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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赋 东汉 · 张衡
 出处:全后汉文 卷五十二、文选卷二
凭虚公子者,心奓体忲,雅好博古,学乎旧史氏,是以多识前代之载。
言于安处先生曰:「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此牵乎天者也。
处沃土则逸,处瘠土则劳,此系乎地者也。
惨则鲜于驩,劳则褊于惠,能违之者寡矣。
小必有之,大亦宜然
故帝者因天地以致化,兆人承上教以成俗。
化俗之本,有与推移。
何以覈诸?
秦据雍而彊,周即豫而弱。
高祖都西而泰,光武处东而约。
政之兴衰,恒由此作。
先生独不见西京之事欤?
请为吾子陈之。
汉氏初都,在渭之涘。
秦里其朔,寔为咸阳
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
缀以二华,巨灵赑㞒明,高掌远蹠,以流河曲,厥迹犹存。
右有陇坻之隘,隔阂华戎。
岐梁汧雍,陈宝鸣鸡在焉。
于前则终南太一,隆崛崔崒隐辚郁律
连冈乎嶓冢,抱杜含鄠,欱沣吐镐,爰有蓝田珍玉,是之自出。
于后则高陵平原,据渭踞泾。
澶漫靡迤,作镇于近。
其远则九嵏甘泉,涸阴冱寒。
北至而含冻,此焉清暑
尔乃广衍沃野,厥田上上,寔惟地之奥区神皋。
昔者大帝说秦缪公而觐之,飨以钧天广乐
帝有醉焉,乃为金策
锡用此土,而剪诸鹑首
是时也,并为彊国者有六,然而四海同宅西秦,岂不诡哉?
自我高祖之始入也,五纬相汁,以旅于东井
娄敬委辂,干非其议。
天启其心,人惎之谋。
及帝图时,意亦有虑乎神祇。
宜其可定以为天邑。
岂伊不虔思于天衢?
岂伊不怀归于枌榆?
天命不滔,畴敢以渝!
于是量径轮,考广袤。
城洫,营郭郛。
取殊裁于八都,岂启度于往旧?
乃览秦制,跨周法。
百堵之侧陋,增九筵之迫胁。
正紫宫于未央,表峣阙于阊阖。
龙首以抗殿,状巍峨以岌嶪。
亘雄虹之长梁,结棼橑以相接。
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
饰华榱与璧珰,流景曜之韡晔。
雕楹玉磶,绣栭云楣。
三阶重轩,镂槛文㮰。
右平左墄,青琐丹墀
刊层平堂,设切崖隒。
坻崿鳞眴,栈齴巉崄。
襄岸夷涂,脩路峻险。
重门袭固,奸宄是防。
仰福帝居,阳曜阴藏。
洪钟万钧,猛虡趪趪。
笋业而馀怒,乃奋翅而腾骧。
朝堂承东,温调延北。
西有玉台,联以昆德。
嵯峨崨嶪,罔识所则。
若夫长年神仙,宣室玉堂。
麒麟朱鸟,龙兴含章。
譬众星之环,叛赫戏以煇煌。
正殿路寝,用朝群辟。
大夏耽耽,九户开辟
嘉木树庭,芳草如积。
高门有闶,列坐金狄。
内有常侍谒者,奉命当御。
兰台金马,递宿迭居。
次有天禄石渠校文之处。
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
徼道外周,千庐内附。
八屯,警夜巡昼。
植铩悬𤟢,用戒不虞。
后宫则昭阳飞翔,增成合驩
兰林披香,凤皇鸳鸾。
群窈窕之华丽,嗟内顾之所观。
故其馆室次舍,采饰纤缛。
裛以藻绣,文以朱绿。
翡翠火齐,络以美玉。
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
金戺玉阶,彤庭煇煇。
珊瑚琳碧,瓀珉璘彬。
珍物罗生,焕若昆崙。
虽厥裁之不广,侈靡踰乎至尊。
于是钩陈之外,阁道穹隆。
属长乐与明光,径北通乎桂宫
命般尔之巧匠,尽变态乎其中。
后宫不移,乐不徙悬。
门卫供帐,官以物辨。
恣意所幸,下辇成燕。
穷年忘归,犹弗能遍。
瑰异日新,殚所未见。
帝王之神丽,惧尊卑之不殊。
虽斯宇之既坦,心犹凭而未摅。
比象于紫微,恨阿房之不可庐。
覛往昔之遗馆,获林光于秦馀。
处甘泉之爽垲,乃隆崇而弘敷。
既新作于迎风,增露寒与储胥
托乔基于山冈,直墆霓以高居。
通天訬以竦峙,径百常而茎擢。
上斑华以交纷,下刻峭其若削。
翔鶤仰而不逮,况青鸟与黄雀。
棂槛而頫听,闻雷霆之相激。
柏梁既灾,越巫陈方。
建章是经,用厌火祥
营宇之制,事兼未央。
圜阙竦以造天,若双碣之相望。
凤骞翥于甍标,咸溯风而欲翔。
阊阖之内,别风嶕峣。
何工巧之瑰玮,交绮豁以疏寮。
干云雾而上达,状亭亭以苕苕。
神明崛其特起,井干叠而百增。
跱游于浮柱,结重栾以相承。
累层构而遂隮,望北辰而高兴。
消雰埃于中宸,集重阳清澄
瞰宛虹之长鬐,察云师之所凭。
飞闼而仰眺,正睹瑶光与玉绳。
将乍往而未半,怵悼慄而怂兢。
非都卢之轻趫,孰能超而究升
馺娑骀荡,焘奡桔桀。
枍诣承光睽罛庨豁。
橧桴重棼,锷锷列列。
反宇业业,飞檐䡾䡾。
流景内照引曜日月。
天梁之宫,寔开高闱。
旗不脱扃,结驷方蕲。
轹辐轻骛,容于一扉。
长廊广庑,途阁云蔓。
闬庭诡异,门千户万。
重闺幽闼,转相踰延。
望䆗窱以径廷,眇不知其所返。
既乃珍台蹇产以,墱道逦倚以正东。
似阆风之遐坂,横西洫而绝金墉。
城尉不弛柝,而内外潜通。
前开唐中,弥望广潒
顾临太液,沧池漭沆。
渐台立于中央,赫昈昈以弘敞
清渊洋洋,神山峨峨。
瀛洲方丈,夹蓬莱而骈罗。
上林岑以垒嶵,下崭岩以岩龉。
长风激于别岛,起洪涛而扬波。
浸石菌于重涯,濯灵芝以朱柯。
海若游于玄渚,鲸鱼失流而蹉𧿶。
于是采少君之端信,庶栾大之贞固。
立脩茎之仙掌,承云表清露
屑琼蕊以朝飧,必性命之可度。
美往昔之松乔,要羡门乎天路
想升龙于鼎湖,岂时俗之足慕?
若历世而长存,何遽营乎陵墓
徒观其城郭之制,则旁开三门,参涂夷庭
方轨十二,街衢相经
廛里端直,甍宇齐平
北阙甲第,当道直启。
程巧致功,期不陁陊。
木衣绨锦,土被朱紫。
武库禁兵,设在兰锜。
匪石匪董,畴能宅此?
尔乃廓开九市通阛带阓。
旗亭五重,俯察百隧。
周制大胥,今也惟尉。
瑰货方至,鸟集鳞萃
鬻者兼赢,求者不匮。
尔乃商贾百族裨贩夫妇。
鬻良杂苦蚩眩边鄙。
何必昏于作劳,邪赢优而足恃。
彼肆人之男女,丽美奢乎许史。
若夫翁伯浊质张里之家。
击钟鼎食,连骑相过
东京公侯,何能加?
都邑游侠,张赵之伦。
齐志无忌,拟迹田文
轻死重气结党连群
寔蕃有徒,其从如云。
茂陵之原,阳陵之朱。
趫悍虓豁,如虎如䝙。
睚眦虿芥,尸僵路隅
丞相欲以赎子罪,阳石污而公孙诛。
若其五县游丽辩论之士。
街谈巷议弹射臧否
剖析毫釐,擘肌分理。
所好生毛羽,所恶成创痏。
郊甸之内,乡邑殷赈。
五都货殖,既迁既引。
商旅联槅,隐隐展展。
冠带交错,方辕接轸
封畿千里,统以京尹
郡国宫馆,百四十五。
盩厔,并卷酆鄠。
左暨河华,遂至虢土。
上林禁苑,跨谷弥阜。
东至鼎湖,邪界细柳。
掩长杨而联五柞,绕黄山而款牛首。
缭垣绵联,四百馀里。
植物斯生,动物斯止。
众鸟翩翻,群兽𩣚騃。
散似惊波,聚以京峙。
伯益不能名,隶首不能纪。
林麓之饶,于何不有?
木则枞栝棕楠,梓棫楩枫
嘉卉灌丛,蔚若邓林。
郁蓊薆薱,橚爽櫹椮。
吐葩飏荣,布叶垂阴
草则葴菅蒯,薇蕨荔苀。
王刍莔台,戎葵怀羊。
苯䔿蓬茸,弥皋被冈。
筱簜敷衍,编町成篁。
山谷原隰,泱漭无疆。
乃有昆明灵沼,黑水玄阯。
周以金堤,树以柳杞。
豫章珍馆,揭焉中峙
牵牛立其左,织女处其右。
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与蒙汜
其中则有鼋鼍巨鳖,鳣鲤鱮鲖。
鲔鲵鲿鲨,脩额短项。
大口折鼻,诡类殊种
鸟则鹔鹴鸹鸨,驾鹅鸿鶤。
上春候来,季秋就温。
南翔衡阳,北栖雁门
奋隼归凫,沸卉軿訇
众形殊声,不可胜论。
于是孟冬作阴,寒风肃杀。
雨雪飘飘冰霜惨烈
百卉具零,刚虫搏挚。
尔乃振天维,衍地络。
荡川渎,簸林薄。
鸟毕骇,兽咸作。
草伏木栖寓居穴托
起彼集此,霍绎纷泊
在彼灵囿之中,前后无有垠锷。
虞人掌焉,为之营域
焚莱平场,柞木剪棘
结罝百里,迒杜蹊塞。
麀鹿麌麌,骈田逼仄。
天子乃驾彫轸,六骏駮。
翠帽,倚金较。
璿弁玉缨,遗光倏爚。
建玄弋,树招摇。
栖鸣鸢,曳云梢。
弧旌枉矢,虹旃蜺旄。
华盖承辰,天毕前驱。
千乘雷动,万骑龙趋。
属车之簉,载猃猲獢。
匪唯玩好,乃有秘书
小说九百,本自虞初
从容之求,寔俟寔储。
于是蚩尤秉钺,奋鬣被般。
禁御不若,以知神奸。
螭魅魍魉,莫能逢旃。
陈虎旅于飞廉,正垒壁乎上兰。
结部曲,整行伍。
燎京薪,駴雷鼓。
猎徒,赴长莽。
迾卒清候,武士赫怒。
缇衣韎韐,睢盱拔扈。
光炎烛天庭,嚣声震海浦。
河渭为之波荡,吴岳为之陁堵。
百禽㥄遽,骙瞿奔触。
丧精亡魂,失归忘趋。
投轮关辐,不邀自遇。
飞罕潚箾,流镝𢶉㩧。
矢不虚舍,鋋不苟跃。
当足见碾,值轮被轹。
僵禽毙兽,烂若碛砾。
但观罝罗之所羂结,竿殳之所揘毕。
叉蔟之所搀捔,徒搏之所撞㧙。
白日未及移其晷,已狝其什七八。
若夫游鷮高翚,绝坑踰斥。
毚兔联猭,陵峦超壑。
比诸东郭,莫之能获。
乃有迅羽轻足,寻景追括。
鸟不暇举,兽不得发。
青骹挚于鞲下,韩卢噬于𦁛末。
及其猛毅髬髵,隅目高匡。
威慑兕虎,莫之敢伉。
乃使中黄之士,育获之俦,朱鬕髽,植发如竿。
袒裼戟手,奎踽盘桓。
鼻赤象,圈巨狿。
揸狒猬,㧗窳狻。
枳落,突棘藩
梗林为之靡拉,朴丛为之摧残
轻锐僄狡趫捷之徒,赴洞穴,探封狐。
重巘,猎昆駼。
木末,获獑猢。
超殊,摕飞鼯
是时后宫嬖人昭仪之伦,常亚于乘舆。
慕贾氏之如皋,乐北风之同车。
盘于游畋,其乐只且
于是鸟兽殚,目观穷。
迁延邪睨,集乎长杨之宫。
行夫,展车马。
收禽举胔,数课众寡。
置互摆牲,颁赐获卤
割鲜野飨,犒勤赏功。
五军六师,千列百重。
酒车酌醴,方驾授饔。
升觞举燧,既釂鸣钟。
膳夫驰骑,察贰廉空。
炙炰夥,清酤㩼。
皇恩溥,洪德施。
徒御悦,士忘罢。
巾车命驾,回旆右移。
相羊乎五柞之馆,旋憩乎昆明之池。
豫章,简矰红。
蒲且发,弋高鸿。
挂白鹄,联飞龙。
磻不特絓,往必加双。
于是命舟牧,为水嬉。
浮鹢首,翳云
垂翟葆,建羽旗。
齐枻女,纵棹歌。
发引和,校鸣葭
淮南,度阳阿
河冯,怀湘娥。
惊蝄蜽,惮蛟蛇
然后钓鲂鳢,纚鰋鲉。
紫贝,搏耆龟。
水豹,絷潜牛。
泽虞是滥,何有春秋?
擿漻澥,搜川渎。
九罭,设罜䍡。
摷昆鲕,殄水族。
拔,蜃蛤剥。
逞欲畋魰,效获麑䴠。
摎蓼浶浪乾池涤薮。
上无逸飞,下无遗走。
擭胎拾卵,蚳蝝尽取。
取乐今日,遑恤我后?
既定且宁,焉知倾陁
大驾幸乎平乐,张甲乙而袭翠被。
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以奓靡。
迥望广场,程角抵之妙戏
乌获扛鼎,都卢寻橦
冲狭燕濯,胸突铦锋。
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
华岳峨峨,冈峦参差
神木灵草,朱实离离。
总会仙倡,戏豹舞罴。
白虎鼓瑟,苍龙吹篪。
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
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
度曲未终,云起雪飞
初若飘飘,后遂霏霏。
复陆重阁,转石成雷。
霹礰激而增响,磅磕象乎天威。
巨兽百寻,是为曼延。
神山崔巍,欻从背见。
熊虎升而挐攫,猿狖超而高援。
怪兽陆梁,大雀踆踆。
白象行孕,垂鼻辚囷。
海鳞变而成龙,状蜿蜿以蝹蝹。
含利颬颬,化为仙车。
骊驾四鹿,芝盖九葩。
蟾蜍与龟,水人弄蛇。
奇幻倏忽,易貌分形。
吞刀吐火,云雾杳冥
画地成川,流渭通泾。
东海黄公赤刀粤祝
冀厌白虎,卒不能救。
挟邪作蛊,于是不售。
尔乃建戏车,树脩旃。
侲僮程材,上下翩翻。
倒投而跟絓,譬陨绝而复联。
百马同辔骋足并驰。
橦末之伎,态不可弥。
弯弓射乎西羌,又顾发乎鲜卑
于是众变尽,心酲醉。
盘乐怅怀萃。
阴戒期门,微行要屈
降尊就卑,怀玺藏绂。
便旋闾阎,周观郊遂。
若神龙之变化,章后皇之为贵。
然后历掖庭,适驩馆。
衰色,从嬿婉
促中堂之狭坐,羽觞行而无算。
秘舞更奏,妙材骋伎。
妖蛊艳夫夏姬美声畅于虞氏。
始徐进而羸形,似不任乎罗绮
嚼清商而却转,增婵蜎以此豸。
纷纵体而迅赴,若惊鹤之群罢。
振朱屣于盘樽,奋长袖之飒纚。
要绍修态,丽服飏菁。
眳藐流眄,一顾倾城
展季桑门,谁能不营
列爵十四,竞媚取荣。
盛衰无常,唯爱所丁。
卫后兴于鬒发飞燕宠于体轻。
尔乃逞志究欲,穷身
鉴戒唐诗,他人是媮。
自君作故,何礼之拘?
昭仪婕妤,贤既公而又侯。
许赵氏以无上,思致董于有虞。
王闳争于坐侧,汉载安而不渝。
高祖创业,继体承基
暂劳永逸,无为而治。
耽乐是从,何虑何思?
多历年所,二百馀期。
徒以地沃野丰,百物殷阜。
岩险周固衿带易守。
得之者强,据之者久。
流长则难竭,柢深则难朽。
故奢泰肆情,馨烈弥茂。
鄙生生乎三百之外,传闻于未闻之者。
曾髣髴其若梦,未一隅之能睹。
此何与于殷人屡迁,前八而后五?
居相圮耿,不常厥土。
盘庚作诰,帅人以苦。
方今圣上,同天号于帝皇,掩四海而为家,富有之业,莫我大也。
徒恨不能以靡丽为国华,独俭啬以龌龊,忘蟋蟀之谓何?
岂欲之而不能,将能之而不欲欤?
蒙窃惑焉,愿闻所以辩之之说也。
琴赋 曹魏 · 嵇康
 出处:全三国文 卷四十七、文选卷十八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勌。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览其旨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故缀叙所怀,以为之赋。其辞曰: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
重壤以诞载兮,参辰而高骧。
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
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
夕纳景于虞渊兮,旦晞干于九阳
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而永康
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隐深,磪嵬岑嵓。
互岭巉岩,岞崿岖崟。
丹崖崄巇,青壁万寻。
若乃重巘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崛巍巍而特秀
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而吐溜
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
触岩抵隈,郁怒彪休
汹涌腾薄,夺沫扬涛。
瀄汩澎湃,蜿蟺相纠。
放肆大川,济乎中州
安回徐迈,寂尔长浮。
乎洋洋萦抱山丘。
详观区土之所产毓,奥宇之所宝殖。
珍怪琅玕,瑶瑾翕赩。
丛集累积,奂衍于其侧。
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其西。
涓子宅其阳,玉醴涌其前。
玄云荫其上,翔鸾集其巅。
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
竦肃肃以静谧,密微微其清闲。
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丽,而足思愿爱乐矣。
于是遁世之士,荣期绮季之畴,乃相与登飞梁,越幽壑,援琼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
周旋永望,邈若凌飞
邪睨昆崙,俯阚海湄。
苍梧迢递,临回江威夷
悟时俗之多累,仰箕山之馀辉。
羡斯岳之弘敞,慷慨以忘归。
舒放而远览,接轩辕遗音
慕老童于騩隅,钦泰容之高吟。
顾兹梧而兴虑,思假物以托心
乃斲孙枝,准量所任。
至人摅思,制为雅琴。
乃使离子督墨,匠石奋斤。
夔襄荐法,般倕骋神
锼会裛厕,朗密调均
华绘彫琢,布藻垂文。
错以犀象,籍以翠绿。
弦以园客之丝,徽以钟山之玉。
爰有龙凤之象,古人之形。
伯牙挥手钟期听声。
华容灼爚,发采扬明。
何其丽也!
伶伦比律,田连操张
进御君子,新声憀亮
何其伟也!
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徵相證。
参发并趣,上下累应。
踸踔磥硌,美声将兴。
固以和昶而足耽矣。
尔乃理正声,奏妙曲。
扬《白雪》,发清角。
淋浪以流离,奂淫衍而优渥
粲奕奕而高逝,驰岌岌以相属。
沛腾遌而竞趣,翕韡晔而繁缛。
状若崇山,又象流波。
浩兮汤汤,郁兮峨峨。
怫㥜烦冤,纡馀婆娑。
陵纵播逸,霍濩纷葩
检容授节,应变合度。
兢名擅业,安轨徐步。
洋洋习习,声烈遐布
显媚以送终,飘馀响乎泰素。
若乃高轩飞观,广夏闲房;
冬夜肃清,朗月垂光
新衣翠粲,缨徽流芳。
于是器冷弦调,心闲手敏。
触𢱧如志,唯意所拟。
初涉渌水,中奏清徵。
雅昶唐尧,终咏微子
宽明弘润,优游躇跱。
拊弦安歌,新声代起。
歌曰: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
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
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之绸缪!
于是曲引向阑,众音将歇。
改韵易调,奇弄乃发。
和颜,攘皓腕,飞纤指以驰骛,纷㒊譶以流漫。
或徘徊顾慕,拥郁抑按
盘桓毓养,从容秘玩。
闼尔奋逸,风骇云乱。
牢落凌厉,布濩半散
丰融披离,斐韡奂烂
英声发越,采采粲粲。
或间声错糅,状若诡赴。
双美并进,骈驰翼驱。
初若将乖,后卒同趣
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
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
时劫掎以慷慨,或怨㜘而踌躇。
忽飘飖以轻迈,乍留联而扶疏。
或参谭繁促,复叠攒仄
从横骆驿,奔遁相逼。
拊嗟累赞,间不容息。
瑰艳奇伟,殚不可识。
若乃闲舒都雅,洪纤有宜。
清和条昶案衍陆离。
温柔以怡怿,婉顺叙而委蛇。
或乘险投会,邀隙趋危。
嘤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曾崖。
纷文斐尾,慊縿离纚。
微风馀音,靡靡猗猗。
或搂𢱧擽捋,缥缭潎冽。
轻行浮弹,明婳𥉻慧。
疾而不速,留而不滞。
翩绵飘邈,微音迅逝。
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
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
丰赡多姿,又善始而令终
嗟姣妙以弘丽,何变态之无穷!
若夫三春之初,丽服以时。
乃携友生,以遨以嬉。
涉兰圃,登重基。
长林,翳华芝。
临清流,赋新诗。
嘉鱼龙之逸豫,乐百卉之荣滋
重华之遗操,慨远慕而长思
若乃华堂曲宴,密友近宾。
兰肴兼御,旨酒清醇。
进《南荆》,发《西秦》。
绍《陵阳》,度《巴人》。
变用杂而并起,竦众听而骇神
料殊功而比操,岂笙籥之能伦?
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
《飞龙》《鹿鸣》,《鹍鸡》游弦
更唱迭奏,声若自然。
流楚窈窕,惩躁雪烦
下逮谣俗,蔡氏五曲。
王昭楚妃,千里别鹤。
犹有一切承间簉乏,亦有可观者焉。
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
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
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吝;
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
若论其体势,详其风声。
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
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
性絜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
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
是故怀戚者闻之,莫不憯懔惨悽,愀怆伤心。
含哀懊咿,不能自禁。
康乐者闻之,则欨愉欢释,抃舞踊溢
留连澜漫,嗢噱终日。
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悆,淑穆玄真
恬虚乐古,弃事遗身
是以伯夷以之廉,颜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
惠施以之辩给万石以之讷慎
其馀触类而长所致非一。
同归殊途,或文或质。
揔中和以统物,咸日用而不失。
其感人动物,盖亦弘矣!
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屏气。
王豹辍讴,狄牙丧味。
天吴踊跃于重渊,王乔披云下坠
舞鸑鷟于庭阶游女飘焉而来萃。
感天地以致和,况蚑行之众类。
嘉斯器之懿茂,咏兹文以自慰
服御而不厌,信古今之所贵。
乱曰:愔愔琴德,不可测兮。
体清心远,邈难兮。
良质美手,遇今世兮。
纷纶翕响,冠众艺兮。
识音者希,孰能珍兮。
能尽雅琴,唯至人兮。
释驳论 后秦 · 释道恒
 出处:全晋文
晋义熙之年,如闻江左袁、何二贤,并商略治道,讽刺时政,虽未睹其文,意者似依傍韩非《五蠹》之篇,遂讥世之阙,发五横之论,而沙门无事,猥落其例。余恐眩曜时情,永沦邪惑,不胜愤惋之至,故设宾主之论以释之。
东京束教君子,诘于西鄙傲散野人曰:“仆曾预闻佛法冲邃,非名教所议;
道风玄远,非器象所拟;
清虚简胜,非近识所关;
妙绝群有,非常情所测,故每为时君之所尊崇,贵达之所钦仰。
于是众庶明契,雷同奔向,咸共嗟咏,称述其美,云若染渍风流,则精义入微;
研究理味,则妙契神用,澡尘垢于胸心,脱桎梏于形表,超俗累于笼樊,邈世务而高蹈。
论真素,则无以逾其操;
遗荣宠,则无以过其志,味玄旨,则无以参其风;
去纷秽,则无以比其洁。
信如所谈,则义无间然矣。
但今观诸沙门,通非其才,居猥杂,未见秀异。
混若泾渭浑波,泯若薰获同箧。
若源清则津流应鲜,根深则条颖必茂。
考其言行,而始终不伦;
究其本末,几有无校。
仆之所以致怪,良由于此。
如皇帝之忘智,据梁之失力,皆在炉锤之间,陶铸以成圣者。
苟道不虚行,才必应器
沙门既出家离俗,高尚其志,违天属之亲,舍荣华之重,毁形好之饰,守清节之禁,研心唯理,属己唯法,投足而安,蔬食而已,使德行卓然,为时宗仰,仪容邕肃,为物轨则。
然触事蔑然,无一可采,何其栖托高远,而业尚鄙近?
至于营求孜伋,无暂宁息或垦殖田圃,与农夫齐流;
或商旅博易,与众人竞利;
或矜恃医道,轻作寒暑;
或机巧异端,以济生业;
或占相孤虚,妄论吉凶;
或诡道假权,要射时意;
或聚畜委积,颐养有馀;
或指掌空谈,坐食百姓:斯皆德不称服,行多违法。
虽暂有一善,亦何足以标高胜之美哉?
自可废之,以一风俗,此皆无益于时政,有损于治道,是执法者之所深疾,有国者之所大患。
且世有五横,而沙门处其一焉。
何以明之?
乃大设方便,鼓动愚俗,一则诱喻,一则迫胁,云行恶必有累劫之殃,修善便有无穷之庆。
论罪则有幽冥之伺,语福则有神明之祐,敦厉引导,劝行人所不能行;
逼强切勒,勉为人所不能为,上减父母之养,下损妻孥之分。
会同尽肴膳之甘,寺庙丽之美。
割生民之珍玩,崇无用之虚费,罄私家之年储,阙军国之赀实,张空声于将来,图无象于未兆。
听其言则洋洋而盈耳,观其容则落落而满目,考现事以求征,并未见其验真,所谓系影捕风,莫知端绪。
亮仆情之所未安,有识者之所巨惑。
若有嘉信,请承下风。
脱有暂悟,永去其滞矣”。
主人怃然有间,慨尔长叹。
“咄!
异哉子之所陈,何其陋也?
夫鄙俗不可以语大道者,滞于形也;
曲士不可以辩者,局于名也。
今将为子略举一隅,自可思反其宗矣。
盖圣人设教,应器投法,受量有限,故化之以渐,录善心于毫端,忘鄙吝于丘壑。
片行之善,永为身赀;
一念之福,终为神用。
始覆一篑,不可责以为山之功;
方趣绝境,不中穷以括囊之实。
然海之所以称大者,由无皦洁之清;
道之所以称晦迹者,以无赫然之观。
夫怨亲婉娈,有心之所滞,而沙门遗之如脱屣;
名位财色,世情之所重,则沙门视之如秕糠,可谓忍人所不能去,斯乃标尚之雅趣,弘道之胜事。
而云蔑然,岂非妙赏之谓乎?
又且志业不同,归向涂乖,岐径分辙,不相领悟,未见秀异,故其宜耳。
古人每叹才之为难,信矣!
周号多士,乱臣十人。
唐虞之盛,元凯二八;
孔门三千,并海内翘秀,简充四科,数不盈十,于中伯牛废疾,回也六,商也悭吝,赐也货殖,予也难雕,由也凶愎,求也聚敛,任不称职,仲弓虽骍,出于犁色。
而举世推德,为人伦之宗,钦尚高轨,为缙绅之表。
百代咏其遗风,千载仰其景行。
至于沙门,乃苦其剥节,酷相瓦砾,斯岂君子弘通之道,雅正之论哉?
此由或人人班输之作坊,不称指南之巧妙,但讥拙者伤手,真可谓服膺下流,志存鄙劣。
丞相问客:俗言鸱枭食母,宁有是乎?
客答:但闻慈鸟反哺耳。
相乃怅然,自愧失言。
今子处心,将无似相之问也?
君子遏恶扬善,反是谓何?
又云投足而安。
且林野萧条,每有寇盗之患;
城傍入出,动婴交游之讥。
处身非所,则招风尘之累;
婆娑田里,则犯人闾之论。
二三无可,进退唯谷,宇宙虽旷,莫知所历。
又云‘蔬餐而已’。
夫人间有不赡之匮,山泽无委积之储,方宜取给,复乘之以法,所向九折,于何得立?
若堂堂圣世,而有首阳之饿夫;
明明时雍,而有赴海之死客,于雅怀何如?
然体无毛羽,不可袒而无衣;
腹亦匏瓜,不可系而不食。
自未造,要有所赀。
年丰则取足于百姓,时俭则肆力以自供,诚非所宜,事不得已。
故蝮蛇螫手,斩以求全,推其轻重,盖所存者大,虽营一已不求无获,求之不必一涂,但合济之有理,亦何嫌多方以为烦秽?
其欲役使,不得妄动,何故执之甚乎?
昔伯成躬耕以垦殖,沮溺耦作以修农,陶朱商贾以营生,于陵灌蔬以自供,雀文卖药以继乏,君平筮以补空,张衡术数以驰名,马钧奇巧以骋功,此等直是违俗遁世之人耳,未正见有邈然绝尘,与物天隔,而咸其嗟咏,不辍于口。
沙门之中,迹超诸乏,耻与流辈,动有万数。
至于体道神化,超落人封,非可算计,而未曾致言,何其党乎!
宜共思校事实,不可古今殊论。
众寡异辞,希简为贵,猥多致贱,恐非求精覆理之谭也。
云‘自可废之,以一风俗’,是何言欤?
圣人不诬十室,三人必有师赀;
芳兰并茂,而欲蕴崇焚之,不亦暴乎?
其中自有德宇渊邃,器标时望,或翘楚皦洁,栖寄清远;
或禅思入微,澄神绝境;
或敷演微言,散幽释滞;
或精勤福业,劝化宗善。
凡出家之本,落发抽簪之日,皆心口独誓,情到恳至,虽生死弥纶,玄涂长远,要自驱策,必阶于道。
金轮之荣,忽若尘垢;
帝释之重,蔑若秕糠。
始者精诚乃有所感,自非一举顿诣。
体备圆足,其间何能不有小失?
且当录其真素,略举玄黄,安浑举一概,无复甄别?
不可以之畔,姬宗尽诛;
四凶之暴,合朝流放,此无异人苦头虱,因欲并首俱焚;
患在足刺,遂欲通股全解,不亦滥乎?
云‘无益于时政,有损于治道’。
弘道者之益世,物有日用而不知,故老氏云无为之化,百姓皆曰我自然,斯言当矣。
是以干木高枕,而魏国大治;
庚桑善诲,而块垒归仁。
沙门在世,诚无目前考课之功,名教之外,实有冥益。
近取五戒,训物非六经之畴;
远以八难,幽险非刑法之匹。
请以三藏铨罪,非律令之流畅;
以般若辩惑,非老庄之谓。
道品无漏,拔苦因缘,则存而不论。
之教,理尽形器;
至法之,兼练神明,精粗升降,不可同日而语其优劣矣。
昔孛助化以道佐治,国境晏然,民知其义,年丰委积,物无疵厉,非益谓何?
云‘世有五横,沙门取其一焉’。
凡言横者,以其志无业尚,散诞莫名;
或博奕放荡,而倾竭家财;
或名挂编户,而浮游卒岁;
尸禄素餐,而莫肯用心;
执政居势,而鱼食百姓;
或驰竞进趣,而公私并损;
或肆暴奸虐,而动造不轨,斯皆伤教乱正,大败风俗。
由是荀悦奋笔,而游侠之论兴;
韩非弹毫,而五蠹之文作。
以之为横,理故宜然;
施之沙门,不亦诬乎?
国家方上与唐虞竞巍巍之美,下与殷周齐郁郁之化,不使箕颍专有傲世之宾,商洛独标嘉遁之客,甫欲大扇逸民之风,崇肃方外之士。
观子处怀,经略时政,乃欲踵亡秦虎狼之崄术,袭商韩克薄之弊法,坑焚儒典,治无网纪,制大半之税,家无游财,设三五之禁,备民如贼,天下敖然,人无聊生,使嬴氏之族,不讫于三世,二子之祸,即戮于当时,临刑之日,方乃追恨始者立法之谬,本欲宁国静民,不意堤防太峻,反不容已。
事既往矣,何嗟之及。
云‘一则诱喻,一则迫协’。
且众生缘有浓薄,才有利钝,解有难易,行有浅深,是以启诲之道不一,悟发之由不同。
抑扬顿挫,务使从善,斯乃权谋之警策,妙济之津梁,殊非诱迫之谓也。
云‘罪则冥伺,福则神祐’。
夫含德至淳,则众善归焉。
《易》曰:‘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又曰:‘为不善于幽昧之中,鬼得而诛之’。
岂非冥伺神明之祐哉?
善恶之报,经有诚证,不复具列。
云‘会尽肴膳,寺丽’,此修福之家,倾竭以储,将来之赀殚尽,自为身之大计耳。
殆非神明歆其丽,众僧贪其滋味。
由农夫之播殖,匠者之构室,将择桢材以求堂宇之饰,精简种子以规嘉谷之实,故稼穑必树于沃壤之地,卜居要选于爽垲之处,是以知三尊为众生福田,供养自修已之功德耳。
云‘割生民之珍玩,崇无用之虚费’。
夫博施兼爱,仁者之厚德;
崇饰宗庙,孝敬之至心。
世教若此,道亦如之。
物有损之而益,为之必获。
且浮财犹粪土,施惠为神用,譬朽木之为舟,乃济度之津要,何虚费之有哉?
欲端坐而望自然,拱嘿以希安乐,犹无柯而求伐,不食而徇饱,焉可得乎?
苟身之不修,已为困矣,何必乃蔽百姓之耳目,拥天下之大善,既自饮毒,复欲鸩人,何酷如之?
可谓亡我陷彼,相与俱祸。
是以盲聋瘖哑之对,经幽处弥劫之殃;
调达之报,历地狱无间之苦。
云‘罄私家之年储,阙军国之赀实’。
圣王御世,淳风遐被,震道网以维六合,布德网以笼群炜。
川无扣浪之夫,谷无含叹之士,四民咸安其业,百官各尽其分,海内融通,九州同贯,戎车于是寝驾,甲士却走以粪,嘉谷委于中田,食储积而成朽,童稚进德日新,黄发尽于眉寿,当共击壤以颂太平,鼓腹以观盛化,子何多虑之深,横忧时之不足,不亦过乎?
云‘吝大官而肿口,临沧海而摄腹’,真子之谓也。
云‘谷影捕风,莫知端绪’。
夫伪辩乱真,大圣之所悲嗟;
时不识宝,卞和所以恸哭。
然妙旨希夷,而体之者道;
冲虚简诣,而会之者得;
用远能津梁颓溺,拔幽拯滞,美济当时,化流无外,故神晖一震,则感动大千;
睿泽暂洒,则九州蒙润。
是以释梵悟幽旨而归诚,帝王望玄宗而委质,八部挹灵化而洗心,士庶观真仪而奔至。
落落焉故非域中之名教,肃肃焉殆是方外之冥轨。
然垣墙峭峻,故罕得其门;
器宇幽邃,稀入其室。
是以道济弥纶,而理与之乖;
德包无际,而事与之隔。
子执迷自毕,没齿不悟,盖有以也。
夫日月丽天,而瞽者莫睹其明;
雷电震地,而聋者不闻其响,是谁之过与?
而方欲议宫商之音,蔑文章之观,真过之甚者。
昔文鳞改视于初曜,须跋开听于后缘,子何辜之不幸,独怀疑以终年?
比众人之所悲,最可悲之所先”。
于是逡巡退席,怅然自失,良久曰:“闻大道之说,弥贯古今,大判因缘,穷理尽性。
立理不为当年,弘道不期一世,可谓原始会终,归于命矣。
仆实滞寝,长夜未达其旨,故每造有封。
今幸闻大夫之馀论,结解疑散,豁然醒觉,若披重霄以睹朗日,发蒙盖而悟真慧。
仆诚不敏,敬奉嘉诲矣(《弘明集》六。)”。
凉书述 北魏 · 高谦之
 出处:全后魏文卷五十三
释氏之化,闻其风而悦之,义生天地之外,词出耳目之表,斯奖教之洪致,九流之一家。
而好之既深,则其术亦高。
而图寺,穷海陆之财,造者绅吝金碧,殚生民之力,岂大觉之意乎?
然至敬无文,至神不饰。
未能尽天下之之牲,故祭天以茧栗;
未能天下之文,故藉神以槁秸。
苟有其诚,则苹藻侔于百品;
明德匪馨,则烹牛下于示勺祭。
而况鹫山之术,彼岸之奇,而可以虚求乎?
乃有浮游都鄙,避苦逃剧,原其诚心,百裁一焉。
既朱紫一乱,城社狐鼠,秽大法之精华,损农蚕之要务。
执契者不以为患,当衡者不以为言,有国者宜鉴而节之(《广弘明集》七)
谏造大像疏 初唐 · 狄仁杰
 出处:全唐文卷一百六十九
臣闻为政之本。必先人事。
陛下矜群生迷谬。溺丧无归。
欲令像教兼行。睹相生善。
非为塔庙必欲崇奢。岂令僧尼皆须檀施。
得筏尚舍。而况其馀。
今之伽蓝。制过宫阙。
穷奢。画缋尽工。
宝珠殚于缀饰。瑰材竭于轮奂。
工不使鬼。必在役人。
物不天来。终须地出。
不损百姓。将何以求。
生之有时。用之无度。
编户所奉。恒苦不充。
痛切肌肤。不辞箠楚。
游僧一说。矫陈祸福。
剪发解衣。仍惭其少。
亦有离间骨肉。事均路人。
身自纳妻。谓无彼我。
皆托佛法。诖误生人。
里陌动有经坊。阛阓亦立精舍。
化诱所急。切于官徵。
法事所须。严于制敕。
膏腴美业。倍取其多。
水硙庄园。数亦非少。
逃丁避罪。并集法门。
无名之僧。凡有几万。
都下检括。已得数千。
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
浮食者众。又劫人财。
臣每思维。实所悲痛。
往在江表。像法盛兴。
梁武文。舍施无限。
及其三淮浪沸。五岭烟腾。
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
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
比年以来。风尘屡扰。
水旱不节。征役稍繁。
家业先空。疮痍未复。
时兴工役。力所未堪。
伏惟圣朝。功德无量。
何必要营大像。而以劳费为名。
虽敛僧钱。百未支一。
尊容既广。不可露居。
覆以百层。尚忧未遍。
自馀廊庑。不得全无。
又云不损国财。不伤百姓。
以此事主。何谓尽忠。
臣今思维。兼采众议。
咸以为如来说法。以慈悲为主。
下济群品。应是本心。
岂欲劳人。以存虚饰。
当今有事。边境未宁。
宜宽征镇之徭。省不急之费。
设令雇作。皆以利趋。
既失田时。自然弃本。
今不树稼。来岁必饥。
役在其中。何以取给。
况无官助。义无得成。
若费官财。又尽人力。
一隅有难。将何救之。
祐国寺 北宋 · 王嗣宗
 出处:全宋文卷一○四、《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三八四、康熙《开封府志》卷一九、乾隆《祥符县志》卷九
夫圣人之妙用,必在于清净;
圣人之至行,必存于教迹。
虽玄黄并列,覆载之体不同;
而水火交驰,化育之机一致。
自淳元浸散,道德下衰,嗜欲炽而奔竞繁,巧伪骋而仁义缺。
揭日月者既患昏衢之翳,鼓橐籥者更嗟蕴界之尘。
邪山厚而智种蟠芽,苦浪深而性珠匿耀。
不有启发,孰救沈沦?
金容一梦于汉皇,玉偈遂流于中夏,教之盛者,其谁与京?
《华严经》云:「佛成正觉,普见一切众生,无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證得。
如来悯之,于是发大誓愿,放大光明,始则转四谛法轮,所以摄有学也;
终则视一秉心印,所以契圆寂也」。
其间张定慧、显权实,性相双列,空有交證。
随机设教,靡遗于巨细;
对病施药,宁差于浅深?
一源通而万派分,一炬然而千灯照。
韪夫慈救之旨,可谓至矣;
善诱之利,可谓备矣。
后之学者,实繁有徒,何代无人,以干法蛊。
则斯院经始,粗得而言:后唐故明悟大师赐紫惟课,瓯之良族也,籍本温陵俗姓林氏
生既殊禀,幼且不群;
殆至成童,卓然秀异。
每或出侍游览,必旷望岑寂,若有所待也;
入承训教,必凝澹窗户,若有所奉也。
举止闲雅,为宗族所异。
一旦辞亲,慨然有脱洒之志。
年十三,诣泉州仙游龙华寺璀禅师,以祈落发。
师从其愿,俾奉洒扫。
年十七,受具于福州白塔戒坛
师神形清爽,心机颖悟。
初读《法华经》,豁若生知;
次阅《因明论》,宛如宿习。
自尔博访讲席,遍礼道场,不五六稔,大有领悟。
遂振锡游名山,礼诸祖,参胜会,扣玄关,了然默识,密契心要。
北游岳麓,灵感非一,以长兴庚寅岁憩于大梁之精舍。
暇日蹑屩至明德坊,睨隙地数亩,乃叹曰:「有为之法,逐境而迁;
无定之波,遇坎则止。
吾其少息焉」。
遂有解履之兴。
因以厥志,募诸檀信。
善愿冥契,如谷响答,曾未周岁,资用充羡,乃书券而易之。
于是购材鸠工,揆日兴事,始则一室蔽风雨,终则百楹丽。
玉质金相,再稔而成,爨室糗房,继踵而出,亦为当时之胜概也。
晋天福初,以精诚上请,遂赐额焉。
紫服美号,翌日加锡,旌行业也。
于是富门大族,率多相瞩,捐金施宝,曾无虚日。
曰:「吾以一瓶一衲,植足皇都,经之营之,亟踰素愿,乃缘合欤?
吾当广作佛事,以利一切,且以答檀施之惠也」。
于是首写《大藏经》总五千四十八卷,设秘藏以置之;
次塑画罗汉像各五百躯,辟华堂以列之。
正殿之内,塑释迦像,洎侍从贤圣总九躯,绘塑之妙,率为一时之奇观也。
院之营构,自唐长兴辛卯汉乾祐戊申,始卒十八年,经费数千万。
梁藻栋,总成三百间;
圆顶染衣,度踰二百众。
匪师之力,曷至是哉!
师以周显德丙辰岁春三月,微恙遽作,翌日加剧,乃摄衣正念,召门弟子喻以后事,竟以其四月日示灭于方丈。
门弟子升堂者三人:长曰智觉大师赐紫从琛,早终。
次曰赞正大师赐紫从瑷,季曰明演大师赐紫从琛,皆名流也。
瑷公以素膺肯构,允谓当仁,爰于曳杖之,上禀传衣之命,兢兢干事,不坠清风。
迨我皇朝乾德癸亥岁,锡以命服,旋加美号,奖旧德也。
是岁季冬令月,国家以皇居狭隘,载拓基坰,斯院所居,正该卜筑。
于是诏迁净众于京城之北,赐隙地数十亩,俾结界而居焉,仍以旧额旌之,即今丰美坊之西北隅也。
瑷衣裓之外,悉以营材;
糗糒之馀,罄将募役。
斧斤交运,板筑连施,剞劂之伎靡停,绘塑之工间作。
督藏忘倦,卒睹成功,比之旧规,谅无惭德。
绀殿中峙,回廊四周,危楼接影耸于前,虚阁飞甍压其后。
禅堂四辟,爨室东开;
圣像云攒,经龛鳞次。
小大相计,踰四百间;
精洁护持,向二十稔。
昔之旧物,一以无遗。
嘻!
负荷之勤,斯亦至矣。
瑷公以太平兴国己卯岁示化禅室。
院之后事,属于璪公焉。
璪公行业素高,节概可法。
自祗院事,才逾半纪,炎凉搆疾,不臻上寿,以雍熙甲申岁秋九月奄云示化,良可惜也。
院主圆大师赐紫智柔,洎供养主觉慧大师赐紫智缘,皆先师课公及门者也。
法裔相沿,式当预事。
于是禀遗命,励悫诚,循轨而趋,守节而立,檀施以之倾信,游学以之归附。
华龛灿灿,时开宝轴之文;
云衲侁侁,日饫香厨之供。
院之法侣,殆百馀人,于佛法中率有所得。
敷菊秀,各振清芬;
玉洁珠寒,供融善价。
吾见其进,蔚有可称。
保此令猷,二公之力也。
于戏!
教之大也,如来开示之,菩萨阐扬之,四众护念之,故佛灭度后二千岁,中虽隆替相仍,而传持不绝。
非神力何以至是耶!
宜其世间作大依护,赞叹叙述,谅无愧焉。
嗣宗挂籍策名,彤庭彯组,素于内典,尤懵指归。
柔公以仆早熟道风,尝师心要,缕述始末,俾绪斯文。
智萦而未睹玄珠,识浅而更惭果海。
猥承见托,难执让名,强率斐词,以旌殊绩。
慧聚圣迹记至道三年四月 北宋 · 释辩端
 出处:全宋文卷一六四、《吴都法乘》卷一○下之上、《淳祐玉峰志》卷下、《吴郡志》卷三五、《吴都文粹》卷九、康熙《昆山县志》卷一○、道光《昆新两县志》卷一○、道光《苏州府志》卷四三
至道二年冬,端自杭州止于姑苏,遂谒郡太守尚书户部员外郎陈公。
公一见若旧识,乃盘桓于是邦,得游其属邑。
三年春二月,届于昆山县,寓慧聚寺
未数日,会公听理之暇,出巡水塘,相继而至,又得以陪从嘉赏,周览古迹。
且目其孤峦奇秀,屹立天际,曰马鞍山也。
群岫相去,皆百里而远。
顶四视,东连溟渤,西接洞庭,原隰沟塍,坦然铺著。
初至寺,升殿,寻碑读记,厥石断坏,其文残阙,年月名氏皆蔑然也。
乃询诸寺人有耆年宿齿者,徵以旧传,乃得唐人博陵崔子向所纪之文,略叙其事。
先是梁天监十年,有帝之门师吴兴沙门释慧向姓怀氏,久居内寺,一旦归省而至是山,有息焉之志,因放锡禅坐于山胁石室间,以二虎为侍。
师方运筹,思立精舍,忽有神人见师之前曰:「愿施千工,以成其事」。
其夜风雷震吼,林木号怒,近山之人闻朴斲之声。
翌日而奇石矗叠,广阶骈墄,其方截如也。
延袤一十七丈,高显一十二尺,盖山王以役神工也。
时宰县者异其事,闻刺史,奏武帝,因造寺焉。
遂立正殿于其上,敕张僧繇绘神于二壁,图龙于四柱。
每云阴天暝,则鳞甲皆润,潗潗然及有浮萍者。
或曰多兴疾雷、鼓巨浪于江海间,后敕僧繇画锁以制之。
唐武宗会昌中,诏毁天下佛宇,兹寺尝在毁间。
大中五年宣宗皇帝重阐释门,故寺僧清江以其灵迹闻郡守韦公,于是奏再兴焉。
凡今殿阁像设,非梁制也,唯神砌存尔。
观其神迹规制,皆穷奇,造化所成,信非人力。
游者观之,莫不虩然心慑而股慄,魂惊而魄骇。
茍非向师至德通于神明,又畴克臻于是耶!
茍非山王灵感昭于有德,又胡能成其绩耶!
又前后曾未有郡牧至此者,今陈公博古闻异,来而观之,久以嘉叹,因谓端曰:「前记湮灭,来者昧其所从,请摭其实,庶垂以永永」。
端虽謏才,忝辱厚命,故抽毫以书。
时至道三年孟夏僧辩端记。
乞罢营玉清昭应宫大中祥符二年六月 北宋 · 王曾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一、《皇朝文鉴》卷四三、《国朝诸臣奏议》卷一二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五七、《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八、《经济类编》卷七四、《汴京遗迹志》卷一六、《清源文献》卷五、《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二八一、《渊鉴类函》卷三四一
臣伏闻朝廷设谏诤之官,防政治之阙,非其官而言者盖表其忠。
况当不讳之朝,复忝非常之遇,苟进思之无补,惧窃禄以贻讥。
臣伏睹国家诞受殊祥,荐膺秘箓,祚洪图于万叶,超盛烈于百王。
陛下寅畏宝符,陟封名岳,功垂不朽,泽浸无垠,奉若之心,斯为至矣。
而清衷浚发,成命亟行,就严城之北隅,启列真之秘宇,式昭丕应,特建嘉名。
自经始已来,庀徒斯广,辇他山之石,相属于道途,伐豫章之材,远周于林麓。
累土陶甓,挥锸运斤,功弥年,费将钜万。
掩祈年之旧制,踰槩日之前闻,命贵近以董临,假使权而领护。
如此,则国家尊奉灵文之意不为不厚矣,崇饬台观之规不为不矣。
然而臣之愚恳,或异于斯,既有见闻,安敢缄默!
臣以为今之兴作,有不便之事五焉。
虽鸠僝已行,未能悉罢,茍或万一采刍荛之说,省其工用,抑其制度,亦及民之大惠而忧国之远图也。
所谓五者之目,请为陛下陈之:且今来所创立宫,规模宏大,凡用材木,莫非楩楠。
窃闻天下出产之处,收市至多,般运赴宫,尤伤人力,虽云只役军匠,宁免烦扰平民!
况复军人,亦是黎庶。
此未便之事一也。
迩者方毕封崇,颇烦经费,今兹兴造,尤耗资财。
虽府库之中,货宝山积,畚筑之下,工徒子来,然而内帑则积代之蓄藏,百物尽生民之膏血,散之孔,敛之惟艰。
丰盈,犹宜重惜。
此未便之事二也。
夫圣人贵于谋始,智者察于未形,祸起隐微,危生安逸。
今双阙之下,万众毕臻,暑气方隆,作劳斯甚,所役诸杂兵士,多是不逞小民,其或鼠窜郊廛、狗偷都市,有一于此,足贻圣忧。
此未便之事三也。
王者抚御寰区,顺承天地,举动必遵于时令,裁成不失于物宜,靡崇奢侈之风,罔悖阴阳之序。
臣谨按《月令》:「孟夏无发大众,无起土工,无伐大树」。
今肇基卜筑,冲冒郁蒸,俶扰厚坤,乖违前训。
矧复旱暵卒庠,雷电迅风,拔木飘瓦,温沴之气,比屋罹灾,得非失承天地之明效欤?
此未便之事四也。
臣窃聆中间符命之文,有清净育民之诫。
今所修宫阁,盖本灵篇,而乃过兴剖撅之功,广务雕锼之巧,虽屡殚于物力,恐未协于天心。
此未便之事五也。
伏望陛下思祖宗之大猷,察圣贤之深戒,迁思回虑,惩往念来,诏将作之官,息勤劳之众,辑宁群品,对越高穹。
如此,则遐迩宅心,人祇快望。
必若光昭大瑞,须建灵宫,则臣敢效愚计,亦可必行。
但能损彼规模,减其用度,止敦朴素,无取瑰奇,惟将之以诚明,仍重之以严洁,名数之际,加等是宜,实费之资,节俭为要,俾四海之内,知陛下爱重民力之意,岂不美欤!
太宗皇帝建太一、上清等宫,亦不使穷丽。
臣谓陛下宜遵而行之,取为法制,以示不敢踰,即鸣谦大德光于千古矣,奈何特欲过先帝之制作乎!
并睹西京太宗影殿,东岳置会真之宫,计其工佣,亦皆不啻中人百家之产,然于尊祖礼神则盛矣,其于邦国大计则犹未足为当时之急务也。
臣料陛下必为海内承平,边隅清晏,人康俗阜,时和岁丰,纵或筑宫,无损于事,则臣复谓其不然也。
方今疆埸甫定,边陲有姑息之虞,民俗茍完,仓箱无红腐之积。
关辅之地,流亡素多,近甸之氓,农桑失望。
虽令有司安慰,亦恐未复田庐,秋冬之间,饥歉是惧。
亟经营于神馆,虑稍郁于舆情。
且往古废兴之端,前王得失之事,布在方策,足为殷鉴者,陛下览之详矣,非假愚臣一二言焉。
试观自昔人君崇尚土木,孰若清净无为者之安全乎?
愿陛下留神垂听,无忽臣言,则天下幸甚。
今虽上下之人,皆知事理如此,而人人自爱,莫敢轻渎冕旒。
至于左右大臣,则虑计之不从,致见疏之悔;
中外百执,则虑言之难达,招妄动之尤。
使忠谠之谋未行,良为此也。
惟臣出自幽介,遭遇文明,特受圣知,度越流辈,官为侍从,身服簪裳,粗识安危之机,未申补报之效,捐躯思奋,今也其时,又安敢循默茍容,不为陛下别白而论之乎?
是以辄率妄庸,轻冒宸严,感发于中,无所顾避。
陛下宽其鼎镬之罪,矜其蝼蚁之诚,深鉴古先,试垂采择,无谓创一灵宫为一细事而弗恤也。
臣以为兴役动众,尤系事机,不可不察也。
当使乡校之中,豪奸之党,无所开窃议之口,则微臣之望也,天下之幸也。
北岩定林禅院藏经殿皇祐四年八月 北宋 · 朱处约
 出处:全宋文卷九八九、嘉庆《四川通志》卷三九、民国《合川县志》卷五八、《宋代蜀文辑存》卷九九
佛书总五千四十八卷,其大部折三乘有次矣。
前五代而下,繇学其教者抵西域取贝叶行梵之书至中国,译而为经。
历代官为置局,参以文士,为之润色。
故近世函而演之,始有藏号。
至唐,尤得时君信重,以宰臣兼润文使,于今相诵不易,其体宏大如此。
太宗贞观时,有玄奘法师者亲就佛都,广求异本,在西域十馀年,经百馀国,悉晓其土著风俗之语,史官或取以志于异闻。
是时梵本经已有六百五十七部,诏当世文学之士翻而修之,房、杜而下皆预其选。
其教汗漫博诞,至此始有定据。
其后通律学者又能讲其书,率以为宗主。
今天下名山剧寺必有《大藏经》,奉为伟观秩字之宗,费常数百万。
营其事者,用力虽省而勤不解,卒能成就,以果其愿。
合州北岩定林院僧曰缘正者,与其门弟从正思自康定辛巳皇祐壬辰,歛众金,伐大木,于所居之宫构殿,丽之妙,以用贮所谓《大藏经》者。
石照县民陈氏者独入缗以购其本,无虑五百几函。
黄卷朱轴,奁罩甚谨,签列部次,自有题别,使学其法者日观月诵。
如彼法之说,求为之益,吾不得而知之矣。
但专其所习,有道可尚。
仆见今之业儒者徒能毁誉释氏,至其先师圣人经典之书,总数千卷,因模本于学人能货者,止补楮墨之赀,官为给之,而能蓄其书于私家者有几焉?
又岂得如学释之徒,既崇其法,复严其藏,用它货而为己赀?
斯亦知其所本之大者也。
会寺僧慈广者状缘正之能,求为之记,仆欣然为载缮葺之起,并题其榜而与之,览之者谓我有所警劝善事可也。
皇祐四年八月十五日承奉郎太常博士通州泸州军州兼管内外农事、借绯朱处约记。
按:乾隆合州志》卷一二,乾隆五十四年刻本。
筠州圣寿院法堂元丰四年六月1081年6月17日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五、《栾城集》卷二三、同治《瑞州府志》卷一八、同治《高安县志》卷二二 创作地点:江西省宜春市高安市圣寿院
高安郡豫章之属邑,居溪山之间,四方舟车之所不由,水有蛟蜃,野有虎豹,其人稼穑渔猎,其利粳稻竹箭楩楠楮,民富而无事。
然以其崄且远也,士之行乎当时者不至于其间。
元丰三年,余以罪迁焉。
既至,幸其风气之和,饮食之良,饱食而安居,忽焉不知崄远之为患。
然以有罪故,法不得释官而游。
间独取郡之图书,考其风俗人物之旧,然后信其宜为余之居也。
东晋太宁之间道士许逊与其徒十有二人散居山中,能以术救民疾苦,民尊而化之,至今道士比他州为多,至于妇人孺子亦喜为道士服。
唐仪凤中六祖以佛法化岭南,再传而马祖兴于江西
于是洞山有价,黄檗有运,真如有愚,九峰有虔,五峰有观,高安虽小邦,而五道场在焉。
则诸方游谈之僧接迹于其地,至于以禅名精舍者二十有四。
此二者皆他方之所无,予乃以罪故,得兼而有之。
余既少而多病,而多难,行年四十有二而视听衰耗,志气消竭。
夫多病则与学道者宜,多难则与学禅者宜。
既与其徒出入相从,于是吐故纳新,引挽屈伸,而病以少安。
照了诸妄,还复本性,而忧以自去。
洒然不知网罟之在前,与桎梏之在身,孰知夫崄远之不为予安,而流徙之不为予幸也哉?
然郡之诸山近者数十里,远者数百里,皆非余所得往。
独圣寿者近在城东南隅,每事之閒辄往游焉。
其僧省聪本绵竹人,少治讲说,晚得法于浙西本禅师
听其言亹亹不倦。
郡人有吴智讷者,治生有馀,辄尽之于佛,既为僧堂之后室,又为聪治其法堂,皆丽,凡材甓金漆皆具于智讷
堂成,聪以余游之亟也,求余为记。
余亦喜聪之能以其法助余也,遂为记其略。
四年六月十七日
郝允 北宋 · 张峋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四、《邵氏闻见后录》卷二九、《宋史翼》卷三七
夏英公病泄,太医皆为中虚。
翁曰:「风客于胃则泄,殆藁本汤證也」。
英公骇曰:「吾服金石等物无数,泄不止,其敢饮稿本乎」?
翁强进之,泄止。
太常博士杨日宣病寒,翁曰:「君脉首震而尾息,尾震而首息,在法谓鱼游虾戏,不可治」。
不旬日死。
监军病悲思,翁告其子曰:「法当甚悸即愈」。
通守李宋卿御吏甚严,监军内所惮也,翁与其子请于宋卿
一造问,因责其过失,监军惶怖汗出,病乃已。
殿中丞姚程,腰脊痛不可俛仰。
翁曰:「谷独气也。
当食发怒,四肢受病,传于大小络中,痛而无伤。
法不当用药,以药攻之则益痛。
须一年能偃仰,二年能坐,三年则愈矣」。
后三年而愈。
里妇二,一夜中口噤如死状。
翁曰:「血脉滞也。
不用药,闻鸡声自愈」。
一行踸踔辄踣。
翁曰:「脉厥也。
当治筋,以药熨之自快」。
皆验。
士陈尧遵妻病,众医以为劳伤。
翁曰:「亟屏药,是为娠證,且贺君得男子矣」。
已而果然。
又二妇人娠,一咽嘿不能言。
翁曰:「儿胞大经壅,儿生经行,则言矣。
不可毒以药」。
既免,母子俱全。
健,翁偶诊其脉,曰:「母气已死,所以生者,反恃儿气耳」。
如期子生母死。
翁所治病半天下,神异不可胜记。
如上所记,特郑圃之人共知者也。
翁有子名怀质,尽能传其学。
怀质尝自诊其脉,语人曰:「我当暴死」。
不数年果暴死。
翁读《黄帝内经》,患王冰之传多失义指,间以朱墨笺其下,世尚未见。
怀质死,其书亦亡,独太医宗古得六元五运之法于翁,尝图以上朝廷,今行于世云。
东岳庙(奉敕撰)1101年10月 北宋 · 曾肇
 出处:全宋文卷二三八二、《曲阜集》卷四、《文章正宗》续集卷一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宋兴百三十有八年,海内乂安,符瑞毕至。
哲宗皇帝推功神明,报礼上下。
既作齐宫于南北郊,以追述神考亲祀天地之志,乃谓山川之神,五岳最巨,而岱为其宗,面命守臣,往视庙貌,彻而新之。
京东路转运司给其工费,以转运使判官一员护作。
先是,鲁人相率出财,为正殿重门,颇丽,而它殿若门若廊,制度庳隘,不足以称。
虽有囿游而无亭观,以待神御。
乃因旧益新,南为台门一,曰太岳
为掖门二,曰锡符、锡羡;
太岳为重门二,曰镇安、灵贶;
东西北为门各一,曰青阳、素景、鲁瞻
中为殿三,曰嘉宁、蕃祉、储祐;
旁为殿堂二十有三,为碑楼四;
后为殿亭五,以临池籞,殿曰神游。
飞观列峙,修廊周施,总为屋七百九十有三区。
缭以崇墉,表以双阙。
积工五十四万有奇,用钱六千八百万有奇。
改作于绍圣四年六月,至今皇帝即位之明年,实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告成。
前诏翰林学士为之记,臣皇恐奉诏,既书其本末,乃拜手稽首而言曰:自昔帝王,受命告代,必于泰山
功成,道洽,符出,刻石纪号,昭姓考瑞,必于泰山
岁时巡守,会诸侯,协制度,秩群神,必自泰山始。
其著于诗书,载在史官,杂见于传记,岂独高明俶诡,瑰杰秀异,为天下之奇观哉!
盖其位则东,其德则仁,其气则生,肤寸之云,泽及万国。
功利之博如此,固非它山可望。
而其威灵烜赫以惊动祸福于人者,亦非众神所得而侪。
故虽作镇一隅,而万乘之君莫不尊礼,四方士民虽荒犷悖傲,咸知敬畏,岂苟然哉!
本朝自太祖太宗继诏有司增大神宇,逮真宗朝,修饰礼乐,怀柔百祥,而山为效符命、出醴泉神芝仙禽,前后万计。
天子亲奉玉检登封,降禅礼成,临拜岳祠,犹以为未足,又加天齐王以帝号,庙制祠具,与次俱升。
厥后三宗,崇奉祗恪,不懈益虔。
至于斯宫,则先皇帝经其始,今皇帝发其成。
士木采章,其轮奂,以重神威,以东夏,可谓盛矣。
虽然,祖宗所以绥万邦、和兆民,国家所以安富尊荣、蕃衍盛大者,岂专以神事为哉?
盖出于己者尽其宜,施于人者致其厚,然后接于神者无所不用其
故声色所乡,号令所加,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
况于鬼神乎?
今皇帝仁孝聪明,格于上下,薄海内外,无思不服。
方且严恭寅畏,以交神祇,卑宫菲食,以崇庙祀。
率是道也,行之不已,德日新又日新,则岂惟草木虫鱼,罔不咸若,雨旸寒燠,各以序至哉?
将有贯胸跂踵之长不约而咸宾,泉舆丹甑、昭华延喜之珍不求而自至。
然后增封广禅,以侈先烈,驻跸新宫,以答神贶。
于斯时也,则有儒学宗工,作为声诗,如吉甫周,史克颂鲁,被之弦歌,勒之金石,昭示万世,与诗书俱传。
顾如臣者,乌足与此哉?
若夫今日之事,臣职也,不敢以浅陋辞。
谨为铭曰:
岩岩泰山,群岳之长,岂止齐鲁,四方之望。
维昔帝王,是宗是仰。
告代勒成,百灵咸享。
图书所记,七十二家。
增高广厚,匪以为夸。
降及秦人,矜功变古。
驱车中途,则窘风雨。
岂伊崇高,人莫敢侮。
有神司之,惟德是辅。
阿阁石阙,维神之居。
金箧玉策,维神之符。
崇朝之云,遍雨天下,非神之力,孰能为者?
周商之前,视秩上公
至于有唐,王爵是崇。
孰帝其号,自我真宗
维我真宗,乘时治平
櫜弓束矢,奠枕于京。
雨旸以时,百谷用成。
航浮索引,万国来廷。
仁兽一角,灵芝九茎。
应图合谋,不可殚名。
天子曰嘻,维天锡予。
何以报之,封禅是图。
升中告成,幽显来相。
回舆庙廷,以答神贶。
备物典册,往崇号谥。
栋宇衣冠,罔非帝制。
焕乎文章,愈久益备。
成此新宫,维今天子。
百常之观,万雉之墉。
黼扆龙章,巍然殿中。
神既安止,人斯受祉。
岂惟一方,燕及四海。
维今天子,仁孝俭勤。
缉熙光明,德艺日新。
荒遐暴骜,奔走来臣。
上帝所怙,匪惟尔神。
寿而臧,俾昌而炽
俾我子孙,本支百世。
延及动植,有生咸遂。
授我神策,周而复始。
神亦万年,为宋望视。
郑通判 北宋 · 赵鼎臣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八○、《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四八、《翰墨大全》甲卷四
游,尝快谪仙之睹;
临邛末宦,敢迂贵客之过!
抚岁月以若惊,拜书言而甚宠。
情逾旧好,喜倍新知。
恭惟府判判院懿德浑成,清绝出。
验今于古,有七相五公之传;
贯道以文,必三代两汉之作。
早属休明之应运,横翔英隽之蜚声。
金石于蛙音,和之盖寡;
按鼓旗于小敌,就者其谁?
惟才大以未容,亦器藏而有待。
粤从外屏,荐驾别车。
牛斗夜明,方动德星之气
江山春丽,信增笔墨之光。
乃眷先猷,宛存遗爱。
吊韦堤而缭若,慨岘石之苍然。
周人之召公,尚勿残其草木;
齐国之慕石相,盖以劝于子孙。
虞诏紫之新,不待突黔之久。
某滥由早岁,尝际后尘。
张籍于众人,惭非辈行;
车师于半面,辱记姓名
兹妄意于亲仁,乃传闻于便道。
逃虚久矣,想闻玉趾之音;
话旧欢然,犹觊绨袍之赐。
乞今后非有大勋业者不赐第奏大观三年七月 北宋 · 翁彦国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六
臣伏以庆赏之柄,人主所以砺世磨钝也。
仰惟陛下励精致治,未明求衣,旰食听事,以诏多士。
士之起以赴功底绩者,不可胜计。
于是醲于用赏,以示劝焉,甚盛之举也。
然礼有常数,事有艺,过则为滥,臣请摭所闻而论之。
伏见比年以来,臣寮有被眷异者,不惟官职之超躐、锡赉之骈蕃,多遂赐第者。
臣闻蒙赐之家,则必宛转计会,踏逐官屋,以空闲为名。
或请酬价兑买百姓物业,实皆起遣居民。
大者亘坊巷,小者不下拆数十家,一时驱迫,扶老携幼,暴露怨咨,殊非盛世所宜有。
况太平岁久,京师户口日滋,栋宇密接,略无容隙,纵得价钱,何处买地?
瓦木毁撤,尽为弃物,纵所得地,何力可造?
所失者固已多矣。
既而鸠工市材,一出公上,请托营缮,务丽,縻费不赀。
陛下知其为恩,未知其为害,群臣莫为陛下言者,得无恶于害己欤?
将相大臣有大勋大业,非寻常赏典所可报,赐第可也。
迩者用为从官,一无可纪,已闻赐第矣。
恩倖技术,凭藉宠遇,攀援侥求,渐不可长。
陛下以天下为度,于臣寮庆赏略不小靳,此天下所共惜之。
臣愿为之艺而已。
臣寮所得月俸,以其终身计之几何哉?
至于赏格最厚者,不过数百匹两。
使岁月之中比比受赐,亦几何哉?
奈何嚬笑之顷,顿损十百万为一第之费,及敛数十百家之怨为一家之惠,陛下何取于此?
天下之财,入之有经,用之有节,将积如丘山,公私富藏,可跂而待也。
入之有经,用之无艺,江河之流不能实漏卮矣。
伏望睿慈少赐留神,万一可采,请自今以始,非有大勋大业暴著天下者,弗复赐第。
虽已得旨,许三省执奏,台谏论争。
庶以下息觊觎之心,仰称圣明爱民节用之意。
按:《国朝诸臣奏议》卷一○○。又见《宋会要辑稿》方域四之二三。第八册第七三八二页《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八八,《宋史翼》卷七。
建炎辛亥八月二十六日夜梦舣舟江岸与梅和胜论诗出古诗示予丽复为予作汤饼方就席视手中器已十裂汤饼淋漓觉而怅然作此篇 南宋 · 张扩
 押先韵
青灯吐吞帏幔间,竹风吹衾梦初圆。
故人颈血化秋碧,诗语尚作春花妍。
平生酒炙饱浇泼,汤饼那用相周旋。
即今彊敌要电扫,四海衔愤声彻天。
乞灵上帝真易耳,底事未忘章句传。
浮丘仙赋 南宋 · 吴儆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六四、《竹洲集》卷一六、《历代赋汇》卷一○五、《黄山志》卷一五
黄山新安郡治之西北百里而遥,山之麓有庙,祠浮丘
相传黄帝尝鍊丹于兹山,故名。
浮丘黄帝时人,事远不可考,然浮丘之为仙,见于《列仙传》,及古今称之者甚著。
黄之为山,崛奇伟丽,视海内诸名山无愧。
又产丹砂及诸神仙久视之药,则浮丘之所尝至若居之无疑。
鄱阳洪公为郡之明年,作亭于雉堞之上,以望黄山,而榜曰「浮丘」。
其客延陵吴某尝从公其上,裴回四顾,慨然长想。
窃谓浮丘之祠于兹山旧矣,前乎此,君是邦者为堂为亭,取郡故事以名者略尽,独浮丘之名留以遗公,岂偶然哉?
因为之赋,以代庆生之祝。
其词曰:
客有道岷峨,下巫峡,历九嶷,登衡庐,徜徉乎雁荡,佁儗乎之罘,求所谓安期、羡门之属而无得者,将赢赀航海,指蓬莱、方丈、瀛洲之山而问津焉。
或谓大江之南,浙河之西,有閟福地,仙灵攸栖。
黄序表号,浮丘揭祠。
乌用遗近而遐慕,信耳而即诬。
客乃释棹登舟,物色舆图。
朝发轫乎渤澥,夕弥节乎山隅。
乃攀株,陟堆埼;
临绝壁,俯清溪。
穹石林立,礨砢甗锜。
突若山峙,错若棋置
锐者簪植,踞者虎视。
飞瀑激流,狂波跳沫,横溃逆折,𤀰瀑澎濞。
其上则有青壁万寻,庨豁曾凌。
日彩朝烂,彤霞暮蒸。
赩灵砂之发窦,赫溪流之变赪。
纷瓶汲而盎负,粲血凝而星沉。
其阳则有谾壑奥窦,郁律嬗娟。
中隐烛龙,旁通虞渊。
洼石坎流,有泉滃然。
挹之玉洁,探之汤温。
焦山而不竭,寒凝海而不冰。
以沐则发泽而神悦,以浴则愈疡而散阴。
却立而仰视,则危峰挺石,旅列青冥。
或敷若莲华,或擎若炉薰。
或俨若峨冠,或端若矗屏。
或垂若倚盖,或骞若抗旌。
或植若剑戟,或肩若友朋。
或旁附而不倚,或中立而不倾。
或颓若下陨,或企若上腾。
或崇隆以,或刚耿而孤撑。
或崔嵬嵷巃以杰出,或刻削螮霓而争衡。
轩者轾者,奇者偶者,背者向者,竦者蹲者,锐者夷者,偃蹇而骄者,奰屃而怒者,严厉而劲正、踞肆而磐礴者,丛出角立,瑰诡奇崛,惕心骇目,羌莫得而纪名。
于时凉风暮肃,白露宵零。
空山无人,天高月明。
若有鸡犬金石之音,起于烟霏空翠之间,杂以飘风流水之声,遥飏歙卉,若远若迩。
乃经窈窕,缘嵚崎,披奥郁,达希夷。
曾宫崛其特起,临苍崖而敞庭。
镂金壁以饰珰,盘玉瑱以居楹。
发倒茄之渥彩,敷密藻之晁英。
右平致碝,左墄梯珉。
幽纷流离,耀日涵星。
乃有偓佺、伯乔、绿华、赤斧、山图、木羽之伦,旅进于东序
青琴、宓妃昌容连眉阳都、云英之属,叙立于西荣。
其馀要眇都间,靘丽连娟,蜚櫼拂羽,垂髾摩,的皪沤郁,骚杀削戌于前后左右者,不可殚述。
俄有冰姿莹洁,玉质清癯,冠蝉冕佩,琼琚而出者,旅东之宾,立西之侣,酌沆瀣之英,羞屑琼之蕊,伛偻俯伏,以次而进。
吹缑凤之笙,击灵鼍之鼓。
歌云屏碧柰之诗,奏霓裳羽衣之舞。
铿鍧悠扬,摇翘容与。
盖非俚耳之所得闻,而尘目之所尝睹也。
客乃屏立窃叹,问诸执事者曰:「此浮丘仙也邪」?
曰「然」。
曰:「昔相如称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癯者,殆是乎」?
曰:「不然。
天地以不息为道,至人以利物为德。
葆其真以自固,安其居以自适。
似龙蛇与草木,瘠其形于山泽,譬杜栎之不才,徒增围于累百。
若兹仙者,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积而为道德,舒而为文章,散而为利泽,萃而为功名,三公之位不足以为其贵,万钟之禄不足以为其富;
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不足以为其寿。
虽亭亭物表之姿,皎皎霞外之质,不受膏粱之滋,而尔民固已肥矣,奚其癯」?
客于是恍然自失,再拜而起。
迨明而疏之,实八月九日也。
护国天王院神霄玉清万寿宫也废圮略尽而规模尚丽过之有感1173年6月 南宋 · 陆游
 创作地点: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护国天王院
太霄帝君神霄府,一日玺书行海宇。
筑宫奔走谁敢后,万牛挽材山作础。
步虚夜半落云间,玉磬漻漻鸾鹤舞。
帝师丞相领使君,侍晨校籍纷如雨。
洛阳临淮小睥睨,御史立奏投裔土。
从来桑门喜嘲竞,举国冠巾噤无语。
古传东海扬尘,君看此地亦荆榛。
霓旌仙仗空遗堵,甃缺台倾知几
牧儿驱牛齧庭草,谁记剑佩来朝真。
斜阳却上笋舆去,沟水泠泠愁杀人。
禘祫议1194年12月 南宋 · 朱熹
 出处:全宋文卷五六四○、《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九、《群书考索》别集卷一四、《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外集卷八、《文献通考》卷九一、《南宋文范》卷五二 创作地点: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
《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诸侯、大夫、士降杀以两。
而《祭法》又有「适士二庙,官师一庙」之文。
大抵士无太祖,而皆及其祖考也(郑氏曰:「夏五庙,商六庙,周七庙。」今按,《商书》已云七世之庙,郑说恐非。颜师古曰:「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昭,明也。穆,美也。后以晋室讳昭,故学者改昭为韶。」)
其制皆在中门外之左,外为都宫,内各有寝庙,别有门垣。
太祖在北,左昭右穆,以次而南晋博士孙毓议)
天子太祖百世不迁,一昭一穆为宗,亦百世不迁(宗亦曰世室,亦曰祧。郑注《周礼》守祧曰宗,亦曰祧,亦曰世室。《周礼》有守祧之官,郑氏曰:「远庙为祧,周为文武之庙,迁主藏焉。」又曰:「迁主所藏曰祧。先公之迁主藏太祖后稷之庙,先王之迁主藏于文武之庙。群穆于文,群昭于武。」《明堂位》有文世室、武世室,郑氏曰:「世室者,不毁之名也。」)
二昭二穆为四亲庙,高祖以上亲尽,则毁而递迁。
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昭之二庙,亲尽则毁,而迁其主于昭之宗。曾祖迁于昭之二,新入庙者祔于昭之三,而高祖及祖在穆如故。穆庙亲尽放此。新死者如当为昭,则祔于昭之近庙,而自近庙迁其祖于昭之次庙,而于主祭者为曾祖;自次庙迁其高祖于昭之世室,盖于主祭者为五世而亲尽故也。其穆之两庙如故不动,其次庙于主祭者为高祖,其近庙于主祭者为祖也。主祭者没,则祔于穆之近庙,而递迁其上放此。凡毁庙迁主,改涂易穆,示有所变,非尽毁也。见《谷梁传》及注。)
诸侯则无二宗,大夫则无二庙。
其迁毁之次,则与天子同(传:毁庙之主藏太祖。)
《仪礼》所谓「以其班祔」,《檀弓》所谓「祔于祖父」者也(《曲礼》云:「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郑氏云:「以孙与祖昭穆同也。」周制,自后稷太祖,不窟为昭,鞠为穆,以下十二世至太王复为穆,十三世至王季复为昭,十四世至文王又为穆,十五世至武王复为昭。故《书》称文王为穆考,《诗》称武王为昭考,而《左氏传》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又曰:「鲁卫,文之昭也。邗晋应韩,武之穆也。」盖其次序一定,百世不易,虽文王在右,武王在左,嫌于倒置,而诸庙别有门垣,足以各全其尊,初不以左右为尊卑也。)
三代之制,其详虽不得闻,然其大略不过如此。
汉承秦敝,不能深考古制,诸帝之庙各在一处,不容合为都宫,以序昭穆韦玄成传云:「宗庙异处,昭穆不序。」但考周制,先公庙在岐周,文王在丰,武王在镐,则都宫之制亦不得为,与汉亦无甚异,未详其说。)
贡禹韦玄成匡衡之徒虽欲正之,而终不能尽合古制,旋亦废罢。
汉明帝又欲遵俭自抑,遗诏无起寝庙,但藏其主于光武中,更衣别室。
其后章帝又复如之,后世遂不敢加,而公私之庙皆为同堂异室之制(见《后汉·明帝纪》、《祭祀志》。志又云:「其后积多无别,而显宗但为陵寝之号。」)
自是以来,更历魏、晋,下及隋、唐,其间非无奉先思孝之君,据经守礼之臣,而皆不能有所裁正其弊,至使太祖之位下同孙子,而更僻处于一隅,既无以见其为七庙之尊,群庙之神则又上厌祖考,而不得自为一庙之主。
以人情而论之,则生居九重,穷丽,而没祭一室,不过寻丈之间,甚或无地以容鼎俎而阴损其数。
孝子顺孙之心,于此宜亦有所不安矣。
肆我神祖,始独慨然,深诏儒臣,讨论旧典,盖将以远迹三代之隆,一正千古之缪,甚盛举也。
不幸未及营表,世莫得闻,秉笔之士又复不能特书其事,以诏万世,今独其见于陆氏之文者为可考耳。
然其所论昭穆之说,亦未有定论。
图说在后独原庙之制,外为都宫而各为寝庙门垣,乃为近古。
但其礼本不经,仪亦非古,故儒者得以议之。
李清臣所谓略于七庙之室而为祠于佛老之侧,不为木主而为之象,不为禘祫烝尝之祀而行一酌奠之礼,杨时所谓舍二帝三王之正礼而从一缪妄之叔孙通者,其言皆是也。
然不知其所以致此,则由于宗庙不立而人心有所不安也。
不议复此,而徒欲废彼,亦安得为至当之论哉?
王者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太祖,以下五世而迭毁。
毁庙之主藏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一祫也。
祫祭者,毁庙与未毁庙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古之正礼也。
韦玄成刘歆数不同,班固说为是。
今亦未能决其是非,姑两存之。
至于迁毁之序,则昭常为昭,穆常为穆。
假令新死者当祔昭庙,则毁其高祖之而祔其主于左祧,迁其祖之主于高祖之故庙,而祔新死者于祖之故庙。
即当祔于穆者,其序亦然。
盖祔昭则群昭皆动而穆不移,祔穆则群穆皆移而昭不动。
故虞之明日,祔于祖父,盖将代居其处,故为之祭,以告新旧之神也。
今以周室世次为图如右。
所谓高祖以上亲尽当毁,虞之明日,祔于祖父者也。
元丰议礼,何洵直张璪以此为说,而陆佃非之曰:「昭穆者,父子之号。
昭以明下为义,穆以恭上为义。
方其为父,则称昭,取其昭以明下也。
方其为子,则称穆,取其穆以恭上也。
岂可胶哉?
坛立于右,墠立于左,以周制言之,则太王亲尽,去右坛而为墠。
王季亲尽,去左祧而为坛。
左右迁徙无嫌」。
又曰:「显考、王考庙与左祧为昭,皇考、考庙与右祧为穆。
如曰成王之世武王为昭,文王为穆,则武不入考庙而入王考庙矣」。
此皆为说之误。
殊不知昭穆本以庙之居东居西、主之向南向北而得名,初不为父子之号也。
必曰父子之号,则穆之子又安可复为昭哉?
坛墠之左右,亦出先儒一时之说,《礼经》非有明文也。
政使果然,亦为去庙之后,主藏夹室而有祷之祭。
且坛、墠又皆一而已,昭不可以越坛而径墠,穆不可以有坛而无墠,故迭进而无嫌,非若庙之有昭穆而可以各由其序而递迁也。
又况昭穆之分,自始封以下入庙之时,便有定次,后虽百世不复移易,而其尊卑,则不以是而可紊也。
成王之世,文王为穆,而不害其尊于武;
武王为昭,而不害其卑于文。
非谓之昭即为王考,谓之穆即为考庙也。
且必如说,新死者必入穆庙,而自其父以上,穆迁于昭,昭迁于穆,祔一神而六庙皆为之动,则其祔也,又何不直祔于父,而必隔越一世以祔于其所未应入之庙乎?
又言曰:「假令甲于上世之次为穆,今合堂同食,实属父行。
乙于上世之次为昭,今合堂同食,实属子行。
则甲宜为昭,乙宜为穆,岂可远引千岁以来世次,覆令甲为右穆,乙为左昭,以紊父子之序乎」?
此亦不晓前说之过也。
盖昭穆之次既定,则其子孙亦以为序。
《礼》所谓昭与昭齿,穆与穆齿,传所谓太王之昭,王季之穆,文之昭,武之穆者是也。
如必以父为昭而子为穆,则太伯虞仲太王之父,而文王反为、鲁、卫之子矣,而可乎哉?
且一昭穆也,既有上世之次,又有今世之次,则所以序其子孙者,无乃更易不定而徒为纷纷乎?
曰:「然则庙之迁次,如图可以见矣。
子孙之序,如所驳,得无真有难处者耶」?
曰:「古人坐次或以西方为上,或以南方为上,未必以左为尊也。
且又安知不如时祫之位乎祫有图在后。)」?
昭穆之不为尊卑,说已前见。
其大祫,则始封以下以次相承,亦无差舛。
张璪以为四时常祀各于其庙,不偶坐而相临。
武王进居王季之位,而不嫌尊于文王
及合食乎祖,则王季文王更为昭穆,不可谓无尊卑之序者,是也。
但四时之祫不兼毁庙之主,则右无昭而穆独为尊之时,若两世室之主,则文常为穆而武常为昭也。
陆佃以为毁庙之主有不皆祫之时难之,而未见璪之所以对也。
予窃以为以上世之次推之,一昭一穆,固有定次,而其自相为偶,亦不可易。
但其散居本庙,各自为主而不相厌,则武王进居王季之位而不嫌尊于文王
及其合食于祖,则王季虽迁,而武王自当与成王为偶,未可以遽进而居王季之处也。
文王之为穆,亦虚其所向之位而已。
则虽北向,而何害其为尊哉?
作此图以见之。
戴夫人墓志铭1212年 南宋 · 叶适
 出处:全宋文卷六五○三、《水心文集》卷一七 创作地点:浙江省温州市水心村
夫人戴氏,黄岩人,嫁同县丁世雄
年四十七,庆元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卒。
十二月二十一日,葬从其夫。
子木,某官;
复,某官。
初,少云外豪华,中易直,价倾一县,客自天台雁荡者多归之,少云必留张饮,佩兰瀹茗,穷日夜与娱乐。
夫人整坐里向,杯酒瓯羹,凡赠遗之物,亲自经手
饮散,少云鼻息鼾鼾,夫人吹灯起,检料内外,复治具如昨日矣。
如是终少云之身。
少云卒,木生十五岁。
夫人趣使请余为铭,意欲永其夫人之传也。
木遂走他郡从硕师,而夫人方翻拆旧庐,敛工斲材。
比归,则高屋长梁,瓦染皆奂然矣。
又不幸死早,二子未长。
然家事已治,遵行之自若。
十年间,木登科,佐安抚使幕,报旗敕牒交道。
同时射策知名士,络绎踵门,为士大夫家,丁村未有也。
夫人及少云欢喜于墓下曰:「得吾愿哉」!
余每患世之夫妇殊性,有所经营,其夫欲广,妇必曰狭;
看设于外,夫欲崇侈,妇必以俭;
人有求假,夫子欲与,妇辄吝固
论已定,虑已行,妇从中沮止,十事稀八九坏矣。
虽然,阳疏而阴密,一于张施而无以揫聚,则家亦或不成,未可尽非也。
若夫德与夫同,趋好不异,夫有滞意,委曲以申之,夫虽开喻,斥大反过,洗其陋,完其鄙,袭其锲,补其薄,人以是为非妇人之常也。
然而益厚其家,非禀挚之卓安能!
若夫人是也。
余嘉夫人与少云志合类从,终以畀其子孙也,故复为铭。
铭曰:
昔种之木,阴复阴;
昔读之书,单厥心。
其墙几仞,高自今。
贺新郎 其一 坐上有举昔人贺新郎一词,,酒半用其韵 南宋 · 韩淲
 押词韵第四部
万事佯休去。
漫栖迟、灵山起雾,玉溪流渚。
击楫凄凉千古意,怅怏衣冠南渡。
泪暗洒、神州沈处。
多少胸中经济略,气□□、郁郁愁金鼓。
空自笑,听鸡舞

天关九虎寻无路。
叹都把、生民膏血,尚交胡虏。
吴蜀江山元自好,形势何能尽语。
但目尽、东南风土。
赤壁楼船应似旧,问子瑜公瑾今安否。
割舍了,对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