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玉行 明 · 丁运熙
出处:孤舟集卷一
余丁酉秋。避倭浮海。留泊法圣浦。顽奴之谋逆者。唱诱婢仆。乘夜尽逃。非徒樵汲之迫已。风高力绵。船不能运。百口之累。如载壑舟。乃赁人之无乘无食者出西海。仍便风抵牛耳岛。同行宗党之船。皆以陆倭虚惊。苍黄各散。南樯北柁之相语者。皆非旧识。自此形孤影单。辞气自挫。行止去留。惟长年三老是从。自外洋渐渐还下。余以哀辞动其心。将渡耽罗为计矣。适见避乱船百馀艘蔽海而下。仍与同至草岛留月馀。同来多船。稍稍散去。惟有四船。结盟相救而已。水卒辈姑以不闻盗贼声息为安。而笑他之劳劳远去。真所谓燕处堂上。不知炎火之将及者也。余寝食不安。率家累下船。暂息于岩石间。时至月十三日也。夜忽遇贼。四船俱被焚掠。幸赖吕岛土卒冒死游泅。以水灭火。救其一船之半烬者。修毁出陆。余乃解衣哀乞。得与同乘。棹泊于天灯山西麓。扶挈登山。夜已向晓矣。望见闾里旧墟。似有人烟。待暮经投。辨其言语声。然后敢进。则皆山野窜伏之人。被掳受倭牌。许还入居者也。一里之屯。各留数名之倭以领之。而此里之倭适以其酋之令出他云。仍问倭阵所在及道路通塞。则邑城钵浦吕岛皆有阵。而贼酋领精锐截据山城。设栅炭浦。防御官军。已旬日矣。遂求糗粮还山。昼伏夜行。食尽而又求之。如是者屡矣。一日见道上有一立木。挂板而书者。取见之。乃贼闻余自海上来。通谕境上。以重赏购余之榜也。(盖余曾谋举义檄文。先为贼所得。故贼恨甚必欲购得。)余始知贼购余之急。乃以畏贼心畏居民。昨东今西。朝南暮北。拾橡栗采芋菁。以慰老幼。忍饥耐饿。不下人居。居人之相知者。悯余冻馁。或裹饭或赍粮。入山跟寻。招之而不应。至以诚言呼曰我某也。为相见而来。毋用疑阻。然而又不出。乃举示所持物挂木枝而去。腊月十日。妾产女于飞凤山豺碛中。度母子势不俱全。乃割慈断恩。决意弃之。而亦不能亲手为也。裂母裳裹赤体。借人以瘗。其人亦不忍焉。外苞藁苫。置石坎中。盖以广石。是日寒甚。自夕下雪。至晓乃止。其母冒未明径投瘗处。闻有噭噭声。乃抓雪开石。出而视之。宛然不死。余亦虑其死而见其生。心惨骨痛。不忍再弃。遂聚木叶岩窦中。如禽鸟巢然。乳以安顿焉。才过十馀日。闻贼搜山之奇。贮儿袖中。将向马北山。虚惊于妪堂前。投儿于林莽中。各为雉兔散。伺人静寻啼声更收之。是月晦贼阵撤去。盖此儿再弃再收。免死得生。取其再弃之义。以楚玉为名。月满花舒。怜爱最钟。髑就脑合。言步日渐。至癸卯其姊不幸而夭。甲辰春以家户不宁。移寓于道化农舍。玉儿之年已八岁矣。采菜汲泉。亦自当之。捕蚤虱爬痒背。伶俐称意。及暮春。染痘疹八日而逝。呜呼。知其今日之死。不如初弃之不收也。生之日。弃瘗石穴而不死者。莫非天神之所护也。疫之日。精心祷祝而不生者。亦莫非天神之所夺也。天乎鬼乎。何德于弃之日。何薄于夺之日也。然则弃而不死者。是渠之命也。祷而不生者。是余之数也。古人有子亡而丧明者。又有弃玉而刖足者。今余叹剧丧明。痛苦刖足。呜呼。韫椟而藏之。待价者也耶。开土而埋之。种玉子也耶。为作泣玉行。以寓不尽怀云尔。
昔汝投林日,狼虎食人肉。
收来抱逃归,若完相如璧。
玉汝比奇货,庭前弄瓦砾。
应非宋愚石,自拟楚人璞。
至宝素有妒,天猜鬼又恶。
昨夜风雨中,竟为造化夺。
明月掩精辉,温润无真色。
我非待价者,如何藏韫椟。
苞茅寄木枝,挥泪空山谷。
空山日欲暮,匍匐如刖足。
去年失汝只,今年已俱失。
长为种玉人,岂有仙家术。
种汝几时生,年年惟泣玉。
蓝田树木愁,昆山烟焰黑。
哭何丈夫哭,泣非儿女泣。
吟作泣玉行,眼丧明头白。
血洒杜宇啼,肠断山猿哭。
荒林鸟呼雏,野草牛舐犊。
中宵独转辗,窗前来晓月。
不敢吟此行,不敢歌此曲。
不敢吟不敢歌,此情何终极。
楚山高几重,楚水深几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