一二言之。
入春秋以来,郑庄为一大罪魁,天伦荡灭殆尽,而苏氏犹以贤称之,此大惑也。
自是之后,郑国数困于兵,可亡而不亡者,亦有其故。
齐、秦、晋、楚之争伯,而郑居于中,遂为战场。
惟其地为中国之险要,得之者必强,是以两欲得之,而非一国之所能独有也,故虽甚弊而不至于亡。
子产当国而伯业已衰,不然,则郑覆亡已久矣,安能待子产之出乎?
子产之才,人孰不知?
郑国之所以存亡者未易知也。
晋文公不汲汲于得国,在春秋时固未易多得,苏氏遽以王者之事许之,则过矣,岂忘却圣人一「谲」字乎?
悼公频起诸侯之师,以不战困楚,此亦一谲之馀风,恐古之屈人兵者不如是也。
其论乐毅也,不知身自堕于战国之习,所言不根于义理,反指书生之论以为笑,此其深病。
前乎此,齐国伐燕矣,孟子教之曰「反其旄倪,止其重器,置君而后去之」,此则庶几乎王者之事。
齐宣不能用,不足责也,乐毅自谓数奉于君子,而亦不知出此。
既已席卷八百年之积聚归燕,顾乃久徘徊于二城之下,果何为哉?
乌在其为奉君子之教?
苏氏以为智勇相敌,势固然耳,此为实论乎?
凡此之类,岂笔舌之所能既?
足下潜心今古,识见迥特,议论淳正,比苏氏尤为峻洁。
苏氏之传惟《伯夷传》实以夫子之言,此为最淳,其论亦简明,抑扬顿挫,有馀味也。
足下已载其论,而去其春秋两辞,尤见高识。
其间亦尚有些小徇苏处,更望玩索,无急急于成,甚幸。
但名曰《古史要录》,未为正大,盖苏氏门下不是著脚处。
司马温公尝编《稽古录》,极为简要,稽古之义亦甚大。
拟欲易为《信古录》,如何?
夫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夫子之谦辞,此名也;
今此录是录其古之可信者,此实也。
又有一说,足下别录洙泗师友渊源,所以尊道统,阐圣学,淑人心,扶世教,揭民彝,此举甚善,但不以帝王本纪统之,似失其所以上接、文、武、周公之道。
不若于春秋后自作洙泗师友一门,然后继以隐逸、异端、功利、兵法、刑名、纵衡诸家,如何?
后世封谥不足为圣人轻重,盍去之?
目录中历代诸臣,恐须列其姓名,庶分晓易见。
本中误字脱落,尚亦有之。
荒陋无以复来教,有辜下问之勤,不敢不尽所愿言。
程子谓致知用力之方,凡一言考古今、别是非居其次,以读书讲明义理为第一,此正是识本原,可达圣贤之正路也。
足下已幸需次差久,得以究朱子之渊源,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愿急急更于《四书》中夙夜探讨涵泳,其中义理无穷无尽。
果能用力于此,则考古今、别是非特馀事耳。
更于应事接物得其当也,出而事君,小则承流宣化,大则谋王断国,真可以阐圣学,淑人心,扶世教,揭民彝,不为虚语矣。
不审高见然之否?
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