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庵老僧行 清 · 崔成大
出处：杜机诗集卷之二○续
梨花古庵一老释，九十五岁犹矍铄。
我昔南游客湖中，偶过此寺曾一识。
黄发髼松剪复生，碧眼闪睒光如射。
不念菩萨不烧香，深居但调龟鹤息。
有时发喉作商调，不似山歌与村曲。
大漠阴风吹飒飒，满寺红叶惊摵摵。
寺中苾刍向余言，异哉此僧平生迹。
悄悄山钟初歇后，荧荧佛灯微翳夕。
敛手就坐坐近师，愿闻一语谈宿昔。
良久愀然若有思，欲说未说颜绰虐。
家本欢州世为吏，少小名属欢州籍。
却忆丙子胡乱时，年才十七遭百六。
京都已陷南汉围，铁骑弥满搜山谷。
死者枕藉涂草莽，生者束缚驱向北。
累累相随渡鸭水，回头却望东天哭。
欢州远别旧乡里，沈阳来添新部落。
饥食黄羊渴骆浆，习性移人久渐熟。
一日军中斗角抵，蒙獭围立如堵壁。
贾勇跳踉直趋前，只手连仆三长狄。
帐里戎酋抚掌喜，亲赐追风大宛足。
巫闾暮猎十丈雪，猛虎猝腾声霹雳。
据鞍弯弓一箭殪，怒血色渍边草赤。
群胡吐舌气为夺，皆曰夫夫勇无敌。
壮士如教可汗知，万户侯印岂难得。
即令传箭超队长，意气顾眄红抹额。
千金富胡愿嫁女，二八娇娥颜似玉。
织成绒鞍锦罽带，泻倾银凿葡萄醁。
昼出射生夜归饮，箜篌𥷑篥和羌笛。
宁古塔路几来往，狼子山前每驰逐。
顺治单于帝中原，凤林大君归故国。
传闻被掳男与妇，许令赎还输金帛。
十载居夷纵自豪，万里离家那禁忆。
羁禽出笼鱼返渊，翠眉啼挽挥手却。
行近龙湾眼渐明，九连城畔三江碧。
去来人情悲喜异，跋履道里山川逖。
重寻闾井半丘墟，六亲死尽乡风恶。
惯住蛮夷难习悛，强随雁鹜非心乐。
春风领漕受郡牒，白粲连樯京口泊。
津头游女荡人心，一曲娇歌散千斛。
自知作孽落坑阱，何处藏身免金木。
穷猿避祸入山深，懒龙逃诛畏电迫。
夜叩伽倻绝顶庵，劫以利匕求髡削。
斯须化作一和尚，项挂串珠身缁服。
埋踪已学雪岳岑，变形谁识灵隐骆。
自此浮云无系绊，桑下不曾三过宿。
南浮涨海上汉挐，北穷玄菟登长白。
妙香头流视跬步，金刚俗离如践阈。
甓寺苔深懒翁碑，鸠林石古诜公塔。
携持瓶锡遍域内，万水千山几回踏。
老病如今筋力尽，住着平地思休脚。
此庵多应过数腊，符到亦拟茶毗托。
感子慇勤为长语，或恐傍人更猜谪。
我观师貌心已奇，复闻此语骇心魄。
万化纷纶天地间，造物于师偏戏剧。
红兜才脱着白衲，一躯变态谁能测。
霜颅学士寄空门，草衣王子逃岩屋。
古往今来尽如此，世上可叹非师独。
神州消息师未闻，万国衣冠染臊羯。
吴王看戏泣魋髻，钱叟为僧托麟笔。
运去英豪亦无奈，眼前衣狗安足说。
师今超脱割诸缘，岂有烦恼更来触。
为胡为吏复为禅，应似蒲团一梦觉。
雨散云飞卅载馀，当时问答如在昨。
雄词今读龟洲篇，感意为和卢仝作。
师乎师乎今安在，注目寒空飞鸟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