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 明末清初 · 李起浡
出处：西归遗藁卷之二
崇祯戊子年，七月初六日。
东方既明白，朝晖未及出。
沉雾四晦塞，咫尺看如漆。
小雨时点滴，虐灾暴蒸郁。
舟人指炮车，白犬出洞穴。
天地忽噫气，大籁空中发。
八方未定处，吼怒更颓颲。
蓬蓬且耾耾，激扬复飘忽。
调调又刁刁，冷厉杂謞叱。
列子行何御，方朔指未屈。
声如九天上，倏然银河决。
一勺不外注，尽向人间泄。
淜滂满天地，不暂休暴疾。
盛如四大海，一时俱汎溢。
汹涌塞宇宙，宇宙欲分裂。
荡漾不自定，天下同漂没。
势如百万亿，铁骑齐驰突。
东奔又西走，川陆未有别。
骈阗不可象，万物浑萎薾。
壮如五太岳，小大领𡺚崒。
同时总崩坏，委积于一瞥。
岩石皆破碎，树木尽摧折。
乱如深秋风，倏起冲叶密。
纷纷满一天，飒飒若飞雪。
怪如垒茶辈，括尽神鬼秩。
驱勒四屯聚，踊跃相諠聒。
疾如有翼鸟，毛羽同披拂。
一队出云霄，齐飞共颃颉。
沓至如长鲸，尽海喷齿舌。
吹送大地上，进退非再一。
千态与万状，纷乱难可悉。
老麋空屈膝，䌽旌何容缀。
雄都百万家，屋瓦飞不绝。
墙宇与器皿，几处惊残缺。
羊角遍经过，石尤纵其术。
蔀屋未绸缪，疏篱岂牢实。
一着篱片破，再看篱永撤。
三着屋才动，四着屋已拔。
时时大雨注，小溪涨难越。
昏昏未辨物，形势添恍惚。
小木虽涉托，大木根盘结。
一着摇小木，小木已欲揭。
再着小木仆，其地如坎堀。
三着动大木，大木累拜崛。
四着大木折，处处如斫伐。
巨枝共披摧，细枝碎如屑。
乱着逐飘叶，相从不相失。
谁怜松与竹，如火昆冈爇。
深凹或能保，最是侵高凸。
书符敢望吴，举手难期葛。
禾稼本软脆，伤害何足说。
一一皆帖地，四野同被揠。
小儿畏欲啼，老人亦战栗。
缩伏就乾处，免压以为悦。
时或有缓急，大势无作辍。
天开雨暂收，日夕初见歇。
儿童欣出户，耆老泪如血。
或呼天于郊，或抚膺于室。
或自心口语，或与邻人诘。
遑遑复汲汲，啧啧又咄咄。
完人好种木，木实度秋节。
木实馀几何，如秋叶尽脱。
家累将何食，无以为生活。
多少墙下桑，旧曾森成列。
今或拔如凿，今或折如截。
明年蚕月时，何处可筐挈。
百谷损什九，于何穫挃挃。
且无可任负，况望比如栉。
糊口亦不赡，遮莫论秷秸。
今年雨旸适，大有皆期必。
谁知值此灾，向我天何恝。
不缫又不绩，无裯更无褐。
官威何以免，岁且何以卒。
嗟嗟愚夫心，一倍增呜咽。
仓舍飘马邑，莲亭飞碧骨。
红腐竟无赖，玲珑今寂灭。
沛馆落门扇，大道看洞豁。
庆殿户自辞，威容损天阙。
灾异未可测，有识宜惙惙。
不须远援引，请以近古质。
人言辛卯年，孟秋之初吉。
亦尝有风灾，比此还暂劣。
壬辰惨兵火，宗社危一发。
其后岁乙亥，日十二月七。
风从夜半起，崇朝犹壮烈。
及至丙子冬，丑虏空其窟。
君王窘山城，盗贼恣击杀。
澹庵疏讵售，小舟方弄窃。
三京暨汉南，犬羊为门闼。
关西一贱隶，并猗尊欲埒。
皮币不得免，民力哀已竭。
今又有此灾，灾必于七月。
此将有何乱，寸心苦如割。
潜思更推理，仰观而俯察。
历数归北人，皇明运已讫。
侯度奉有虔，拱北诚专一。
大小自相得，褒敕时怨切。
北人不当虞，得无南患掇。
朝廷多庙算，将士明师律。
人皆怀敌忾，蕞尔何足恤。
伊变不虚生，何以酬终末。
成周有大风，四国悲狼跋。
即今自无此，未同毋苟曰。
睢水大风起，隆准脱颠蹶。
中州倘有诸，万里山川阔。
黄帝梦去垢，依占得良弼。
况今真不梦，得非有遗佚。
或恐齐殿上，有女冤气彻。
使着太液池，不免台虚没。
尝闻天听卑，昭应无蹉跌。
臣愿我圣上，自今加慄慄。
敬天以勤民，无有自作孽。
功不下古后，德不让先哲。
转灾以为祥，邦国永宁谧。
是乃王者风，后世知难匹。
小臣歌南薰，百年了蓬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