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库 正文
又谏幸汾阴 北宋 · 孙奭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三、《皇朝文鉴》卷四二、《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四、《太平治迹统类》卷四、《皇朝类编大事记讲义》卷六、《东都事略》卷四六、《容斋三笔》卷七、《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九、《宋史》卷四三一《孙奭传》、《宋元通鉴》卷一三、《文翰类选大成》卷一二五、《文章辨体汇选》卷一○○、《古文渊鉴》卷四三
陛下将幸汾阴,而京师民心弗宁,江、淮之众困于调发,理须镇安而矜存之。且土木之功未息,而夺攘之盗公行。北虏治兵,不远边境;使者虽至,宁可保其心乎?昔陈胜起于徒戍,黄巢出于凶饥。隋炀帝勤远略,而唐高祖兴于晋阳;晋少主惑小人,而耶律德光长驱中国。陛下俯从奸佞,远弃京师,涉仍岁荐饥之墟,修违经久废之祠,不念民疲,不恤边患。安知今日戍卒无陈胜,饥民无黄巢,英雄将无窥伺于肘腋,戎狄将无观亹于区脱乎?先帝尝议封禅,寅畏天灾,寻诏停寝。今奸臣乃赞陛下,力行东封,以为继成先志。先帝尝欲北平幽朔,西取继迁,大勋未集,用付陛下。则群臣未尝献一谋,画一策,以佐陛下继先帝之志者,反务卑辞重币求和于契丹,蹙国縻爵姑息于继迁,曾不思主辱臣死为可戒,诬下罔上为可羞。撰造祥瑞,假托鬼神,才毕东封,便议西幸,轻劳车驾,虐害饥民。冀其无事往还,便谓成大勋绩。是陛下以祖宗艰难之业,为佞邪侥倖之资。臣所以长叹而痛哭也。夫天神地祇,聪明正直,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未闻专事笾豆簠簋,可邀福祥。《春秋传》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愚臣非敢妄议,惟陛下终赐裁择。
晋问 北宋 · 欧阳修
出处:全宋文卷七三八、《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二三
或谓:「为人后者改其所生父母之名,考于六经与古今典礼,固无之矣。而前世有天下之君多矣,果无之乎」?曰:有而不足法也。盖自汉以来,由藩侯入继大统,其为人后合礼而得正之君,皆无之也。惟五代晋出帝尝以其所生父为皇伯矣,此何足道也!彼出帝者立不以正,非为后继统之君也。盖其不当立而立,必绝其所生则得立,不绝则不得立,故不得已而绝之也。出帝父曰敬儒,高祖之兄也。敬儒早卒,高祖怜出帝孤而养以为己子,而高祖自有子五人。高祖疾病,以其子重睿托于大臣。及高祖崩,晋大臣背约,欲得长君,故舍重睿而立出帝。其义不当立,惟欺天下以为高祖真子,故得立,则其势岂敢复顾其所生父也哉?其以为皇伯者,不得已也。盖立不以正之君,又不得已而至此,其可为后世法哉!呜呼!五代之际,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先王之制度文章于是扫地矣,盖篡逆贼乱之始也。而晋氏尤甚,自高祖与契丹为父子,出帝以耶律德光则为祖,以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其可以人理责乎?是其可以为世法乎?出帝既立,不旋踵而契丹灭晋,迁其族于北荒,幽之黄龙府,举族饿死,永为夷狄之鬼。其灭亡祸败,自古未有若斯之酷也。议者谓汉哀、桓乱世不足为法可矣,若晋出帝者,果可为法乎?
录怀远军带溪寨等在任物故使臣子孙诏(庆历五年四月癸巳) 北宋 · 宋仁宗
出处:全宋文卷九六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五
广西转运使,怀远军带溪寨、天河寨,富仁监普义寨,镇宁州,环州思立寨,智州德谨寨,皆烟瘴之地,其使臣在任物故者,录其子若孙一人。
禁军都虞候已上及藩方马步军都指挥使并御前忠佐南郊加恩封赠妻制 其二 北宋 · 蔡襄
出处:全宋文卷九九九、《蔡忠惠集》卷一三
敕具官某:朕肃见神休,覃施县县,下逮和门之职,率褒合姓之贤。以尔淑性端庄,柔仪闲婉。来嫔遵于礼则,作德谨于闺风。久敦中助之诚,克著宜家之誉。阳畤方成于熙事,脂田特启于大封。恩庆其承,益务恭顺。
送玉面狸 北宋 · 苏轼
七言律诗 押东韵
北距飞狐信未通,夜来缚到藁街东。
千年妖幼谁家妇,一国蒙茸无是公。
丘首可怜迷故土,帝羓空用起腥风。
长缨俘献埋轮使,未问豺狼问此翁。
冯道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三、《栾城后集》卷一一、《历代名贤确论》卷一○○
冯道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雠,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吾览其行事而窃悲之,求之古人,犹有可得言者。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从而相之。子贡以为不仁,问之。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之相桓公,孔子既许之矣。道之所以不得附于管子者,无其功耳。晏婴与崔杼俱事齐庄公,杼弑公而立景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卒事景公。虽无管子之功,而从容风议,有补于齐,君子以名臣许之。使道自附于晏子,庶几无甚愧也。盖道事唐明宗,始为宰相,其后历事八君。方其废兴之际,或在内,或在外,虽为宰相,而权不在己,祸变之发,皆非其过也。明宗虽出于夷狄,而性本宽厚,道每以恭俭劝之。在位十年,民以少安。契丹灭晋,耶律德光见道,问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顾夷狄不可晓以庄语,乃曰:「今时虽使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德光喜,乃罢杀戮,中国之人赖焉。周太祖以兵犯京师,隐帝已没,太祖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道,道待之如平日。太祖常拜道,是日亦拜,道受之不辞。太祖意沮,知汉未可代,乃立湘阴公为汉嗣,而使道逆之于徐。道曰:「是事信否?吾平生不妄语。公毋使我为妄语人」。太祖为誓甚苦。道行未返,而周代汉。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拜跪谈笑却之,非盛德何以致此?而议者黜之,曾不少借,甚矣!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宜州乙酉家乘 北宋 · 黄庭坚
出处:全宋文卷二三二七、《豫章先生遗文》卷一二
四年春正月庚午朔。元明自永州与唐次公俱来,居四日矣。是日,州司理管及时当来谒元明,饮屠苏。
二日辛未,小雨。遣永州脚夫四人回寄糟蟹、虾朐、梨、蠓子、大烛、草豆蔻、蜡,作未酉亥腪肫。元明、次公会食罢,步出小南门,西过龙水县,道遇崇宁道人文庆。
三日壬申,阴,微寒。食罢,元明、次公对棋,予独步至安化门,得黄雀数十。
四日癸酉,微阴。区叔时与元明、次公同饭,为元明作花吉贝背子。与叔时棋,叔时再胜而三败。
五日甲戌,晴。郡守而下,来谒元明,得柘姑。
六日乙亥。四山起云而朝见日,大热,才裌衣。始迁书药入新居。
七日丙子,阴。辰巳,大雨。入新居,大寒。
八日丁丑,晴。发张载熙兄弟、冯当时、周惟深书。得大含笑一枝。叔时来棋,人胜一筹,叔时三胜而四败。
九日戊寅,晴。从元明步至管时当莫疏亭。
十日己卯,晴。步至三角市。食罢,从元明步自小南门,绕城观四面皆山,而无林木。历西门、北门、东门、正南门,复由旧路而还。得曹醇老书,寄二酒、乾笋菌、生熟栗、黄甘、山蓣。
十一日庚辰,阴。从元明步出小南门,西入慈恩寺,又西入香社寺,乃折而东,入植福寺,略龙水乡而归。
十二日辛巳。朝雨霢霂,巳、午晴。
十三日壬午,立春,晴又阴。从元明步出小南门,访崇宁道人文庆,卧于庆公之室。紫堂山人王渐、僧惠宗实同行。
十四日癸未,晴又阴。夜从元明步出东门,上高寺,入天庆观,乃至崇宁寺。僧崇广自融州回。
十五日甲申,晴。得嗣文书,送五缣,报嗣深自光山罢归,得先民辟通行交子司勾当。兄弟仕同郡而不阂法,可庆也。报知命长女与其婿张钧及其姑之乳媪来留半月。
十六日乙酉,晴。夜从元明步至崇宁寺。
十七日丙戌,晴。从元明浴于小南门石桥上民家浴室。与叔时棋,叔时三北。太医朱激馈双鹅。
十八日丁亥,晴。大热,不可裌衣。
十九日戊子,又阴,小冷,可重裌衣。得华阴细辛于王紫堂,初见楝实,与□产不异。
二十日己丑,阴。大寒,可重茧。得永州平安书,并得南丰无恙书,知李倩、女睦家音问,云欲遣人至宜。元明得李磁州及女姻书。相书报张子发出自讼斋,会蒋子人、邹得久、棁于高山寺。借马从元明游南山及沙子岭,要叔时同行。入集真洞,蛇行一里馀,秉烛上下,处处钟乳蟠结,皆成物象。时有润壑,行步差危耳。出洞顷之,得张贵州书,传致范德孺、晁无咎书。夜中急雨,寒甚。
二十一日庚寅,阴。夜从元明过王紫堂。中夜大雨达旦。
二十二日辛卯,雨不已。
二十三日壬辰,晓雨乃晴。遣武阳寨书、象州书、贵州书。入夜小雨彻明。
二十四日癸巳,雨不已。得曹醇老书,以元明至宜,予暂开肉,故寄一羊及子鱼、虾朐、蛤蜊酱、蟹螯、腊蟹酱、金橘三百,并为督到王溉逋钱九十千。
二十五日甲午,晴。袁安国对棋,且胜且败,而安国负七局。
二十六日乙未,晴,不见日。崇宁道人来速元明及予同饭。
二十七日丙申,阴不雨。
二十八日丁酉,晴。从元明游北山,由下洞升上洞,洞中嵌空,多结成物状。又有泉水清彻,胜南山也。
二十九日戊戌,晴。
三十日己亥,阴不雨,气候差温。叔时来棋,且胜且败,而叔时负三局。为元明作平气丸成。乐善寨黄远送雪菌䐳。酉后冻雨,夜雨达旦。
二月庚子朔,雨不已,小寒。带溪文颀刲羊见馈,继以建溪北果又以万钱为寿,是张子发之媦婿也。
二日辛丑,雨甚,可复近火。
三日壬寅,要秦禹锡、区叔时同酌,元明与叔时棋,叔时负三局。
四日癸卯,雨。
五日甲辰,晴又雨。诸人置酒饯元明于崇宁,并召予,予亦宿崇宁寺。
六日乙巳,晴,天极温,才可裌衣。与诸人饮饯元明于十八里津。
七日丙午,晴,似都下四月气候也。象州人回,得才叔书,报松柏市之縡已达。得李仲牖书,寄建溪叶刚四十銙、婆娄香四两、蜀笺四轴、鲎桶赤鱼鳔五十。并得少伊书。
八日丁未,晓寒甚,已而小雨,又晴。
九日戊申,阴寒不雨。步到崇宁采荠作羹。叔时来对棋。
十日己酉,雨,不甚寒。得元明丙午柳城书,报周通叟作象州教授,要来苏舟,为邹至虚乞正书两纸。唐次公自柳州来,送菖蒲酒四器。是日午后雨止。
十一日庚戌,晴。唐次公来,共蔬饭。
十二日辛亥,雨,又霁,夜中冻雨。
十三日壬子,雨。作素包子,召次公不至。得元明书。
十四日癸丑,晴,又雨。柳州僧禅进送才叔上元日书。遣高德修书。
十五日甲寅,雨。发元明甲子书。下重酝酒。
十六日乙卯,晴。答禅进书。夜中月明。
十七日丙辰,晴。叶筠元礼来约相见。
十八日丁巳,晴又阴,而不雨,天小寒。唐叟元老寄书,并送崖香八两。
十九日戊午,阴不雨。得元明十二日师塘铺书。
二十日己未,雨。崇宁道人同宗广二僧、王紫堂来啖素包子。累日苦心悸,合定志小丸成。
二十一日庚申,晴初见日。发元明乙丑寄书。午雨,晚晴,夜雨。
二十二日辛酉,雨不已。崇宁庆公来,遂率至寺中食包子。僧崇广之全州。
二十三日壬戌,雨。
二十四日癸亥,雨止,气微温。小许送鸤鸠六,王沙监送溪鱼十五,皆班诸邻。得鞭笋二十馀,甚美。
二十五日甲子,晴,不可挟纩。蒋侃送蛮布坐荐四,絮以苇花、金铃子、雪菌,皆一篰。三鼓,马军营外火,焚十家。
二十六日乙丑,晴。得元明二月十四日丁卯书,寄书一篇、《青玉案》一篇、滑石压纸五枝。得相、棁正月二十八日平安书。得李德素洎李郎三十日、本月十七日书。蒋侃送山药(佳。),莫泂送雪菌。得天民正月书,报乡中事种种(新知县陈夬宣德二月上。)。得戴坤父正月五日书。
二十七日丙寅,晴。发元明丙寅书。
二十八日丁卯,微雨不寒。发相、棁书。
二十九日戊辰,社雨。得宾州王元道书,送丙椰子及来阳火箸。昼晴骤温,可单衣。
闰二月己巳朔,晴,中夜冻雨。
初二日庚午,晓晴,终日夜雨达旦。
初三日辛未,雨。王佺来求白鹇,得雌雄一双与之,此《尔雅》所谓雗雉也。
初四日壬申。过管时当西斋。
初五日癸酉。过西斋。终日夜大雷雨。
初六日甲戌。数日皆夜雨昼晴,是夕星月粲然。
初七日乙亥,晴。
初八日丙子,晴,夜雨达旦。
初九日丁丑,雨止。得元明戊辰书。冯孝叔寄书,并送所买药一篰。
初十日戊寅,雨。蒋侃、莫泂寄买崇宁倚卓钱四千,莫并寄橄榄百枚、笋数十头。德谨砦秦靖寄笋橛、山药。食罢,过管时当西斋。
十一日己卯,雨。
十二日庚辰,雨。
十三日辛巳,不雨。
十四日壬午,晴。德谨寨秦靖馈笋、山药、炭四笼。钻竹改火。
十五日癸未,晴。
十六日甲申,雨。
十七日乙酉,晴。
十八日丙戌,阴,辰、巳晴。崇宁道人出诸岩作佛事。
十九日丁亥,晴。沐浴于石桥之湢室。
二十日戊子,阴不雨。自南门步向东城,过望仙楼,复至小南门而归。
二十一日己丑,晴。与僧惠宗、了观浴于石桥。叔时来对棋,予败四局。
二十二日庚寅,晴,大热,不可裌衣。叔时来对棋,叔时再胜而三败。
二十三日辛卯,晴。观书于南楼。
二十四日壬辰,晴。卧于南楼终日。叔时来棋,三胜而再败。
二十五日癸巳,晴。天气似京师五月。
二十六日甲午,晴。接癸巳,夜涷雨,晨凉,辰巳间阴曀小冷。
二十七日乙未,晴,寒。
二十八日丙申,晴。发永州书。思立寨孙彦升子渐崇班送石菖蒲二桶、小菜桶四枚。
二十九日丁酉晦,晴,寒,时作数点雨,不沾湿。发元明丁卯书至长沙。
三月初一日戊戌朔,晴。
初二日己亥。丁酉、戊戌中夜皆澍雨。德谨寨寄大簟一床,又寄大苦笋数十头,甚珍,与蜀中苦笋相似,江南所无也。
初三日庚子,大雷雨。
初四日辛丑,晴。
初五日壬寅,晴。入夜星月粲然。
初六日癸卯,晴。郭戎送枇杷,甘甚(又送面两石。)。
初七日甲辰,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
初八日乙巳,晴。党君送含笑花三枝。
初九日丙午,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
初十日丁未,晴。党君送含笑花两枝。作顺气丸成。
十一日戊申,晴。暑气欲不可堪。得元明闰月十四日己巳书,并得相、棁书。
十二日己酉,晴。
十三日庚戌,晴。普义邵革送山药二篰。
十四日辛亥,晴。夜中大雷雨。
十五日壬子,晴。成都范寥来相访,好学之士也。得相、棁书。
十六日癸丑,晴。长沙僧去。发元明戊辰书。
十七日甲寅,晴。
十八日乙卯,大雷雨,沟浍皆盈。得张八十外甥须城正月书。
十九日丙辰,晴。武阳莫彦照送粟米。
二十日丁巳,大雷雨,溪水溢入城濠,井泉皆达。王紫堂将诸雏入桂林。
二十一日戊午,雨。何浚、范寥同饭。
二十二日己未。得高德脩书。
二十三日庚申,晴。思立孙子渐送人参、芎。
二十四日辛酉,晴。普义邵革侍禁来。
二十五日壬戌,晴。普义送粟米二㪷。
二十六日癸亥,晴。
二十七日甲子,大雷雨。郡守杀鹅于城南之龙泓,于是三日矣。
二十八日乙丑,又雨,农夫以为庆。
二十九日丙寅,晴,又雨。
三十日丁卯,晴。
四月初一日戊辰,晴。城西南再火。
初二日己巳,晴。
初三日庚午,晴。冯孝叔送元明己巳书及相、棁书,寄纸药鞋袜及公衮书,送纸六轴,人参十两。朱彦明、徐靖国皆有书。邹德久及棁各寄诗来,皆可观。夜雨,震电。
初四日辛未,阴,欲雨。是日煨笋作藕菹、姜菹、茄菹。
初五日壬申,昼晴夜雨。
初六日癸酉,晴。崇宁僧法旻置饭,与范信中同之。
初七日甲戌,晴。与时当、信中剥粽子。
初八日乙亥,午风,未冻雨,少顷又晴。
初九日丙子,晴。
初十日丁丑,晴。
十一日戊寅,晴。
十二日己卯,晴。
十三日庚辰,晴。
十四日辛巳,晴。
十五日壬午,晴。予病暴下,不能兴。
十六日癸未,晴。
十七日甲申,晴。
十八日乙酉,晴。
十九日丙戌,晴。普义寨寄粟米、山蓣。
二十日丁亥,晴。沙监王稷寄朱砂及猿皮。
二十一日戊子,晴。思立寨寄竹床。
二十二日己丑,晴。德谨寨寄竹簟。
二十三日庚寅,晴。自丙子至庚寅,昼夜或急雨,檐溜沟水,行辄霁,问民间,未可以立苗也。食新莲实。
二十四日辛卯,晴。大腑始和,沐浴于城南民家。
二十五日壬辰,晴。崇宁道人来同粥。
二十六日癸巳,晴。
二十七日甲午,晴。市人始卖木等多改切子,皮殷红,肉甘酸,生者微涩,核猥大而肉少。余旧闻岭南木等子即药中山茱萸也。沙监王稷寄渠酒、历来,自去年十二月未请。
二十八日乙未,晴。
二十九日丙申。四鼓欲竟,大雷雨,至寅卯少止,农民遂有西成之庆。乙酉之夜,郡守斋宿,请雨于上帝。郭全甫置酒于南楼,与者四人,予及刘君赐、管时当、范信中。思立孙子渐寄糟姜、簟、凉床,秦禹锡送鲊。
五月初一日丁酉,雨。普义邵彦明寄木瓜及蜜,郭子仁送荷苞鲊。
初二日戊戌,雨。夏至。郭全甫、管时当、李元朴、范信中会于南楼。
初三日己亥,雨。得元明长沙三月书,南丰三月书,转附到睦三月书。
初四日庚子,雨,晚晴,夜见星月。
初五日辛丑,晴。郡中以令为安化蛮置酒。
初六日壬寅,雨。
初七日癸卯,雨。自此宿南楼,范信中同之。
初八日甲辰,雨。陶君送牛脯、雀鲊、蜜梅。
初九日乙巳,雨,夜中大雨。
初十日丙午,晴。邵彦明寄木瓜二十。
十一日丁未,晴。
十二日戊申,雨。
十三日己酉,雨。
十四日庚戌,雨。
十五日辛亥,晴。欧阳襄自柳州来。邵彦明来。
十六日壬子,雨。李元朴置酒郭全甫之东轩,与者向日华、邵革、管及、王彦臣、贾琪、刘焕、高权、范寥、欧阳襄,其一客则予也。彦明送粟五㪷。
十七日癸丑,晴。陶君送鲂鱼䱹十包。
十八日甲寅,晴。同范信中、欧阳佃夫浴于崇宁。与崇宁道人过徐常,步至石泉,泉甚清壮甘寒,但不渫不甃耳。邵普义送荷䱹。
十九日乙卯,晴。佃夫弄琴,作《清江引》、《贺若》、《风入松》□□米七㪷。
/(中缺)二十五日庚寅,雨。
二十六日辛卯,雨。
二十七日壬辰,雨。
二十八日癸巳,雨。
二十九日甲午,晴。
三十日乙未,雨。沐浴于崇宁。
七月初一日丙申,晴。郭全甫、幸子宜晚过南楼。
初二日丁酉,晴。步出城西。袁安国送梨,亦可啖。
初三日戊戌,晴。郭全甫携酒来,与李元朴、范信中、欧阳佃夫同饮。
初四日己亥,晴。甘祖奭来访,问得岩西寿圣院是计监院,又云其叔父表民第十三在岩西居。未申间,大雨。医黄宝全送安石榴。
初五日庚子,雨。冯才叔送八桂两壶。
初六日辛丑。同信中、佃夫浴于崇宁。
初七日壬寅,晴。
初八日癸卯,晴。吴彦成送焦子石栗。
初九日甲辰,晴。全甫送麦五石。
初十日乙巳,晴。佃夫闻其母夫人疾作,不俟晨饭而行。
十一日丙午,晴。与信中浴于崇宁。高允中来,卧南楼。
十二日丁未,晴。昌天河寄木瓜及瓷瓯十枚(昌惟贤字任之。)。全甫、元朴、允中、信中来会,酌于南楼下月明中。
十三日戊申,晴。将官许子温见过,弹《履霜》数章,又作《霜钟晓角》而去。陶君送面十斗,区君送梨及蕉子、紫水茄。全甫、允中、信中来,小酌月明中。
十四日己酉,晴。幸子宜家庄客还南丰,附元明己巳书。
十五日庚戌,晴。子温来,弄琴数曲。秦禹锡惠牂柯酒,殊可饮。全甫、允中、信中月下饮牂柯酒,尽一壶。
十六日辛亥,晴。三人者又同饮牂柯酒。
十七日壬子,晴。同信中浴于崇宁。
十八日癸丑,晴。得牂柯酒一尊于刘君。同信中步至秦禹锡家。明日,刘君又送牂柯酒二壶。
十九日甲寅,晴。自壬子至今,有风,甚凉。
二十日乙卯,晴。得任德公书(黄丕微仲携来。)。
二十一日丙辰,晴。同允中、信中浴于崇宁。
二十二日丁巳,晴。同允中、信中就全甫小饮。
二十三日戊午,晴。带溪文仪甫来送二簟、黄粱、鱼腊。前日黄微仲送沉香数块,殊佳,从以乌樠、花梨木界方、粉腊。天河昌任之送蜜。
二十四日己未,晴。闻郡官请雨。崇宁道人来,受粥而不受饮。
二十五日庚申,晴。同黄微仲、范信中浴于崇宁,崇宁道人置饮。
二十六日辛酉,晴。全甫、允中来饮解酲酒。
二十七日壬戌,晓雨,又大晴。黄积微、文仪甫来,共蔬饭。同范信中过李元朴问疾。
二十八日癸亥。晓,大风而雨。
二十九日甲子,晴。同积微、信中浴于崇宁。
八月乙丑朔,晴。
初二日丙寅,晴。
初三日丁卯,晴。宜守党明远是日下世。
初四日戊辰,晴。
初五日己巳,晴。
初六日庚午,晴。
初七日辛未,晴。
初八日壬申,晴。
初九日癸酉,晴。
初十日甲戌,晴。宋子正送八桂十二壶。
十一日乙亥,晴。德谨寨送香橼子、芭蕉。
十二日丙子,晴。允中置饭于南楼,全甫不至,与积微、允中、信中同饭。
十三日丁丑,晴。
十四日戊寅,晴。
十五日己卯,晴。
十六日庚辰,晴。
十七日辛巳,晴。
十八日壬午,晴。
十九日癸未,晴。
二十日甲申,晴。
二十一日乙酉,晴。
二十二日丙戌,晴。
二十三日丁亥,晴。
二十四日戊子,晴。
二十五日己丑,晴。
二十六日庚寅,晴。小雨甚急,不能久。
二十七日辛卯,小雨,不能歛尘。
二十八日壬辰,小雨,颇清润。晚,大雨。积微致糯三担、八桂四壶。
二十九日癸巳,晴。
五代杂论 其五 高祖德刘知远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三七
明宗与梁人战德胜桥,晋高祖马甲断,梁兵几及。刘知远以所乘马授之,复取高祖马殿而还,高祖德之。悯帝出奔,高祖遇帝于卫州,知远尽杀帝左右,留帝传舍而去。耶律德光送高祖至潞州,临决,指知远曰:「此都军甚操刺,无大故勿弃之」。后徙知远领归德,耻与杜重威同制,杜门不出。高祖怒,欲罢其兵职,赵莹以为不可,遣和凝就梁宣喻,乃受命。
右《新史》第十卷。五代惟梁、唐并立,夹河百战而唐得之。梁又内乱,其失国固无可疑者。晋取于唐,汉取于晋,周取于汉,皆勋臣阻兵以危疑促祸。惟其草昧,君臣之分未定,而藉人之力以取大宝。一人得之,一人从后而伺之,至其已迫,反为所取,曾不旋踵。悲夫!德不足以相君臣,又牵于旧恩以不早辩,其失也,尚谁咎哉!故必有圣人出,而后天下大定。非数也,理也。
五代论 北宋 · 张耒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五八、《柯山集》卷三五、《苏门六君子文粹》卷四、《圣宋文选》卷二六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春秋时,季梁在随,宫之奇在虞,皆明安危,晓利害,强国惮之而不敢易。予窃怪五代之君,虽起武夫悍卒,未尝学问,不足以得士,而一时将相谋臣,当其败亡之际,皆足蹈坎井,头抵株木,安受祸患而无策。事成则相与苟且富贵,事败则拱手受戮。岂纷乱之极而人才亦从而不振欤?予深考之,而得四人焉,皆智士也,或用或不用也,则系时君之昏明。安重诲在明宗世,常恨不为国家去潞王。时潞王盖一罢镇节度也,而重诲独知祸之原在此。其后卒覆国者,潞王也。清泰帝时,石敬瑭在太原,欲叛有状。时廷臣有吕琦者,言于朝曰:「敬瑭必结契丹为援,可先以重币结契丹,以分敬瑭之援」。卒之立晋者,契丹也。若二人之见亦明矣,使明宗与清泰信其言而先为之所,可以纾祸也必矣。契丹大举入晋,志吞南夏,而其母述律乃独非之曰:「譬之吾国以一汉人为主,可乎」?耶律德光果不能安于南夏,狼狈客死于路,大劳甚费,而于契丹初无大利也。德光丧归,其母不哭,曰:「待国中人马如故,然后葬汝」。呜呼!若此戎媪亦智矣。李谷、韩熙载少以功名相期,熙载将仕江南,与谷别,熙载曰:「江南如用我,当长驱以定中原」。谷曰:「中原见用,取江南如探囊中物耳」!已而,谷相周世宗,遂臣江南,兵不劳而国不费,信乎其如探囊也。何者?自古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长江复山,不能为固,天下有定势,非智力可强。诸葛孔明且不能用蜀取魏,江南岂有长驱定中原之理乎?谷于审天下之势亦明矣。此四人者,三见忽而一用,故惟李谷独有功。呜呼!天下何尝无士哉,独不知之耳!
故观文殿大学士苏公行状 北宋 · 邹浩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四三、《道乡集》卷三九、《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二七、《群书考索》后集卷七 创作地点:浙江省绍兴市
苏氏出己姓,颛帝之后。裔孙吴回为重黎,生陆终,陆终生昆吾。昆吾之子封于苏,今邺郡之西苏城是也。三代时,苏忿生为周司寇,世居河内,后徙武功。至汉平陵侯建徙平陵。七世孙章为并州刺史,又五世生魏刚侯则,又八世生绰,为周度支尚书,封邳公。邳公生威,相隋,封房公。曾孙瑰相唐中宗、睿宗,封许公。许公生诜,为徐州刺史。徐州之孙奕元和中终光州刺史,家固始。光州之孙益自固始随王潮入闽,为王氏领军使,国初赠隰州刺史。隰州生光诲,石晋初与留从效诛泉南叛将黄绍颇,从效表为漳州刺史。泉帅陈洪进畏其英杰,不为己下,以计召之至同安,为大第留不遣,而密使人之漳州夺其位,遂为泉州同安人。开宝末盗起,劫漳州为盟主,馀党环城下。监郡何承矩与州将乔维岳欲屠城,遁去。漳州一夕殪盗魁十馀人,送首级于州,馀众皆溃,城门始开。归朝赏功,迁左屯卫将军,官其子十人,即公之高祖也。子某仕江南,为漳州行军司马、检校国子祭酒。初,漳州既夷群盗,祭酒急索帐中,得贼所募人名籍千馀纸,火之,皆得不诛。漳州闻之,语人曰:「吾儿有阴德,其后必大」。以公贵赠司空,大夫张氏赠代国太夫人。生福公,讳某,少魁杰,有文武术略,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被召,会罢六科。后与魏公同登进士第,既而覆落,改三班官,非其志也。历提点荆湖南北路刑狱公事,知宜、邵、复三州,所至有风绩。终左屯卫将军,赠太师、福国公。初娶刘氏,陈留郡君,赠随国太夫人。再娶翁氏,长安郡太君,赠徐国太夫人。刘夫人生魏公,讳某,仁宗时以贤良方正决科,登侍从,入翰林为学士。数纳忠论事,特被知遇,赫然为天下伟人。不幸早世,终侍读学士知河阳府,赠太师、魏国公。娶陈氏,河南郡太君,赠魏国太夫人,生公。公机警夙成,性知礼义。三岁时,魏公为宜州推官,公犹未离怀抱,与人语,出则从官府之称,入则如家人礼。州将日召至其家与语,谓人曰「儿异人也」。既就外傅,则与老生大儒讲论六经指义,无不通贯。建安黄晞、福唐王皓、南城李觏,临川蔡元导、元翰,建阳陈洪辈皆与为忘年友。十八预进士高荐,大为吴公育所重。魏公任子恩当得京秩,公力辞不受。再举,为别试第一,考官欧阳公修、张公方平谓人曰:「吾所试题,非通天人之奥、穷制作之原者不在首选也」。遂中庆历二年乙科,调汉阳军判官。以魏公奉诏修建北京,改宿州观察推官。魏公持福公丧,又改知江宁府江宁县事。建业承李氏后,版籍赋舆皆无法制,每有发敛,府移追扰,吏系缧于道。公至则曰:「此令职也,府何与焉」。每因治诉,旁问邻里丁产多寡,悉得其详。一日,召乡老更定户籍。民有自占不实者,必曰:「汝家尚有某丁某产,何不自言」?相顾而惊,无敢隐者,一县以为神明。又为刬革蠹弊,更设条教,简而易行,诸县取以为法。他日,诸令长造门,领县长拜廷下,谢曰:「此曹获免追逮,皆公之赐也」。民有忿争者,至诚喻以乡党宜相亲善意,若以小忿而失欢心,一旦缓急,将何赖焉,往往谢去,或至半道思公言而归,县以大治。时监司王鼎、王绰、杨纮皆以部吏少许可,及观公施设,则曰:「非吾所及也」。寻以魏公忧去职,用治命葬京口,故今为润州人。服除,为南京留守推官。留守欧阳公一以府政委之曰:「子容处事精审,一经阅览,则某不复省矣」。杜岐公老居睢阳,一见公,深器之,每间数日,必折简召,常曰:「如君,真所谓不可得而亲疏者」。且自谓平生人罕见其用心处。遂自小官以至为侍从、宰相,所以施设出处、先后本末,悉以语公,曰:「以子相知,且知子异日必为此官,老夫非以自矜也」。其后公出入中外,荐历清要,至为宰辅,还政退居,名德终始略相似焉。皇祐四年,翰林学士赵槩与诸禁从列荐公文学才行宜在朝廷,召试学士院。明年,改大理寺丞。时公与冯公京同试,入最优等,除馆阁校勘。至和初,同知太常礼院。嘉祐二年,改集贤校理,编定集贤院书集,再迁太常博士。前后在馆九年,官冷俸薄,而奉翁夫人、陈夫人,养诸姑姊妹与外族之无归者凡数十人,躬自刻厉,甘旨无阙,婚嫁以时,妻子衣食之用常不足,而公处之晏如也。时富郑公、韩魏公为相,务推尚廉退有德之士,以劝励风俗,知公久次儒馆,不干荣利,屡问所欲,惟力求外,以便亲养,遂除知颍州。后富公遗公书曰:「若吾子出处,可谓真古之君子矣」。考课,进祠部员外郎。英宗即位,迁度支员外郎。仁宗山陵,有司不知故事,调发严急,吏挟事势,多以不时难得之物赋诸郡,旁郡皆取于民,至胁以军法。公谕吏曰:「遗诏山陵务从俭约,岂有土不产可强赋以害民乎」?至纤至悉,躬自区处,民既便之,而事以集。召为开封府界提点诸县镇公事,陛对称旨,赐绯衣银鱼。岁大旱疫,公请转邻路粟以补匮乏,且委本司与诸县审蠲租税,免自朝廷差官以重劳扰,民赖以济甚众。又言周制六军盖出六乡之众,在王畿四郊之地。唐设十二卫将军,亦散布辅畿郡县,又以关内诸府分隶之,皆所以临制四方,为上国蕃卫也。国朝禁兵多屯京城及畿内东南诸县,虽于运粮供馈为便,而西北两面武备或阙。今中牟、长垣直都门要冲之路,二鄙驿置皆由此出,而旧不屯兵,至于城守防传,居常乏人。请置营益兵,以备非常。明年,杜文等乘饥啸聚长垣,贼杀官吏,人莫不服公之先见。公即请以获盗多寡立县令殿最法,以为巡检、县尉但能捕盗,而不能使民不为盗,能使民不为盗者,县令也。且州县物务岁课稍亏,则官佐有罚。今良民罹剽劫之害,而亲民官独不任其责,可乎!迁三司度支判官,为治平四年寿圣节接送伴使。虏使还至恩州驿舍,夜火,左右白请与虏使出避。州兵叩门,欲入救,公闭门不纳,令曰「妄动者寘之法」,徐使防卒扑灭之。郡人恟恟以为虏反,州兵亦欲因缘生事,飞语至京师。公还入对,神宗首以问公,闻奏本末,喜曰:「朕始亦疑之,使人密诇,皆如卿言。闻卿措置甚得宜,其所镇遏多矣」。覃恩改工部郎中,迁为淮南转运使。神宗收揽万机,厉精政事,尤留意人物,自在藩邸闻公名。及使事还,益被知遇。至陛辞日,咨访治道,因问入馆之年,曰:「何濡滞久耶」?公曰:「臣自选调被召,才改官即入馆,历计资级,未为濡滞」。于是有用公意。未几,光禄卿史炤为淮南转运使。因对,上曰:「苏某有学识,与卿同事甚善」。后数月,召修《起居注》。先是,记注久阙员,资望无踰公者。丞相韩魏公数荐公,会执政以亲嫌为言,故有使淮之命。至是上自擢焉。公与秘阁校理李大临并命,官同而除同,以公职集贤,在大临上,公以年齿推先大临而居其下。兼同判礼部、祠部,又判三司磨勘司,改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熙宁元年,召试知制诰。故事,外制不过六员,时阙其一。上不欲独试大临,命公同试,员遂溢数,乃特恩也。入谢,赐金紫。俄充北朝皇太后生辰国信使。是岁郊恩,加朝散大夫,封南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二年,兼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同详定命官使臣过犯。又为北朝贺生辰馆伴使,同知审官院,权审刑院事。时知金州、比部郎中张仲宣坐枉法赃罪至死,法官援李希辅例,贷死杖脊,黥隶海岛。公奏曰:「希辅、仲宣均为枉法,而情有轻有重者」。上愕然曰:「枉法岂复有轻者」?公曰:「希辅知台州,受赇数百千,额外度僧。仲宣则以所部金坑发檄巡检体究无甚利,土人惮兴作,遂以金八两求仲宣不差官比较,止系违令,可比恐喝条耳,故枉法为轻」。上曰:「免决黥之,如何」?公曰:「士大夫有罪,可杀则杀之。古者刑不上大夫,仲宣官五品,有罪得乘车,令贷其死而黥之,使与徒隶为伍,所重者污辱衣冠,顾其人无足矜也」。上曰:「免决与黥,流岭外」。公再拜奉诏。自是命官犯赃抵罪者遂以为例。又兼提举兵吏司封官诰院,详定天下印文,判司农寺。三年,权知贡举。四月,朝廷特除前秀州军事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知制诰宋敏求以为弗循旧制,封还词头。翌日辞职,罢之,词头复下。公适当制,即奏:「去岁诏旨专令中丞举官,虽不限资品,犹以京秩荐授。今定自支郡幕职官入居纠绳之地,近岁未有。议者或谓唐世自诸侯幕府入登台省者多矣,定之此除不为过,臣以谓不然。在唐方镇盛时,有奏辟郎官、御史以充幕府者,由此幕府增重。祖宗深鉴此弊,一切釐改,州郡僚佐皆从朝廷补受,大臣出镇或许辟官,亦皆随资注拟,满岁迁秩,并循铨格,非复唐世之比。而今之三院又重于昔时,况定不由铨考擢授朝列,不缘御史之荐直寘宪台,虽朝廷急于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必致人言,所益者小,所损者大,未敢具草」。复送李大临,大临如公议。又送公,公又言:「祖宗朝天下初定,士或弃草莱而不用,故有起孤远而登显要者。自真宗后,每有除授,虽幽人异行,亦不至超越资品。今朝廷清明俊乂,并用进士,台阁动有成规。定以远州幕官,非有积累之资,明白之效,偶因召对,一言称旨,便授台官,它日或有非常之人又过于此,则复以何官处之?浸渐不已,诚恐高官要秩或可以岐路致也。臣切谓威福之柄,人主得以自专;官守有责,臣下得以固执。若朝廷以定才实非常,则当特与改官,别授职任,随资超用,无所不可,不必遂弃近例,处之宪纲」。疏奏,手诏曰:「二十八日上殿来,有事指挥」。公入对,上曰:「卿所谓李定事虽善,然熙宁二年诏书,奏举台官,不拘官职高下令兼权,则定之除命正合诏意,不为越法。宜以举官条赴院商量,速为草制,久格诏命,恐将得罪。卿宜思之」。公曰:「臣闻治道在察臣下之邪正,邪正之分,惟所操守。若臣前以为不可,今蒙陛下召谕,遂变前言,乃奸邪固位之臣所为也,陛下亦将察而罪之矣。熙宁二年诏书臣亦讲论,若于臣心无疑,岂敢久格诏命」?退而复论曰:「从前台官须于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奏举,难得资序相当之人,故朝廷又令不拘官职高下令兼权,盖谓不限博士与中行员外郎耳,非谓选人亦许奏举也。所谓兼权者,如三丞已行,未可为监察,故令上权;前行员外郎,不可为侍御,故令下兼。皆不为选人设。若不拘官职高下选人在其间,则是秀州判官亦可以兼权里行,不必更改中允也。臣所以喋喋有言者,但为爱惜朝廷之法,遵守有司之职耳」。缴而复下,至于七八。后虽大临当日,而堂劄批「圣旨与除李定系特旨,不碍近降条制」,促公撰词。公又奏:「定初等职官,超授朝列,兼权御史,不应近制。若果出圣意,则须非常之才,然后可以厌伏群议。昔马周为条陈当世切务,唐太宗拔于布衣。近世张知白上书言事,论议卓越,真宗拔于河阳职官。此二臣者,可谓有显状矣。然周犹召直门下省,明年方用为御史;知白召还,奏对称旨,亦命试舍人院,然后授以正言。若定果足副特旨之擢,别授一官,寘之京师,俟见实状,进用未晚」。遂与大临俱落知制诰归班。凡岁馀,虽大寒暑、甚风雨,未尝一日移告。执政或喻公请外官闲局,公曰:「方以罪谪,敢求自便乎」?士大夫益推重之。四年,大享明堂恩,始知婺州。溯桐庐,江水暴迅,挽舟卒力不胜,樯折,舟横覆。魏国太夫人在舟中几溺矣,公哀号赴水救之,舟忽自正。太夫人甫出及岸,舟反覆,溺公一子与妹与甥。皆不救,独太夫人脱危难,水不入口。众以谓公诚孝所感,阴相之所致也。婺学逼双溪,每秋潦溪涨,浸殿堂水数尺。公乃迁于近南爽恺之地,多士四集,导以礼义。自此士益向学,登第者相继,文物之盛,前数十年无有也。移知亳州,七年,召还,勾当三班院。是岁用郊祀恩复集贤院学士,加护军。八年,出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十月,彗星出,赦天下。始,公与李大临同得罪,而当涂者特不喜公,至是三更赦,大临复待制,独于公以久不磨勘为言,止除秘书监。岁终,复召勾当三班院。因对奏言:「本朝自庆历中因营妇逃亡,指赦而出,始有不用赦原之法。臣在南都,见有犯罪在数十年前,虽屡经赦宥,不得沾恩者,则无知之民一犯禁令,无自新之路矣,甚可矜恻」。上以为然,其后遂诏法官议而改焉。寻兼知通进银台司。九年,以吴越荐饥,选知杭州。一日出,遇百馀人遮道泣诉曰:「某等以转运司责所逋市易缗钱,昼系公庭,夜禁厢院,虽死无可偿者」。公曰:「吾今释汝,使汝得营生事。衣食之馀,悉以偿官,期以岁月而足,可乎」?皆曰不敢负,于是纵之。转运使大怒,欲奏公沮坏法令,而民偿责者乃先期而至,遂不复言。一日,燕有美堂,闻将兵结集,谋害官吏,郡人喧传,恐惧不安。公谈笑自如,密谕兵官多捕首领十数辈,械送狱中。逮暮夜会散,而坐客不知也。十年,召修仁宗英宗正史,俄兼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是岁,再充北朝生辰国信使。郊礼成,进右谏议大夫,封开国子,加食邑三百户。在虏中,遇冬至,本朝历先北朝一日,北人问公孰是。公曰:「历家算术小异,迟速不同。谓如亥时节气当交,则犹是今夕;若踰数刻,即属子时,为明日矣。或先或后,各从本朝之历可也」。虏人深以为然,遂各以其日为节庆贺。使还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此最难处。卿之所对,极中事理」。因问虏中山川形势、人情向背,公曰:「虏讲和之日久,颇窃中国典章礼义以维持其政令,上下相安,未有离贰之意。昔人以谓匈奴直百年之运,言其盛衰有数也」。上曰:「虏比自耶律德光至今,何止百年」?公曰:「汉武帝自谓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虽久动征讨,而匈奴终不服。至宣帝,呼韩单于稽首称藩。唐自中叶以后,河湟陷于吐蕃,宪宗每读《贞观政要》,慨然有收复意。至宣宗时,乃以三关七州归于有司。由此观之,夷狄之叛服不常,不系中国之盛衰也」。上深然之。京尹缺,上欲用公,吴丞相充以史院才难得人为言。上宣曰「苏某久历藩府,详练政事」,遂擢权知开封府。未半岁,都邑称治。上谕宰臣等曰:「苏某到府,决遣无滞」。会祥符令孙纯罢官,欲之新任,贷其所部门僧钱百千。它日,同院僧告门僧还往倡家,且持钱百千出,疑有奸。公判曰:「告非干己事,不当治。钱隶常住,非官给,无贷贷法,然纯闻事作,已偿之矣」。乃杖僧。言者谓公纵出纯罪,有诏鞫治,而公止坐失出杖罪。案成,御史舒亶驳奏,以谓纯乃苏某女婿堂姊之子,实为近亲,不可以失论。是时公女新嫁李徽之子,李大族,公固不知其为亲也,不复自辨。降授秘书监、知濠州。公在府日,尝治国子博士陈世儒狱。世儒妻李氏恶世儒所生母,欲其死,谕群婢曰:「博士一日持丧,则汝辈欲留者多与金,欲去者厚遣之」。语多类此,终不明言使之杀也。狱成,而法吏以李氏无杀姑语,情虽切害,而法不至死,案屡驳而情不移。一日,因奏事,上谓公曰:「人言卿与所司欲宽世儒狱,此人伦大恶,当穷竟,不可纵」。公曰:「臣备员京尹,有罪者皆付之有司,一有轻重意,则有司观望,遂致刑名出入。此事臣固不敢言宽,亦不敢喻之使重」。公既出,而狱久不决,移治大理寺。大理即以李氏之母吕乃枢密副使公著之妹,公著与苏某厚,必尝请求,请遣官即讯,而已移劾御史台。公自濠赴台置对,御史曰:「公素长者,必以交旧之情不能违,速自言,毋重困辱」。公曰:「使某诬人,虽死不可为。若自诬以得罪,虽甚重不敢避」。遂手书数百言付狱吏。上览奏牍,以为疑,诏御史求实状。御史反覆究治,无所得,乃诘大理狱吏所以得吕某请求之说。吏穷,吐实曰:「此乃大理丞贾种民增减其文而为之也,今其稿尚在家」。取而视之,信然。于是公得辨明,止坐尝闻同列语世儒帷箔事,应曰诚有之,为泄狱情,罢濠州。未几,除知河阳,以魏公捐馆河阳辞不行,改知沧州。入辞,曰:「如卿宜在朝廷,朕知卿久矣,每欲用卿,辄为事所夺,岂非命也。卿直道久而自明」。公顿首谢,因言:「臣母畏寒,俟春和可行」。上曰:「卿母谁氏」?公曰:「龙图阁直学士陈从易女」。上曰:「天圣间侍从耶」?公曰:「臣外祖天圣间以直昭文馆知广州还,不市南物,辇见俸过岭。仁宗闻之,即日擢知制诰」。上曰:「清节过于马援矣」。到沧数月,复大中大夫,召还,判尚书吏部。中书舍人舒亶言公复官未应叙法,中批以旧官判吏部,又兼详定官制。先是,唐制文选掌于吏部,武选则兵部主之。神宗谓自三代至汉未尝有文武之别,议者不知所处。公言:「唐制,吏部有三铨之法,分品秩而掌选事。今欲文武一归吏部,则莫若分左右曹以掌两选,又以品秩课格分治之,无所不可」。上从之,于是吏部有四选之法焉。后因进对,上曰:「朝廷与契丹通好岁久,故事仪式遗散者多,每使人生事无以折正。朕欲集国朝以来至昨代州定地界文案,以类编次为书,后来得以稽据,非卿不可成。然此书浩繁,卿自度几岁可毕」?公曰:「臣愿尽力二年」。因令置局于枢密后厅,仍辟官检阅文字。如期书成,凡十有八门,合二百五十卷,为事目总叙奏之。上览之嘉叹,赐名《华戎鲁卫信录》。元丰五年,为北虏贺正馆伴使。虏使郑颛明辩有才智,上命副使张山甫谕以「近命苏颂修《信录》,欲以重两朝盟好之固」,颛感激称谢,见公益恭逊,私觌礼物,皆异常时。遣使喻旨曰:「闻虏使以卿儒学酝藉,赠遗特殊,今以小龙茶琉璃器赐卿,可予之以答其意」。颛复遗公异锦一端,即日进之。后因奏事语及,上曰:「禁中所无也」。复大中大夫。官制行,改通议大夫、吏部侍郎,以尝领详定,特迁正议大夫。六年,上幸尚书省,迁光禄大夫。是岁,增上列圣徽号,为礼仪使,乘辂奉册入庙。郊礼成,加上护军,进开国侯,食邑千三百户。七年,魏国太夫人寝疾在告,同曹侍郎权引选人。上顾左右,问苏颂安在,左右以实对,令枢密承旨张诚一喻旨曰:「太夫人疾幸有间,宜亟出视事」。会太夫人薨,遣中使就第抚问曰:「早闻太夫人之丧,想卿情极哀慕。方暑,宜少抑摧踊」。明日,又遣使赐白金千两,诏有司假官舍以居,州郡应副葬事。元祐初服除,进刑部尚书,俄兼详定重修敕令。二年,迁吏部。八月,兼侍读。奏言:「国朝典章,大抵沿袭唐旧,史官所记,善恶咸备。乞诏史官、学士采录新、旧《唐书》中臣主所行,日进数事,以备圣览」。遂诏经筵官遇非讲读日进汉、唐故事二条。公每有所进,可为规戒、有补时事者,必述以己意,反复言之。公前后掌天官四选五年,是时新法行,吏无所觊。每选人改官,京朝官、使臣关升磨勘,或以功过当升降者,吏洗垢求瑕,故为稽滞,且引失自首,以沮格之。远方寒选待次辇下,动经岁时,不见得否。公至则敕吏曰,某官缘某事当会某处,仍引合用条格,具委无漏落状同上,自是吏不得逞。每诉者至,必取案牍使自省阅,诉者服乃退。其不服者,公必往复诘难,度可行行之。苟有疑,则为之奏请,或建白都堂。故士大夫受赐多,不得者亦以为无可憾。四年,迁翰林学士承旨,兼掌皇弟五王笺表。明年三月,迁尚书左丞。公自至和入中,馆居京久,闾巷之人皆闻公名。至是登用,莫不相庆。明日,语执政曰:「苏颂甚慰人望」。七年,纳皇后,讲修六礼,为册礼使。六月,进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开国公,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是岁郊礼恩,加千户、实封四百户。公自与闻国政,务在奉行故事,使有司奉法遵职,执事量能授任,杜绝侥倖僭差之原。深戒疆埸之臣邀功生事。每庙堂论议,援古證今,出入经史,所未安者必力争之,毅然不可回,与同列浸不合。会牵复前侍御史贾易知苏州,争不决,至论于上前。公曰:「易与臣本无雅故,以其为御史不避权要,号为敢言,又法应牵复。既已为监司矣,乃徙知苏州,则是虽更赦,反下迁。兼其馀当牵复者甚众,使人人如易,则赦令为虚文矣」。众欲加易以直馆阁职,公亦以为不可。有旨再议,而御史杨畏、来之邵言公稽留诏命。公闻之,即舆归私第待罪。三上章乞致仕,不许,又再以老病辞。八年三月,拜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九月,出知扬州。时宣仁太后上仙,哲宗始亲政,因公陛辞,尤加眷礼,问为政大略与人才能否。公对甚久。明年,西京留守阙,首命除公。公以老再辞,不听。既行而卫国夫人薨,恳请南归,时绍圣初年也。复知扬州,明年,再请还政。章累上,遂拜中太一宫使,居京口。后二年复请老,乃以太子少师致仕。今上即位,拜太子太保,增邑四百户,实封一百户。建中靖国元年五月戊寅日北至,公起居膳犹如常,三接宾客,甚款至。已而草遗表数百言。逮暮,与诸子语如平时,无一及家事。明日稍就枕,即屏左右、却药饵,召常所用医工亲谢遣之。夜半,犹起就坐,达寅而薨,实二十日也。讣闻,上辍视朝二日,制赠司空,遣中使赙恤其家,恩意甚至。公天资仁厚,宇量闳博,喜愠不形于色。事亲孝,睦九族以慈,处朋友以义。幼自偪束,尤谨礼法,虽燕居,必正衣冠危坐,家人莫见堕容。平生未尝问家人有无,晚际会,所得俸赐,随即散用。其自奉养至俭薄,每食不过一肉。始薨之日,吊哭者造其寝堂,见其居处服用,无不叹愕咨嗟,以为寒素不若也。自少所交,皆当世贤杰。及居显近,务推挽正人吉士,不问识与不识。性酷嗜学,晚岁弥甚。自书契以来,坟史所载九流百家之说,至于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算法、山经、本草、训故、文字,无所不通,不独见于论议文章,必欲验之实事,以扶助世教。其于名理,所造尤精诣,所至为政,务大体,深戒虚名,因时乘理而实利及下,莫见其迹。既去,则人莫不思之。在相位时,避远权势,门无杂宾。其进退士大夫无纤毫私意,以故人不归恩,而怨讟亦不切至焉。为馆职时,尝被命补注《神农本草图经》、《千金方书》,而医家赖以活人甚众。元祐中,建请别制浑仪,因命公提举。公既邃于律历,又以吏部令史韩公廉晓算术、有巧思,奏用之。且授以古法,为台三层,上设浑仪,仪中设浑象,下设司辰。贯以一机,激水转轮,不假人力,时至刻临,则司辰出谷,星辰躔度,所次占候,测验不差晷刻,昼夜晦明,皆可推见,前此未有也。至和中,文潞公为相,尝请建家庙。事下太常,公议以为《礼》:大夫、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是有土者乃为庙祭也。有田则有爵,无土与爵则子孙无以继承宗祀。是有庙者止于其躬,子孙无爵,祭乃废也。若参合古今之制,依约封爵之令,为之差等,锡以土田,然后庙制可议。若犹未也,即请考案唐贤寝堂祠享仪,止用燕器常食而已。嘉祐中,诏礼院议立故郭皇后神御殿于景灵宫。公以谓敕书云「向因忿郁,偶失谦恭」,此则无可废之事。又云「朕念其自历长秋,仅周一纪;逮事先后,秪奉寝园」,此则有不当废之悔。又云「可追复皇后,其祔庙谥册并停」,此则有合祔庙及谥册之义。请祔郭皇后于后庙,以成追复之义,备荐享之礼。众论未定。一日,白事至都堂,丞相曾公问曰:「学士议郭后事甚善。然郭后是上元妃,若祔庙则事体重矣」。公曰:「国朝祖宗三圣贺、尹、潘皆元妃,事体正相类。今止祔后庙,则岂得有同异之言」?曾公曰:「议者以谓阴逼母后,是恐伤万岁后配祔之意」。公曰:「若加一怀哀悯之谥,则不为逼矣」。曾公叹重久之。后群牧判官宋公敏求谓公曰:「闻议郭后事引敕语,此是先人宣献为参政时自撰,甚有微意。云『后有知礼者当行之』,盖当时有沮此议者,非公莫能见也」。然竟不行。熙宁初,经筵官请坐讲,下礼官考议。公以谓:「天禧旧制,侍臣皆赐坐,讲官别设本于前列坐而听。乾兴后,侍臣皆先就坐,赐茶讫,彻席立讲,讲毕复坐赐汤而从容焉。其尊德重道,固已重于三公矣。然事出上恩,虽微贱赐坐,于义无害。若人主不命而自请之,则为非礼矣。且侍从之官见于天子,若赐之坐,有所顾问,犹当避席立对,况执经人主之前,本欲便于指陈,则立讲为宜。若谓其传道近于为师,则今侍讲但解诂旧儒章句之学耳,非有为师之实也。自乾兴以来,侍臣立讲仅五十年,足为定法,岂可一旦以为有司之失而轻议变更乎」?神宗竟从旧制。尝议学校,欲博士分经课试,诸生以行义为升俊之路。议贡举,欲先士行而后文艺;去封弥誊录之法,先行州县,使有司得专参详考察,庶几存乡举里选之遗范。又请每岁考进士量留人数,以广制科遗逸之选。又谓尚书,古之天台,朝廷万事之本皆由此出。仁宗朝大臣尝请移审官院归吏部,三班院归兵部,审刑院归刑部,庶稍近古制。而当时议者不深惟其本,苟惮兴作,遂不果行。请先制朝臣两员,振举纲维,俟其葺有绪,然后议移审官等三院还省,则南宫故事可举而行,一代典章,于斯为盛矣。其后诏博士分经,以三舍取士,兼考行义。又十馀年而官制行,皆略如此言。又请重加役流法以代配隶。又尝因对,神宗从容问宗子主祭承重之义。公言,礼典久废,服属亲疏有所未明。古者贵贱不同礼,诸侯、大夫世有爵禄,故有大宗、小宗主祭专重之义,则丧服从而异制,匹夫庶人亦何预焉。传曰:「父为长子,何以三年?正体于上,又乃将所传重也」。近代不世爵,宗庙因而不立,尊卑亦无所统,其长子孙与众子孙无以异也。今《五服敕》嫡孙为祖、父为长子犹斩衰三年,生而情礼则一,死而丧服独异,恐非先王制礼之本意也。而世俗之论乃以三年之丧为承重,而不知为承大宗之重也。尝闻庆历中朝廷议臣僚应任子者,长子与长孙差优与官,馀皆降杀,亦近古立宗之法也。乞诏礼官、博士参议礼律,合承重者,酌古今收族主祭之礼,立为宗子继祖者,以异于众子孙之法。及士、庶人不当同用一律,使人知尊祖,不违礼教。为左丞时,尝权枢密院,边帅遣种朴入奏,得谍言,阿里骨已死,国人未知所立。蕃官赵纯忠者信谨可任,愿乘其未定,以劲兵数千拥纯忠入其国立之。众议欲如其请,公独曰:「不可。昔晋赵鞅以师纳蒯聩于卫,其子辄犹拒之而弗受,以尊王父之命也。今越境而入其国,事未可知,使拒而不受,得无损朝廷威重乎?徐观其变,俟其定而抚辑之未晚也」。已而边奏至,阿里骨故无恙。公学问渊博,无施不宜,其大者固已发于朝廷,垂之典册;其小者亦足以警动一时,诱掖后进。元丰五年,神宗御集英殿放进士,有暨陶者,主司误呼为「暨」(去声,)三呼不应。上顾公,公对曰:「当呼为『暨』」(居乙切。)果应。上曰:「卿何以知?出何书乎」?公曰:「臣尝记三国时吴有暨艳造营府之论,恐其后也」。问陶乡里,乃建人。上喜曰:「果吴人」!褒谕再三。又问曰:「字书中训何义」?公曰:「字书不出何义,止云人姓氏,当从旦。今旦字缺下一画者,盖俗书避唐代宗名耳」。又尝接伴至雄州,虏使问:「适过市,其榜有『仉』家,此何姓也」?公曰:「音与掌同,出《姓氏谱」》。虏人叹服。每公卿会集,有僻书疑事,必以问公,公随为言之,常倾一坐。诸公好事者时时造前,听语经史微旨,前代典故,至近世名臣阅阀,无不厌服。公亦喜为讲道,或终日清谈,亹亹忘倦,客有退而记录其言至盈编秩者。平生于人无纤芥仇怨,在杭州日,有要人以事属公,公不从。后其人当言路,怀忿抵巇,或谓其事迹书札具存可辩。公笑曰:「吾岂为是者」!在颍州日,通判赵至忠本归明人,所至辄与守竞。公待之以礼,具尽诚意。他日,至忠泣曰:「某虏人也,然见义则服。平生诚服者,唯今韩魏公与公耳」。累官太子太保,职观文殿大学士,爵赵郡公,食邑四千七百户,实封一千三百户。所著文集若干卷。初娶凌氏,屯田郎中景阳之女,追封吴国夫人。继室辛氏,驾部员外郎某之女,封魏国夫人,追封徙韩国。男六人,熹、嘉皆朝奉郎。駉,朝散郎。诒,承议郎。京,奉议郎。携,通直郎。女三人,长适婿朝议大夫李孝鼎;次二前卒,婿朝散郎刘琯、襄州录事参军贾收。孙男十九人,象先,奉议郎;处厚,承事郎;德舆、行冲、季辅,皆承奉郎;长庆、馀庆、公绰、彦伯、道孙、简求、陶孙、伯孙、朝孙、叔孙、文孙、镇孙、季孙、公孙、葛孙,皆未仕。孙女十二人,婿宣德郎李德严、知相州录事王琮、天平军节度推官朱邦彦、湖州武康尉王騠、明州定海主簿吕无忌、郊社斋郎曾怘,馀皆幼。曾孙男八人,直孙、赵孙、朱孙、磻孙、房孙、迎孙、瀛孙、信孙。曾孙女四人。卜,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某所,某孙属某编次历官行事而为之状。谨状。
与金左副元帅宗维书 北宋 · 宋徽宗
出处:全宋文卷三六二八、《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一一
某自北来,众所鄙弃,独荷左右见怜,故知英雄度量,与凡俗自不同也。尝欲通书于左右,而自下自疑,因循至今。某闻为大英雄之人,然后能听大度之言,敢略陈固陋,惟左右留神省察。古之君子,莫不以济世安民为己任,故有国土者,止能安一国之人,有天下之土者,然后能安天下之人。是以尧、舜、禹、汤之君,而辅以皋、夔、稷、卨之臣,则日月所照,风雨所及,莫不被其泽。载于典籍,昭然可考,不在一二陈也。且以近事言之,昔唐之太宗,起自晋阳,奄有天下,征伐荒外,西破高昌,北禽颉利,可谓黄帝之师,莫强乎天下也。而远思长久之计,知突厥稽首戴恩,常为北藩,故唐之衰也,终得沙陀,以雪国耻。又匈奴冒顿单于围汉高祖于白登,七日不食,当时若取之,如俯拾地芥,冒顿单于不贪近利,以为远图,使高帝得归,以奉祭祀,故得受缯币,举中国珍异玉帛,奉约结好。后匈奴国乱,五单于争立,终得宣帝拥护呼韩。近契丹耶律德光责石氏之失约,长驱至汴,举石氏宗族,迁之北荒。然中国之地,亦不能守,以致縻烂灰烬,数十年之间,生灵肝脑涂地,而终为刘智远所有。比之唐太宗、冒顿单于,其英雄度量,岂不万万相去远哉?先皇帝初治兵于辽东,不避浮海之勤,而请命于下吏,蒙先皇约为兄弟,许以燕、云。适平山妄人,啸聚不逞,某之将臣巽懦,怀鼠首之两端,某亦过听,惑于谬悠之说,得罪于大国。问罪之初,深自刻责,黜去大号,传位嗣子,自知甚明,不敢怨尤。近闻嗣子之中,有为彼方之人所推载者,非嗣子之贤,盖祖宗德泽在人,至厚至深,未易忘也。不审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顿单于,受兴灭继绝之名,享岁币玉帛之好,保国治民于万世耶?抑欲效耶律德光,使生灵涂炭,而终为他人所有耶?若欲如此,则非某所知;若欲如彼,当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谕嗣子以大计,使子子孙孙,永奉职贡,岂不为万世之利也哉!伏惟左右以命世之才,当大有为之时,必能听大度之言也。昔人有为赵使秦者,秦王问赵可伐欤?赵使对曰:里人有好色者,好色之患,世所共知,而母言之则为贤母,妻言之则为妒妇。今日之事,大类是也。惟麾下多贤,必能审处。言欲尽意,不觉覼缕,伏望台慈有以照察,幸甚!
制虏论 宋 · 李纲
出处:全宋文卷三七五二、《梁溪先生文集》卷一四三、《永乐大典》卷一○八七七
夷狄之为中国患也,惟北虏为最盛。盖其天性忿鸷,怙气负力,逐水草,便骑射,习攻战,强忍难屈,真中国之坚敌,非三陲之比也。自昔制禦之术,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利害,未有得全策者。请借西汉以明之。秦灭六国,使蒙恬将数十万众以北击胡,起临洮,尽辽东,阻山堑谷,筑长城者万里,匈奴北徙,不敢南下而牧马。然天下因之骚动,陈胜起于谪戍,而秦亡。其后楚、汉战争,中国纷扰,匈奴复居故塞,其兵寖强。高祖初定天下,有轻匈奴之心,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于是刘敬脱挽辂以建和亲之议,妻单于以汉女,岁奉金缯以遗之甚厚,然匈奴为边患不为衰止。至孝惠、高后时,益骄倨,肆为嫚书以陵辱中国。孝文即位,与通关市,约和亲,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发愤,躬戎服,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阵,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亲屈帝尊,以伸亚夫之军,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将。此则结和亲非策之全者也。武帝继文、景节俭之后,财力有馀,水衡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一时将帅人材众多,慨然欲事匈奴,以摅高祖之宿愤。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浮西河,绝大漠,追奔逐北,穷极其地,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斩首虏以万计。然汉之士马物故大半,亦略相当,天下萧然。赖武帝末年悔悟,下哀痛之诏,弃轮台之地,海内少安。此则事征伐非事之全者也。迨孝宣时,值匈奴艰阨之运,五单于争国,饥馑荐臻,畜产殆尽,于是权时之宜,覆以威德,单于款塞,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由此观之,终西汉之世,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者,有用武而克伐者,皆非全策。至于威服而臣畜之,则非天时人事若合符节,未有能也。得制御夷狄之全策,惟我本朝为然。方五季之乱,石晋割地以赂契丹,北乡而臣事之。其后耶律德光至举兵灭晋,拘出帝以归其国,则一时强盛,可胜言哉!周世宗奋威武,躬率六师以征之,仅能复关南之地。太祖受天命,至太宗时,海内僭乱以次削平,得良将帅以守边境,契丹不敢犯。澶渊之役,京师震动,辅臣有建议幸蜀、幸金陵以避其锋者,赖寇准力争,遂定亲征之谋。天助神相,巨弩潜发,歼其渠帅,于是契丹震怖,通使请和。当是之时,以骁将强卒邀其归路,则疋马只轮无返者。章圣皇帝天覆海涵,不邀一时之功,而建万世之策,乃许之盟,诏诸将勿追,而契丹得以全师出塞,戴德砻威,誓不复叛。当时盟誓之信,皎如日月,约束之严,曲为之防。通使有常时,赠贿有常数,燕犒有常礼,仆从有常制。其慰荐抚循,交际威仪,俯仰拜起,纤悉备具,故能结欢修好,百有馀年,并边之民不识兵革,振古以来所未尝有。谨守盟约,虽传至万世可也。故曰得御夷狄之全策,惟本朝为然。昔汉贾谊欲施三表五饵之术以系单于,当时以为疏;而董仲舒有言: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赖欺上天何?史臣亦谓未合于当时,而有缺于后世。然以今观之,则亦谊、仲舒之策得矣。或者曰:契丹桀黠,与中国抗衡,有志之士未尝不为之扼腕。今幸其种族之离叛,畜牧之凋耗,人卒之羸弱,北有女真以为彼扰,东有高丽以为我援,因时制变,一举破之,复中国之旧制,成祖宗之宿志,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则将应之曰:不然。昔汉高遣使使匈奴,匈奴匿其精壮,示以疲乏,使者还报,以为可击。高祖听之,故有平城之困。今契丹自澶渊之役以来,涵养亦百馀年,不有谋者,其能国乎?种族之离叛,畜牧之凋耗,人卒之羸弱,间牒之言,未可信也。往年女真尝为之梗,寻即底定。借使与之结约,共亡契丹,能保女真之不为患乎?自古与夷狄共事者,未有无患者也。至于高丽地接虏境,畏其威而服属之,我虽待之者厚,安可必其背彼而助我哉?夫百年养之为不足,一日坏之为有馀;动而扰之则易,静而安之则难。从子之策,吾惧契丹之衅结,而北陲之不复安,举未必胜,虽胜而不能无后患也。或者又曰:昔武帝以卫、霍而焚龙庭,显宗以窦宪而勒燕然,太宗以李靖而禽颉利。今我委属得人,风扫雷击,何遽不若古也?且胜负兵家常势,纵一举之未得志,何后患之有?则将应之曰:龙庭之焚,燕然之勒,颉利之禽,适会其时之可为,而将帅之有人也。子视今日将帅为何如哉?杜牧有言曰:「上策莫如自治」。自治者必有智勇之将帅,必有精鸷之士卒,必有山积无穷之金缯谷粟,必有必信素明之号令赏罚。无是数者,而欲谋人之国,盖亦难矣。夫西夏与北虏孰强?虽三尺童子知北虏强而西夏弱。自数十年来,西鄙用师,卒不能得灵武,而我之覆师蹶将者皆是也。今不能敌弱者,而欲与强者斗,可乎?吾恐二虏合而为中国患,非浅浅也。且天地之所以制限中外者,必有险阻之地,故北虏之与中国接者,若蜚狐、古北之口,所谓险阻也。幽燕割而险阻之地悉归于虏中,今之所恃者不过塘泺耳。自雄、霸以达畿甸,平原易野,健马疾驰,不半月可至。一有不然,可不为之寒心哉!故曰坚守盟约,可以传万世,勿见小利而败大事可也。作《制虏论》。
上封事论和议不可信(绍兴九年正月) 宋 · 连南夫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四九、《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九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五、《中兴两朝圣政》卷二五、《中兴两朝编年纲目》卷八、《宋史翼》卷九
臣闻老子之言曰「不信者吾亦信之」,又闻孔子之言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此皆大圣人之用心,陛下纳金国和议之约,允蹈其言。又闻「信不足,有不信」;又闻「言不必信,唯义所在」,此皆神圣通变之道。《易》曰「几者动之微」,《传》曰「知几其神乎」。大金素行凶诈,比年以来,两国皆堕其术中。大概彼以和议成之,此以和议失之。今陛下果推赤心信之,以其割河南之地遂恩之乎?臣知陛下知几,有不信也。何以言之?丙午之祸,父母兄弟、六宫九族,咸被驱虏,逮今十四年,辱莫大焉。使太上圣躬无恙,随所割地全而归之,十四年羁縻隔绝之恨,念之犹且心折。得梓宫犹不足为恩,得土地顾何足以为恩乎?况陛下于太上有终天之恨,于大金有不共天之雠,方且许还河南之地、许还梓宫、许还渊圣六宫,彼其计实老子所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兵法所谓「不战而屈人兵」之术也,谁不怒发冲冠,握拳嚼齿而痛愤哉?借使尽得所许,彼何加损?汉王语吕后曰:「使赵王有天下,顾少乃女乎」?臣窃恐陛下天性孝悌,方感其恩,遂无「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之志。盖用心不刚则四肢委靡,将士虽欲断发请战,有不可得,谁为陛下守四方者?是陛下十馀年宠将养兵、殚财蓄力之意,一旦积于虚空无用之地,倒持太阿,捧手而付之矣。昔太祖皇帝之南征也,李煜遣其臣徐铉朝于京师,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柰何见伐」?太祖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安知大金之计不出于此乎?岂吾太祖行之而陛下不悟者乎?昔唐高祖借兵于突厥,尝臣事之;至颉利为太宗所擒,后世称之为英主。陛下肯出唐太宗下哉?臣伏见生灵戴宋几二百年,沦肌浃髓之恩,视陛下为亲父母。不幸旧染腥膻之俗,视大金甚于仇雠。韩愈曰:「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民情大可见,大金岂不知之?昔耶律德光之击晋也,述律后尝非之,曰:「吾国用一汉人为主,可乎」?德光曰:「不可」。述律曰:「然则汝得中国亦不能有,后必有祸,悔无及矣」。许还之约,安知不出于此乎?使大金用述律之言则可,窃吾太祖之言用之无乃不可?是说也,陛下圣性高明,固知之矣,知之则不信,亦审矣。然臣犹不能无疑者。伏读正月五日赦文曰「戢宇内之干戈」,又奉圣旨不得诋斥大金。如此直堕其术中,使忠义之士结舌而不得伸,忠良之将缩手而不为用。范增之说项王曰:「天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可不鉴哉?此臣所以昧死上竭愚衷,愿有献纳。臣闻张良为汉王借前箸以筹挠楚之权谋,为汉王不能制项王死命,遽欲效武王休马放牛,具陈:「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陛下谁与取天下」?审如诏旨,臣恐将士解体,鱼溃兽散,如张良所谓「谁与取天下」者。然则计将安出?臣方闭户深念,不觉大喜曰:河南之复殆天授,非人力。《传》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又曰「机不可失」。愿陛下因而图之,大事济矣。近闻彼国新主厌兵,乃有此议。臣谓使其果有厌兵之心,正当乘其懈而击之。如其不然,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陛下必知所决择矣。议者若曰「强弱大小,犹且不侔,未易轻举」。臣闻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所谓在德不在众。汉高祖以亭长除秦暴,唐高祖以一旅取孤隋,光武接十二帝之统而起自单微,以至中兴。今陛下复河南之地,实以圣继圣,日新又新,挺真主之姿,应帝王之运,六师方张,旧民协力,抑又多助之至。此臣所以愿陛下因而图之也。臣闻陛下方遣侍从宗臣祗谒宗庙陵寝,将亲见宫室之禾黍,陵寝之盗掘,此正诗人徬徨不忍去之时也。恐有扶老携幼,感泣而听诏者。少者之哭,哭其父与兄也;老者之哭,哭其子也。戏笑甚于裂眦,长歌过于恸哭,天地日月亦必为之悽惨郁结。陛下闻之,追悼其因,是谁之过欤?与还地孰少孰多?而我河南之民何啻百万,昔者乐生,今日效死,因民之欲,北向为百姓请命,而以王师甲兵之众随之。此皆精锐愿战之师,彼皆悲歌感恸之士,河南起而河北应。「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孟子之言,于今有验,旷世之举,不约而同。此臣所以愿陛下因而图之也。臣平居尝谓不复中原则不可以立宗社,不有四海则不可以子万民。今有机会,遂得河南归我,首尾同体,岂不中应,大河安得而间断哉?此臣所以愿陛下因而图之也。臣伏仰陛下英武天纵,孝弟性成,抚艰运于一纪,来和议于此时,然不知陛下愿为英武主乎?愿为孝悌主乎?臣昔守建邺,获望清光,首为陛下陈尧舜之道,非谓垂衣拱手坐视夫民而名尧舜也,愿陛下效汉高祖、唐太宗之英武,败戎狄,迎父母,以成尧舜之道也。今陛下俯首和戎,端为父兄,是孝悌既如此。臣愿陛下乘机应变,殄歼丑虏,雪祖宗之宿愤,扩天地之妖氛,英武又如此。使天下万世皆仰陛下圣而不可知之神矣,越汉唐之所谓孝悌英武,顾不伟哉!其如应变于耳目之前,或且经营于年岁之后,皆在陛下雄断,如陈蓍龟而决,期日月而已,臣犹迟之。昔李渤上平贼三策,攻不失战,战不失守,固河南以连河北。三策具存,乃敢以献。欧阳修曰:「世徒见周师之出何速,而不知述律有可取之机也」。是时述律以谓周师所取是汉故地,不足顾也,然则十四州之故地皆可指挥而取矣。使新主果有厌兵之心,事亦类此。臣区区之心,发于忠愤,若谓不识大体,不省几事,欲逃万死之罪,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乎!方今堂下有耆老硕辅,阃外有良将奇兵,更乞睿慈,付之公议,熟计而行之。臣不胜战汗待罪之至。
上赵元镇书 宋 · 王洋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七二、《东牟集》卷一○
某自夏中东走行在,见大臣三人,某素知二人焉:一曰丞相范公,旧尝遇于学宫;一曰参政张公,官乌府时因缘张公亲旧,得望履舄。独于枢侯未尝一接款曲,惟于律学博士何泳直舍一觇风采,退而问,曰:「此天府官赵侯也」。邂逅既退,不知短长,故于枢侯最为无故。然自获进见也,蒙枢侯向人称道不绝口。夫进见大臣,以所业为挚,此常礼尔。枢侯独取观之,再三称赏。删定官魏矼曰:「朝廷添置敕局官以代道山,当先以王某为首,此枢侯言也」。某自念枢侯方一再进见,所论天下事未甚深切,而枢侯赏之,是岂欲招置同类,助为腹心,使士誉益彰,爵位益固,而可长保者哉?其意必欲兼收并用,庶几其有益于国也。枢侯所期于某者如此,则某之期于枢侯当如何哉?然某窃观今日之事大有可急者,意枢侯思虑所及,不在人后,何久而弗言?枢侯为大臣,进见主上必有密勿之论,而某敢谓枢侯不言者,大臣不言即已,言之则当从之,从之则当行之;如其不从而止,是与不言类耳。方今之急,日甚一日,急于救焚,急于拯溺,急于救经而趣解,急于倒垂搏艾然顶而营免。敌马盘礴,近在长江,候骑持一赤白囊南乡,则行在震惊,上下骚动。官吏先治舟楫,幸其得免,踰冬减死,转至春夏,则褒衣峨冠,复求进用。呜呼!今之进见丞相,坐语立退者,几人不为其身谋,而以宗社安危生灵休戚为念者哉!使贾谊复生,不暇痛哭,自绝于世矣。某今不量度,辄欲以两言因枢侯以献于上:其一曰立根本以固宗社,其二曰履危事以决安危。此两言者,愚意有言于大臣者矣,而大臣弗听,无益也;必有观事势、露风旨而达主上者矣,主上弗从,无益也。昔王彦章见事迫切,自内一刀见梁帝,欲先自刭,而梁帝听之。夫朱梁之臣其行事甚可羞愧,然欲辟群小、进至言,非感激垂涕以死自明,则不能入。今日之事迫矣,大臣奈何不闻以死自明者乎?呜呼,此天下所望于大臣者也。且某之言非但欲批逆鳞,犯忌讳,邀一时名,幸而进官以为身荣,不然身死而名彰,亦为一时之望也。某之所陈,盖亦有取焉,枢侯其试听之。夫仁祖之朝,中外惊急,不知何如,仁祖圣嗣未立,自大臣庶寮日夜为忧,必至圣心改悟,建立根本,至今蒙福。真祖时契丹至澶渊,其势不减耶律德光,而当时大臣必强车驾渡河,以张士气。二祖之朝,与今日事大不同,而当时大臣必力争廷议,期当而后已,岂不可为后世法哉?某愿主上选宗臣谨厚好学无过者,使主筦钥,主上提兵而出,召大臣诸将歃血而盟,若曰:「嗣位以来,所遭艰棘,自古未有。安得复不奋怒,以为生民请命?若天命果在乎,当一战戡敌,复我祖宗疆土。如其不然,大臣将士宣力辅弼,俾无坠我祖宗之基」。相斯言也,感激指天以誓。某意如此,则天地必为震动,将士必为感泣,日月必为顺行,星辰必为循轨,风雨必为时若。譬如提纲先振大者,自馀条目,其顺从者不可胜言矣。呜呼!某自宣和之末,官于京师,敌人初至城下,窃闻主上毅然请行,都人之戴主上也,慈父爱母何足比称。方敌人之欲解,而主上未回也,某尝于都人众中闻有一人言曰:「有能迎康邸归者,官至大将,赏锡巨万」。众口杂然和之。又有一人言曰:「有能得张邦昌如何」?有应者曰:「送府,杖而遣之」。众人亦大称快。某以是知人心天命,牢定如此。后至建炎秋夏,邦昌在位,都人望翠华之来,引颈沥血,以为生死决在朝夕。其后敌人日盛,朝廷日弱,主上走马远避,然天下之心皆知君父实不得已,故至夷灭州县而人心不怨君父,诚知其无奈何。然而如是行之,今四年矣。敌人去岁涉重江,逐行在,荼毒之虐,自盘古以来未之闻也。某意上天至是亦震怒矣,所以敌人所至则粟贵如珠,人民艰苦,州郡尚存者五谷丰熟,将士饱食。此天助顺之明效也。天心助顺而恶逆,今既怒矣,人子不继之怒以行天威,其奈何哉,其奈何哉!呜呼,主上之心太仁,与敌人用兵相反。敌人之兵,进则有生,退则必死;我国家之兵,进则必死,退则必生。故累年以来,敌人之兵日强,而中国之兵日弱。然而以善气敌杀气,以仁心对祸心,则福常在我,祸常在彼,生常在我,杀常在彼。论诸人事,虽彼强而我弱,观诸天意,恐我忠厚而彼残贼也。天道三年小变,今踰三年矣,盍小变之以振兵威乎?所谓小变以振兵威者,非欲劝人君以多杀也。主上既怒,则大臣怒;大臣既怒,则将士怒;将士既怒,则智者竭谋,能者出力,并鼓以前,富者敢爱财乎,贫者敢爱力乎?今日之弱怯,可化而为盛强也。某尝论靖康中京城所以败者,皆缘爱死以得死。时敌人叠壕,其功过半。渊圣一幸城隅,闻大将有缒城击贼者。使当时大臣力劝渊圣张黄盖,设御幄,上南薰门,粟帛官爵并列在前,日募果敢陷坚却敌,某知城必不陷。奈何为宦官宫女者以姑息爱天子,必曰:「不可临城,如天子临城,安用臣下为」?左右给事者爱大臣,必曰:「不可临城,如大臣临城,安用将吏」?故方是时,天子仰大臣,大臣仰将吏,将吏仰士卒。堂堂中国所恃以却敌者,女墙数夫与策应将卒,百十为群者耳。孙傅,东州朴儒也,粗知义命,有不爱死之气。所馀僚属,某知其人焉,其称贤者曰宋齐愈。齐愈之居,适与某邻,常与夜语,一日告客曰:「孙公今日自城上迁城下矣,某实劝之。以谓大臣当清心治事,城上哤杂,岂能治事也」?以某度之,齐愈亦以姑息爱其主人耳。呜呼!城门之遥与沙漠孰远?临戎之苦与竁帐孰危?百官有司络绎奉养,与酪浆膻肉孰丰?不知大略者徒知以姑息爱人主,初欲远祸而得祸,如此姑息之流,果可与论大利害乎?事之往者既已若此,其未来者可循习前日之弊而袭之哉?且某以谓履危事者,非敢强大臣劝主上当枹鼓之急,而以贼遗君父也。金陵自古龙盘虎踞之所,保江南者能守金陵则事济,不能保金陵,则江表非其有也,故未尝不与北兵对垒。且孙氏与曹氏孰强?曹氏临江者屡矣,孙氏欲迁武昌而不可;刘备劝孙权都秣陵,权从之而孙氏以安。南唐与中土孰强,李氏保金陵则安,中徙南昌,国势遂不复振。又吴会者,阖闾定霸之所,虽夫差不修国政,奸谀用事,句践谋二十二年而后敢动,后因吴大用兵,乃乘其敝耳。此二地,利保江表者必争之所。去岁杜充强愎好杀,将士离心,周望怯懦庸缪,望风先遁,所以败事。若六飞临按,张将士气,飞三吴之粟,增上流之备,四方闻之,谓天子变弱为强,化怯为勇,必有瞋目攘袂、切齿扼腕思自奋者。天时人事,恐可一战而定也。又浙西太湖之险,四绝平陆,青龙华亭,皆岸海道。若果坚敌未摧,军势不振,方徐图之,天下孰不益知君父为不得已者!虽连城跨邑,肝脑涂地,某知天下必无怨上之心。如其不然,日事退衄,即恐人心真解体耳。且某所谓立根本,诚可勿疑者。渊圣皇帝朝,主上初请使敌营,后领兵河北,可谓大有勋劳矣。然使渊圣太子尚留中国,某以为讴歌讼狱,必有所在,盖名分既定,人不轻变。今主上自临御以来,人心爱戴,知君父之艰难,虽无知之民,罔不垂涕激发,思奋励者。使奸谀虽有他意,安得动摇?独患朝廷不能自立,轻为进退,民心渐离,万一包藏蛇豕心如苗傅者猝发怀袖,则非某所敢言。且某窃料金人用兵踰二十年,诡计百出,连年以来,或来或否,或春来,或冬至,皆谋出我不意。以某度之,今岁未必由江北来也。以江北之兵疑我君臣,陈船欲度,或潜突浙西,却以奇兵由他道来袭我不备。我若提兵浙西,保吴会太湖之险,命信臣守行在,铨部以下百官有司一切留之,是亦所以伐谋也。呜呼,枢侯其念某言!若枢侯迅勇自奋,出万死一生以徇国家一时之急,某愿屏弃妻子,执鞭弭以身为卫,与枢侯同死生无悔。天地神明,听之临之,不敢有妄。
代道君皇帝与金国左副元帅宗维书 宋 · 秦桧
出处:全宋文卷三九八四、《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 创作地点: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
某启:季夏毒热,伏惟元帅郎君台候动止万福。某居处幸安,实赖庥庇。离汴京已踰年矣,鄙怀千万,久欲闻于左右,常恐犯不韪之咎。今阅日既久,则复虑后时之悔。又数蒙存问,审知英雄大度,可感以诚,敢悉布腹心。顷自大圣皇帝治兵之初,某即承命于下吏。先皇帝惠然顾怀,结为兄弟,载在盟书,永以为好。某之敝邑,仰荷威德,怡然无事。又尽得前代故地,顾此恩纪,未知报所。适会妄人啸聚不逞,某之将臣巽耎畏事,怀鼠首之两端。某亦惑其谬悠,得罪大国,自知甚明。故于问罪之初,深自刻责,不敢抗兵,亟去位号,委国计于嗣子。亦蒙大国沛然宽宥,许之自新,复遵前好。而嗣子愚弱,不娴于礼,小人贪功,要取名誉,妄有交搆,遂重获罪于大国。祸皆自取,悔将何及。某向自传位以来,退处道宫,不复干预国事。事无大小,并不预闻。此非敢妄为之说,天下之人所共知也。凡诸往事,姑置勿论,请以今之事势言之。夫南北之俗有异,因其君长而臣属之则可。若混一之理,自古以来,无是事也。昔契丹耶律德光皇帝迁徙石氏,拘于北方,南朝遂为刘智远所有,终不臣属。且石氏有天下方二世,本乃篡立,初无德泽,智远所以能攘其位而有之。赵氏自太祖不血刃取天下,仁恩结人深矣。厥后六宗,世世修德,不忝前人。百馀年间,不识兵革。斯民仰事俯育,衣食无憾,乃以异姓易之,此在某实难言。天下之人,自知其不可。今若因而存之,则世世臣属,年年输贡,得失可见矣。必欲拿舟交、广,驰马闽、蜀,蹑关、陕,决大计于金鼓之间,就使一一如志,欲所得之利,尽归公上,则莫若岁岁受金帛。使佗人守疆,则莫若因旧姓而属之。在郎君宜熟计而审处。闻嗣子有在南方为彼人所依,此祖宗恩德在人,未易忘也。如蒙郎君以某前所言为然,望赐采择。某遣专介谕嗣子以大计,郎君可不烦汗马之劳,而坐享厚利。伏惟麾下多贤,通知古今,谙练世故者不为少,想当裨赞成画,笑谈而定。瞻望旌棨,鹤立俟报,不宣。
上钦宗论割地书 北宋 · 杨诲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七九、《三朝北盟会编》卷三六、《宋代蜀文辑存》卷九七
二月十一日,太学生杨诲谨昧死上书皇帝陛下:臣闻夷狄犯京师,掠近辅,残馘夏人,以骋其欲,虽汉唐全盛之际,容或有之。汉文帝之十四年,匈奴候骑至雍甘泉。而唐太宗贞观之初,突厥埽地入寇,抵于渭上。当此时,二虏承父兄馀资,兵锐马多,傲然骄气,直出百蛮上,视中国为不足与,故能一举而骑甲漫衍帝都,其势可谓盛矣。然窃考文帝、太宗所以制禦二虏之术甚优游暇豫者,此其故何耶?盖汉唐当天下无事时,庙堂之上君画臣谋,能以戎务为急。一旦事起仓卒,而吾先有以处之。语其大要,不过诡而礼之,使虏志寖骄而已。志意寖骄而务远略,忽近虑,士卒疲弊,而畜产耗亡,取死之道也。天子于此兴问罪之师,谁敢屈强颉颃作气势如曩时邪?汉唐所以鞭笞四夷,其大计不出乎此。臣窃惟道君太上皇帝临御天下二十六年,承祖宗积累之厚,天下无事,咸顺指令,大臣于此时不能思艰难,致勤苦,务柔声婉颜以狐媚圣上,此汉唐计策不复闻,故金人得以乘中国之衅也。夫夷狄乘中国之衅,岂自古帝王之时无其事耶?守禦之方,羁縻之术,征讨诛伐之法,简编具存,宜缙绅大夫平昔所稔闻而厌道之,柰何朝廷大臣遇前日猖獗之变,圜视共计,率不得其要领?上皇出狩,宗庙震惊,此皆失于不素练之罪也。陛下嗣登宝位,矜悯元元,不谋于庭,首发讲和之诏,仆械卷铦,以厚利啖之。臣初闻命,以谓陛下此举特以骄夷虏跋扈之志,纾畿甸攻掠之危,至于经略施为,发自天衷,非愚贱所得而臆度。而旬日之际,道路所传,臣窃惑之。臣闻陛下自金人之来,既赉以金帛,又许以岁币,今且遣使割地以赂之。夫金帛岁币已不足惜,柰何割祖宗之地以赂遗夷狄乎?夫割地以赂夷狄,虽汉唐之陋,犹不忍为,孰谓陛下神圣英武而肯为此?且中国与夷狄议和,不闻于三代,而特起于汉唐。汉之文帝、唐之太宗所以待匈奴、突厥者勤矣。备币以岁献则不失于伤财,降尊以和亲则不恤于损威;然终不肯以尺寸之地轻予之者,二帝之意岂不曰土地人民国之根本,不可轻以授人乎?臣不知今日割地之谋,谁为陛下筹之也。臣草茅贱士,无由预朝廷末议,事之利害皆不可得而详定,独不识陛下今日所割之地其三关耶?臣闻昔周世宗下三关瀛漠,皆异代事,戎人不得以为辞。又况自祖宗以来二百馀年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所以为之限制者甚备,今一割之,是失限制也。不识陛下今割之地其四镇耶?臣闻太原、中山其地严重,可以扼虏咽喉,自祖宗以来,精兵重卒悉屯驻于此。今若割之,是失形势也。夫以限制形势之地遗夷狄,其不犹倒持太阿,授人以鐏乎?然陛下必毅然为之而不顾者,臣知其意矣,岂非惮于用兵邪?臣闻兵虽凶器,战虽危事,然而自古神圣之君所以立卓绝之迹者,未尝不由于用兵。向者金人之来起于意表,陛下以其乘我不虞,又诸道兵未会,不战宜矣;以其近于禁城,宗庙社稷,不可不忧,不战宜矣。今贼兵既归,师老械弊;又其来也,必啸聚数国之师,禽兽之心,见利而忘义,乌合而易散,既磨之以岁月,安知不自相背叛耶?陛下宜于此时,驰一介之命,喻诸镇之兵,因其交地之际,启发衅端,电扫风除,以破其众。将见腥膻之徒兽奔而瓦解矣。必欲守区区之信,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且陛下亦知割地有三不便乎?今既割地以与金人,则中都迫于北边,陛下必不免迁都矣。方今洛阳、长安近于敌国,不可都;江左、西蜀偏方下国,不可都。就令今日夷狄炽盛,国势危弱,用事之臣计无所出,不过劝陛下都襄、邓州。夷漫百里,其东汉舆凤林为关,其南菊潭环居而流属于汉,西有上洛重山之险,北有白崖连络,昔人号为形势之地、沃野之墟,疑若可都矣。然昔唐高祖遣宇文士及按行,秦王力谏,以为不足用;至昭宗时,朱朴上议以为建都之极选,疏入不报,岂非有所不便故邪?况京师自祖宗以来缮治非一日,宫阙神丽,局务府藏,里闬市肆,极侈而丰。借使陛下一徙都,必且鉴前弊,惜民力,因陋就寡,为一切因循之制,将何以贻厥孙谋,昭示四方邪?臣以为一不便者,此也。今既割地与金人,则胡夷岁骄,华夏日蹙,臣恐北虏吞噬边氓,不止今日。陛下何不以往事而验之?昔唐宝应二年,吐谷浑、党项领兵二十万来略武功,留于京师凡十五日。太和三年,南蛮率众掩劫戎、巂三州,陷之,止于西都者十日。当此时,天子务为姑息,以纾一时之急,不发兵以穷讨,使牧马牵牛之隶,有轻中国心。自此以来,扬尘鸣镝,突我疆埸,曾无宁岁。臣尝读书至此,虽愤丑虏不庭,然亦未尝不恨中国有以诱之也。今吐番、南蛮略我郊甸,解鞍缓带至于旬日,目悦燕赵之色,口厌甘美之味,文绮佳纨,又皆如意。夫纤丽散则戎羯之心生,戎羯之心生则侵盗之本也,又况黠虏已习知吾山川要害也?臣谓今朝廷不怖金人以兵,则背胁痈疽之患成,殆恐其来不已,唐室之患且复见于今日。此臣以为二不便者,此也。今议者但以庆历之初仁宗与虏通好,自后契丹不敢拥兵窥中原,当慎首初,以遏边萌之祸,且示大信于边人。臣谓渭水之盟,杜如晦实败之;而平原之盟,李晟亦不肯信。已而可汗就质,普赞背叛。夫如晦、晟非晓术数者也,然而遇事若烛照而数计者,诚以胡性翻覆不情,故不信之也。臣谓北虏所以不败庆历之盟者,特以仁宗之初有以结其心耳。夫本朝自仁宗以来,朝廷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四海所环,无一州无兵者。当此时,契丹何由而跳梁边陲邪?况祖宗故事,奉之如骄子,不敢触其意,彼虽冥顽,何以启其衅?向使天祚不失道,人畜犹盛强,迁延寖息抵于今日,睹前朝政事之因革,知中国士马之丰耗,臣谓北虏败仁宗之盟也已在于数年前,陛下能保其不控锐抗戈,以觇候风云乎?能保其不敚攘以邀丐厚利乎?然则明誓于北虏果何有哉!此臣所以为三不便者,此也。夫去所不便,而行所甚利,唯圣人能之。伏愿陛下顺天人之心,发英伟之志,因丑虏之暴,出汤武之师,伺其过河交地之际,不固执前盟,先发其衅,示以必战。天道佑善,必克清大憝,以为子孙无穷之基。凡今缙绅士大夫,但揣陛下之意,厌于用兵,必曰:「本朝自太上皇以来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治安,未尝练卒蒐骑,又庙堂之上,卒未有应变之臣,是势未可以战」。臣独以为不然。臣闻何代而不生才,何才而不资世?顾人君所用如何尔。昔艺祖好武功,则勇猛之士出而为用兵;太宗好奇谋,则计画之士出而为之虑。以今天下之大,安知其无人?少濡沐之,将见朝廷之上,不独李纲、种师道辈可称述也。虽然,今将相如李纲、种师道,臣知二臣亦可以办一时事,何则?纲之忠义有馀而可以事君,师道之谋略有馀而不至于误国。又况辅之以吴敏之鍊达,耿南仲之老成,将欲建功,何有不济?臣多见讲和不如用兵之利也,陛下清閒之馀,淹贯古今,岂不知其利害邪?且夷狄虽与中国相为盛衰,然自古以来,控御之术不一而足,当其悖慢太甚,曷尝不与之战?今日但以石晋为戒,不敢与争锋,不知石晋时天下四分五裂,朝廷君昏臣愚,德既不足以怀徕,而威又不足以制服,此耶律德光所以一举而覆汴都也。以陛下春秋鼎盛,天资英特,而又承祖宗有赫之炎图,指挥顾盼,行有馀力,岂可与区区之列国同所虑乎?臣诚不佞,虽岷陬一布衣,平居常患无以过人,遂取古人书闭门熟读,月延岁累,颇识古今治乱,自谓论世事,顾贾谊、马周不足多。伏惟陛下自即位以来,宽大之声、勤俭之政已著闻于天下,感激垂涕,愿尽死力。然而区区之愚,尚有望于陛下者,但愿陛下临时听政,更少济以英断明决,助成圣德,使巍巍之功业,上拟商宗、周宣。臣谓百蛮且不足平,况蕞尔金人而足以轸圣虑也?狂瞽不识朝廷忌讳,罪当万死。
上李光书(绍兴九年正月十四日) 南宋 · 杨炜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九三、《三朝北盟会编》卷一九一、《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五、《宋史翼》卷一一
绍兴九年正月十四日,具位某谨再拜,献书参政丈阁下:某自束发成人接士大夫,已知称阁下为令于平江,能抗朱勔而去官;继登御史,则又触权臣而得罪。某虽碌碌庸众,浮沉里巷,然而亦已钦慕。阁下信刚决君子人也。晚得与诸郎游,卒又登门获侍巾履,误辱存瞩甚厚。退虽感激,及进观阁下之所履,不无稍异于昔时,某前日钦慕之诚亦稍解体,而不能无疑也。非诬阁下也,盖阁下自起废进用,再登八座,七为郡守,仕宦至此,亦非不可有为之地。及按其实迹,以较阁下之晚节,似觉从前挺特不群之风少衰,徒有傲岸虚骄之气雄压聋俗而已。非独某不能不疑,举天下有识者莫不皆疑之。然尚以谓阁下为侍从不得专造,居朝廷不甚久,上下方安于积薪未燃,虽阁下独欲有所建明,世必以为不祥,天子亦未必见信,当且泯默尸位,必将有待而发尔。属者黠虏遽求讲和,遣诏谕使,至以甘言诱我,以无礼臣我,以盟誓制我,以重币穷我,举国諠哗,议论不一,上贻当宁之忧,下疑四海之听,人情汹汹,弥时不定。遽闻阁下奉召造朝,天下之人与夫贤士大夫欣欣然,皆颂阁下曰:「泰发至,则事当有所折衷矣」。尚妄意阁下靖康之朝挺挺之节固在,履此危机,正昔所谓有待而发者,庶几能为圣主开陈存亡利害之势,维持善后之策,尽识虏诈,洞悟天听,断此国论。不数日阁下既至,遽复合为一党,寂然无声。有识者谓阁下非不知利害之晓然,所以然者,卖谄取执政尔。已而果然。呜呼,利禄之移人一至是耶!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盖礼义立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匹夫若是,犹不足以成人,为国家大臣而无所不为,无所不取,则朝廷安危之计从可知矣。阁下平昔自谓高明卓立,何为至此遂不知人间有廉耻事乎?某窃意阁下殆将文其过也:「柰何圣主重以怀念母兄之切至,亟于梓宫之速还,帝意坚决,不容有阙字」。以此欺天下尔,斯民未可欺也。今朝廷岂少阁下哉!阁下若以死争之,不得其职而去,是亦以道事君之大效也。某闻忠孝从义,而不从君父,阁下岂不知帝王之孝与臣民不同?匹夫立于乡党,士大夫立于缙绅,则固当谨信行,修末节,饰礼文,以求区区之誉,为扬名立身之基。帝王之孝唯安宗庙,固社稷,使祖宗之业万世不坠,其为孝固甚大而不可企及。其或不然,乃下同于匹夫,拘拘于礼之末节,事几一去,九庙四海且不可保,况其他乎?不尔,汉高祖终不屈楚,忍发分羹之语,乃遂当为万世大不孝之罪人。又况黠虏之诈,屡讲无信之和,效验明著,如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可掩也。覆车不远,参政丈岂不洞知之?且自宣和以来,先帝始与此虏为海上之盟,彼固首倡夹攻之约;辽虏既灭,固尝割燕、蓟九州以啖我矣。沙塞万里,空空数十城,曾不得一缕之赋,卒竭中原膏血以安之。曾未三载,中国之储尽在九州(燕、涿、易、檀、顺、景、蓟,又山后武、宿二州。),黠虏知我之敝于燕、蓟有积年矣,卒假虎翼一奋,并京国而取之。阁下岂不见前日之割我燕、蓟,初不得阙而托迹耶?今夫钓者必以饵,钓不以饵,不得鱼也。始虏欲钓中原,前以燕、蓟为大饵。我既不悟其机,而贪其饵,既一钓而举之矣。自靖康国破,主上南狩,无厌之虏既袭广陵,又侵吴越,其意固宜重有所在也。虽蹂践残戮,血流川野,其酷莫此甚。所幸神灵庇护,社稷有主,其利害固万万于靖康之后。不然,虏之欲和也已讲于前日,我必推诚待之,不复退避,尚何约至今日哉!自是虽岁岁连兵淮甸,而天其或者将俾我以中兴,诸将激扬,无曩日奔溃之风,而胡马屡北,国势亦似稍张,自此固当尝胆思耻,且示以大帛之冠,何事不可为哉!比年已来,黠虏知我不可以兵取也,又恐我国势或至于遂强也,及发于数岁阙汲汲然万里遣使见招于太上之丧,以探朝廷意,谓我若遣使而有请,则倡为之和,空我国家,困我之师,欲异日一举以取之尔。今来果入其计,安得此虏不欣欣然?一岁再使,许还地而来和也,阁下岂不悟此贼计耶?今将举前策,复割中原,为一大饵以钓江南。且向欲竭中原,举天下实一燕、蓟,犹不三年而遂敝;况今欲竭江南偏僻一方,求实中原,其敝将立见,不数月,彼遂安坐受吾烬矣。阁下亦又不悟此贼自长驱中国,所过诛掠劫虏,无不空之郡邑也。况今以久陷中原,一旦弃之而去,固当埽地尽矣。不过留数空城,老弱病疾沟壑之馀,贻我以大累。想见系虏之后,父哭其子,妻哭其夫,冤号之声痛彻天地,岂易举目属耳也哉!今诸公乃佥谓不求而自得,欲欺主上以太平者,尽谓天下无人乎?唯其不求而自得,此所以为虏之计也。伏读赦文,所复州县减免租赋三年,蠲放差徭五年,兵官各令按月支给衣粮请给,或加犒设,或令存恤。不知空空之地,孱老孤寡,既不可赋税,按月所支,一切调度何从出乎?诸公殆将举所谓燕山免夫钱复行之乎?不特此尔,将见数月之后,众使还来,纷纷归报,且曰虏使当供,陵寝当修,宗庙当葺,官府当治,城郭当筑,库藏当实,老幼当赈。百役纷然,将猬毛而起,不知东南数十州所有几何?频年以来,换度牒,鬻官爵,出卖户帖,预借和买,头会箕敛,衰世掊尅之法略已尽行,剥肤椎髓,无所不至,膏血无馀,不知何从出乎?加之虏使自此势须结辙而来,数以重币困我,供奉礼物动计百万,再三往复,倾国谒囊不能支矣。阁下曷不令板曹司询帑藏之有无,可指掌见矣。今日已有三空之讥,异时那能以有限之财,充无厌之虏?是以江海实漏卮尔。日者乃始揭榜都城,有曰「虏人并无需求」,某所不识也。诸公蒙蔽天听,是何异掩耳窃钟也哉!傥或梓宫可还,真伪未辨,如为所欺,彼且恃为大恩,百索累至,决不可继,又且数至,四方之费,恐未能给。阁下若不早悟,断以独见,开悟圣听,旬岁之閒,拱手无策,行见江南无宁宇矣,尚何有于中原哉!参政又岂不知中原乃吾之版图,我之国威稍振,自可一举而复,又何不少有忍于须臾,徒托重币急求市之,以取后祸?彼或稍拂虏意,转足而复至,则其失犹前日也。国力屈矣,阁下不可以不早虑之也。不然,或使渊圣銮辂而果遂南归,由辱留之久,险阻备尝,尽识虏诈,力发奸谋,洞然观火,晓示主上,则阁下诸公误国之罪将无所逃。一旦败露,头颈堕地,愿为豚豕,岂可得矣?为阁下计,宜略明此,翻然改悟,早建善后之策,历告吾君,尚可及也。又况自古连和结好,讲邻国之欢,以求偃兵息民者固多有之,试数其一二。论敌国之势,惟我大而彼小则可和,我强而彼弱则可和,我盛而彼衰则可和。不然,我大而彼亦大,我强而彼亦强,我盛而彼亦盛,皆可和也。何则?盖我大我强我盛,而彼以小以衰以弱请和于我,则权在我,我安得而不受?既受之矣,彼或败盟,或有可取之形,或有可乘之机,顾不妨我徐举而覆灭之。盖我全制其权,擒纵在我也,如此岂不悦其和哉!设或不请和于我,尚当求之,何敢拒也?至于大小强弱皆如是而和,则其势各不相吞噬也。故一讲和,则可以彼此皆奠枕而长存。如不得已,交隙而用兵,又胜负未可知也。如此而和,则和在彼,此皆可和之势也。若乃我小而彼大,我弱而彼强,我衰而彼盛,乃欲请和,以幸旦暮之存,彼固不可知也。盖和全在彼,擒纵在彼,彼何惮而拒我哉!如是则利害晓然,尚或讲和于彼,则是速灭而已矣。西汉之与匈奴,本朝之与辽虏,和也皆以安强盛大相若也,相与之和,盖和在彼此。然匈奴犹为汉患,辽虏数惊边鄙,正犹禽兽豺狼不可以信义结也。虽然,曾不至以为大患者,以其皆可以相制服也。及观六国之与秦和也,秦未尝不欲和也,秦欲用兵而自若也,卒之一朝乘机,遂一举而灭六国,此以小和大之明验也。石晋之与契丹和也,契丹未尝不与之和,既和矣,契丹倨嫚自若也,终之一旦豺狼易心,耶律德光一举而灭晋,此亦弱和强之明验也。不必更求远證,我太祖、太宗之肇造也,其割据诸国,亦尝告和于本朝矣,未尝不纳之和也。及其机可乘,则命将出师,破而灭之,如取诸掌耳,曾何害于和哉!此亦衰世之明验也,可不鉴哉!可不戒哉!则今日之和,诸公不过谓梓宫可还,中原可复,不暇他虑耳。曾不思不测之虏,今甚大矣,甚强矣,甚盛矣,积岁累时,方以有心于此哉?我鄙我图,必万计以规万全。一旦当连兵未解,忽若风雨退散,鬼神潜藏,欲还地而修和于吾,我固当思曰:「彼何为而畏我怜我爱我,而遽和我哉」?顾此贼计之见啖,亦晓然矣。不知阁下明智独步当世,何为独不悟此?柰何今之市井愚夫愚妇皆能知此虏之计,若阁下果独不知之,是不智也;傥阁下知其不可和,徒媚宰相取尊官,遂噤默而不以告吾君,是不忠也。为大臣而不智不忠,果可以安国家、利社稷乎?况今圣主以孤孑之身,独立于上,基本单寡,隤废而易拔,其危又万万于靖康,又岂堪复当此不测之虏乎?何阁下为御史则能言人之是非,今为执政遂不知其非耶?安有身为大臣,坐视君上贬屈尊称,臣于丑虏,恬不为恤?诸公世事儒业,号为知书,此岂平昔所学于圣贤致君之事业哉!今天子以祖宗之天下,承祖宗之大统,因臣民之爱戴,建大号,即帝位,于今十有三年矣,天地社稷宗庙神灵实式临之,今无故遽为番犬傲弄,而一旦贬屈于是耶?阁下勿谓目前灭裂支梧,可以欺天下,数月虏使复至,前事固在,今不改为,自兹将见朝廷戎诏不暇矣。此事于古无有,唯唐高祖之初未得天下,始尝臣事丑虏,以图大事。及石晋假契丹以建国,遂有此厚礼,然其终亦遂为所灭。其后则国家肇造之初,南唐李煜尝规模自贬尊称,降损省府,取媚本朝,以乞须臾之命,然卒亦无效。此盖强弱盛衰之理使然,固不可以取媚存也。今国家兵籍非不甚众,诸将非不有人,但当谨谋谟于帷幄,收虏币以赏战士,期之岁月,何患中原之不复,梓宫之不还,太后、渊圣之不归?诸公能早暮以思致君尧舜,乃不念之,而日求臣事于丑虏,欲诛民之膏血以充虏币,而不知愧,岂不哀哉!若此数事,以平日观之,宜非望于阁下所肯为也。设若主上睿谋独断,未悟虏机,阁下宜思天下所以责望于己,固当身先百辟,抗议廷诤,虽鼎镬在前,当无顾避。此诚越国之男子也,扬名夷狄,功显圣朝,非阁下而谁?况天子仁圣,容受直谏,礼貌大臣,阁下虽犯颜撄鳞,甚不过夺职宫祠而已。此而不为,是阁下惜濡足之故,而不救天下之溺。不止姑谩一言而已,又扬誉欺天下曰:「前日非我力争,安得杀礼遽至于是」?某虽至愚,犹不之信,况有识之士哉!若褚遂良谏高宗立武昭仪,卒至还笏殿陛,乞骸骨归田里,将甘心贬死,若此斯可谓大臣矣。又赵中令相太祖皇帝,尝为一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进而不用;如是三,复问,而中令卒不易前人。太祖怒甚,裂其奏掷置殿陛下。中令不动,搢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复以碎纸补缀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某窃谓官二臣,此朝廷至细事也,而赵中令犹确然,终不夺于太祖之盛怒而卒用之。大臣事君,不当如是耶?况今日事实系宗社存亡,阁下忍轻于诡随乎?事已急矣,今诸公偃蹇自为得计,昂然百僚之表,施面目于通衢,出入称参政以耀聋俗,此何为耶?向使他人居阁下之位,为阁下之为,阁下适在远外,五松闲澹而视之,岂不笑绝冠缨也哉!阁下平日之志自许如何?今一旦昏于利禄,门生故吏往往又从而谄谀阁下为伊尹、周公之才,某窃恐阁下必不自知其非,犹以谓目前之虚誉可以袭而取也,不知今天下之人已极日讪笑阁下平生之伪矣。某独不忍退而非诋阁下,辄以所闻告之左右。傥阁下不此之恤,将使后世书之史册曰「此卖谄宰相以取执政者」,阁下能堪之乎?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阁下自为谋可也。《春秋》之法责备贤者,某区区之心,犹冀阁下尚能改悟,力解社稷之祸,挈而置之安存。不然,不得其职,自可引身而去矣,岂可与卖国之奸谀甘心低头,共槽枥而食耶?以阁下曩时挺挺之节,必非护前而不悟者,某所以未敢遽绳阁下以贤者之责也。丞相秦公方且含垢忍耻,不避天下之讥骂,力专误国之谋,倾心黠虏,犹卢杞以百口保朱泚,李林甫以忠诚称禄山,非某疏逖之言能入也。参政孙公,某之舅子,平生龌龊谨畏,天下初不以此责之。今日可任《春秋》之责,唯阁下耳。今公论藉藉,又谓阁下乃丞相之门生,顾以私恩不敢违,其果然乎?某闻大臣事君,当知有社稷,而不知有其身;知有君上,而不知有私门可也。参政如不为私恩,请亟破误国之谋,尽发黠虏之诈,历告吾君,罢绝使命,收还金币,正天子之尊号,薄黠虏之聘礼,饬诸将之兵备,扬问罪之先声,传檄中原,各保境土,人自为战,以待王师,一切改辙而图之。然阁下姑欲爱惜名位,随群而入,逐队而趋,亦以谓虏必可信,和必可讲,礼币可供,百索可从,自今以往,不加赋而用度自足,皆有以为善后之计,而某乃州县细吏,敢将狂瞽之说,荧惑视听,则请直以此书上之天子,置于典宪,某所不辞。愤激之次,方寸乱矣,引笔行墨,不觉言多,惟阁下察之。
胡虏 南宋 · 洪适
五言律诗 押微韵
胡虏猖狂甚,妖星近日畿。
俄闻佛狸死,不得帝羓归。
虎旅空增灶,狼狐为解围。
人人说恢复,进退在投机。
破虏凯歌二十四首 其十 南宋 · 周麟之
押麻韵
七宝为床坐殿衙,金猊双立喷飞霞。
自缘积恶难安享,不得全躯作帝羓(自注:予奉使至燕山,朝见之日,见虏主仪卫华整,过于中国。其御榻以七宝为饰,夹坐有金狻猊二,高丈馀,飞香纷郁。不能安享而南来以死,复不得全首领而回,盖积恶所致也。)。
跋定武本兰亭石刻 南宋 · 洪迈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一七、《兰亭考》卷六、《兰亭志》卷五
定武兰亭石刻,富春何予楚能道其详,唐曰正本。石晋末,耶律德光辇而归,弃之中山,为土人李学究所得。韩魏公索之急,李瘗诸地中,而别刻以献。李死,其子乃出之,宋景文公始买寘公帑,后为薛绍彭换取。至大观间,遂入宣和殿。靖康中,竟落北方。故世传定武者有二,今宜中所藏两卷,此其善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