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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诏彗星四说绍圣四年九月 北宋 · 陈并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三五、《国朝诸臣奏议》卷四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四
臣伏诏书,以彗星西见大赦天下许中外臣直言朝廷阙失,此陛下敬天爱民罪己好谏之至也。
臣闻主圣臣直,臣备员江外山县穷僻之地,心念朝廷不敢随众唯唯,辄陈愚见
商书》曰:「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
天下治安,常以听直言、近正人、公喜怒、消朋党明法度、节财用、谨兴兵不事游观、不迩声色不急功利不惑佛老
非独安也,荣莫大焉。
天下危乱常在于逆忠直、近纤佞私好恶、纵朋党、紊法度费财用、好攻战、事游观、惑声色、急功利、尚佛老
非特危乱也,辱莫甚焉。
陛下聪明之资,圣德学问日益光明求贤纳谏声闻中外
进用之人,或缘不用己而执仇,或观望大臣阴助,或元祐持两端窃位幸用之人,伺意希合,岂免偏私
臣昨闻榜朝堂不得附会言事,其熙宁元丰无问不肖其所无问是不是,则目为同心,稍言非是,便相语指斥先帝,则为乖背
中书舍人叶涛观文殿学士安焘为无甚过,则以为非夺职光州
权中书舍人沈铢户部侍郎吴居厚聚敛掊克之人,缴还词头,则以为疏,罗织罚金
词臣以言而被责,臣下不得越职言事台谏陛下耳目官可以言而不言则是言路壅塞下情不通利害不达,非太平之道也。
乃者彗星见于西,按汉《历志》有扫除之象,又云其炎或短或长,内为后宫之害,外为诸夏之祸。
又记齐景公彗星见而泣,晏子曰:「君无德于国,穿池沼则欲深以广也,为台榭则欲高且大也赋敛攘夺诛戮仇雠彗星之出,庸可惧也」。
是时孟皇后废,天意验于上,必当以人事验于下,圣心恐惧彻膳避殿赦宥辜罪求言悔过外闻之,率皆鼓舞,知陛下因变而增修其德,如周宣侧身修行弭灾宋景公出人君之言而星退舍
真皇咸平间有妖星见营室北,诏令臣下极言得失
仁皇以彗出,亦尝下诏求谏。
陛下今日所行,以周宣宋景不足学,而稽祖宗之盛,言路开辟,圣政日新忠臣义士,将接迹而出,遭际有道,谁惜危言
然臣闻谄谀软熟言易于听,无益于治;
忠鲠法度之言逆于耳,有补于时
譬如良药,虽苦口利于病焉。
不避斧钺之诛,窃谓缺失其大有四中宫废居瑶华姬妾宠盛,一也。
逐臣未见牵复臣下互立朋党,二也。
百官趋时迎合台谏观望不言,三也。
廷臣谈兵边将攻战,四也。
所谓中宫废居瑶华姬妾宠盛者,臣试言之:陛下日象也,皇后月象也,日之与月,天地阴阳相资之理,而坤无以承乾,则无以母仪天下一旦置之瑶华宫,外骇闻。
且舜使能尽妇道文王以御始于寡妻,今闾巷贱夫尚以出妻为耻,况陛下天地神明之主,言而为天下后世法,行而为天下后世则,朝行一堂之上,暮传之四方万里之远。
夫妇之道,体合乾坤,理于风化岂可容易废黜
臣闻有过则诛,若无过恶不过诘责诘责不已不过放之别馆诱掖诲谕,使之改悔
设有忤旨,不过猜妒,乃妇人之常情
今幽置瑶华外宫以为大也则不之死以为罪小也则不应终废,且未闻别降诏选后,天下疑之,臣亦窃以为疑。
庆历中仁皇欲废郭皇后庶人司谏范仲淹谏曰:「后者所以阴教而母万国不宜过失轻废。
且人孰无过
陛下当论后之失,放之别馆,择嫔妃老者侍之,俟其悔而复宫」。
书奏不纳,明日又率其属伏阁论列,上遣中贵人押往书商量。
宰相顺旨,以汉唐废后故事仲淹曰:「上天相公奈何以前世弊法累盛德」?
御史中丞亦与宰相廷辩其非,仲淹言事出,后废瑶华宫。
其后上尝密召郭后宰相百官立班受册拜命
陛下规摹所期,直欲在之上,岂宜复用汉唐下衰之时已弊之故事耶?
决无大过也,自可再册后令复宫,以协天人之愿,以正乾坤之位,以著日月之象。
陛下非不知此,迟迟未肯召者,必左右毁之也,必宠爱蔽之也。
内则阉官嬖佞助言其非,外则百执事之人顺以为是,下不能跻上于唐虞之盛,而致陛下有过之地,以汉唐弊法同其称,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陛下回天鉴,复正中宫之位,使后日史册全美天下幸甚
所谓逐臣未见牵复臣下互立朋党者,臣试言之:陛下妖星谴告,深自戒惧大施旷荡之恩,有罪之人,咸得自新
至于杀人情轻,尚获全涤濯收召和气奈何被逐之臣,尚未牵复人情未顺,天意亦乖。
元祐名曰垂帘其实陛下自总机务,事皆奏可然后得行
一时大臣,念尝为陛下左右辅相,虽趋向乖背不为无过
古人言「投鼠忌器」,元祐之改更,为形比先帝,则今日有所行,亦不无形比陛下
宜顾国体,乘此大霈应远旧臣召还近地,渐复其职。
天下皆知其过,陛下容而贷之,是增益陛下天德之大,内外诸臣,不复分党,此一举而数善得也
元丰中进士第元祐中不蒙召用,今日不敢干进,故言之无嫌。
蔡确之死当时士大夫私曰:「此太皇太后之意也」。
臣下无复敢言
刘挚苏轼之徒放之岭表瘴疠之地,吕大防死于半涂范纯仁置之远地其他弃逐纷纷不可胜数
士大夫又曰:「上意也」。
臣下无复敢言
过则称君,善则称己,非所谓忠也。
夫人所学所守,各自趋向不能齐也,在朝廷用不用如何尔。
舜之命禹,欲征有苗,益以为不可
周公东征,群臣异议,独十夫以为可。
王恢韩安国之论征伐张汤汲黯同朝封伦魏徵之论法度,皆各有所见,人择其可而用之,未闻加罪于异见之人,陛下天容地受,父生母育,无一民非王民也,无一臣王臣也。
雷霆之怒不当臣下计较,如天地之于万物,溥施无报,父母之于子,有教无弃。
天下陛下天下陛下天下乃祖宗之天下前后用事大臣,乃藉利势利器,恃为己私,公肆喜怒,以得胜为快,讻讻纷扰自为朋党,非天下福也。
臣愿陛下召还逐臣选用正人,改法行事,姑务安静
朋党既消,则朝廷日尊,人心既协,则和气日生天下幸甚
所谓百官趋时迎合台谏观望而不言者,臣试言之:唐太宗房、杜为相,有王、魏善谏
近世仁宗朝容谏诤,其甚切直者,量行贬谪,近不过三两月,远不过半年例行牵复,或遂召用。
如此,则忠臣肯言,义士感激无所顾忌所以得闻缺失保守太平
陛下人主守成大业,尧父舜子,重规叠矩文经武纬圣作明述,可谓已盛已盈矣。
已盛者必善守,已盈者必善持,宜其忧勤兢畏,以保无疆之休
天诱陛下清衷韬养圣资,有不言之敏德,不怒之神威,终之以礼乐无以复加矣。
《传》曰:「治天下之要莫若静」。
用事言事之臣不求安静,以酬恩怨为急,百官之中,少识廉耻贪爱爵禄,务肥妻子者,纷纷如也。
其间尊君爱国,以忠义名节自期,千百之中无二三人
且以近事言之,王安石为相,门下客不下数百人安石罢相则移之吕惠卿之门,惠卿贬黜则移之吴充王圭蔡确之门,逮元祐则移之司马光之门,死则移之吕大防之门,大防出则又移今日执政之门。
宰相意在东则东,意在西则西,欲财利财利,欲边事边事随事变转随口止落。
今之人材卑污如此,甚可恐也。
能言元祐之非、能顺执政意者,荐之登对其次堂除
不能言元祐之非、不能顺执政意者,送归吏部,虽有忠臣义士无因得言,无路得进。
近者所用言事官,非执政门人则其亲故同里之人。
言人之善必视君相意旨之所必喜,言人之恶必视君相意旨之所必恶,助恩助仇。
有章疏屡上不报不决去就,或以不敢言而求他职,或以亲老不可言而求外补
台谏削弱风宪不振,良以所用非其人所致也。
侍御史董敦逸司谏郭知章乃是元祐用事之人,在元祐则不言元祐之非,所以能安其身;
逮绍圣之后争言元祐所用所行无一事是,乃获安其身。
两面之人,操两可之说,非所一心事上者也。
乡原之徒,君子切齿,而二人偃然居之,不自羞愧。
使陛下不闻过失,助百官报恩仇,敦逸知章负天下甚矣。
皇后废而未复,逐臣久而未还,聚敛之臣复进,阉宦用事内降妨公,台榭侈费民力殚穷边帅生事,士无廉耻释老害教,朝纲未正,法度未清,役法未均,水旱频仍,略不闻力言
纵言不听未见言事而出者,低回苟禄,以要大用
今所力言者不过暴斥垂帘之事,多形琐碎之言,一切迎合,亦未容是也
仁皇即位,尝诏内外不许言太后垂帘日事,诏之大略曰:「太后保佑冲人,十馀年间,四海安静纪纲不乱,今言事者多挟情迎合,罔识远图,靡循理体。
今后不得辄有上言,庶永先猷,式敦教本」。
此诏最为近厚。
绍圣以后,臣尝观陛下有诏谓垂帘时事及元祐大臣,有「一切勿问」之语,与仁皇诏书意合。
然而进用之人既盛,日与仇人为敌,欲其必死而后已
希进干禄求媚取悦之人,不言元祐之失则为背驰陛下虽有此诏,其实臣下不行陛下之诏意。
中书枢密,今所谓执政官六人,而闽人居其五。
先王之时,取贤无方,或取于渔盐,或取于耕筑,或取于仇雠,未闻止于取一路也。
中书侍郎许将元祐为翰林学士一日班宣见,明日尚书右丞蔡确南行之日也。
尚书右丞黄履在元祐为御史中丞,凡涉数年,不知所救何失、所何事
设言不行,则亦不可已矣
寻以事为他人所攻罢职不知何以自处
以先朝尝以善财利称而今复用,或以词诰善骂而擢之要近
如昨被责阉官不唯牵复更加宠用此辈宜备使令不当使预中书政事
陛下察视多士,惟贤是用潜消朋党,悉为王臣招致直言虚心悔省,法度求当,无问新旧,天下幸甚
所谓廷臣谈兵边帅喜攻战者,臣试言之:今急功利之人,多无远虑,但务以雪耻为名,挑剔起事径入筑城士卒不得休息转输络绎于道。
臣恐勤兵劳众,虽得所侵旧境边田无所用之,所可忧者在乎内地也。
易于取之,莫难于守之,刍粮器械,积之府库,适为其所资也。
以臣所见不若谨备自治待之,其太盛不轨之甚则战,战之有名无有不胜
其次俟其少衰,当自归服。
赵充国屯田以不战胜之也。
陛下自免西顾之忧,有荣无辱然后忠厚政事智敏老成人为之帅,则得民之心,一可当百
兵懦马饥,用无纪律,虽驱而使之战,百不当一
钟传江外书生,始为阉人李宪门客因缘得官,素号轻浮
今以一方重事委之,又以馆职诱之。
可攻可战,有进有退,不能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不唯无功,恐辱国命
熙宁初富弼议事不合罢相去之日,告先帝曰:「陛下二十年莫说用兵」。
王安石五事书》,一曰和戎」。
是皆天下安靖肥富而后可以言兵也。
所谓莫说用兵者,非不兵备
意谓先帝熙宁初即位未久,历事未多,天下未富,未可轻用其民。
元丰间陕右五路进兵,有灵武不利永乐筑城,有徐禧败事先帝在廷辅臣曰:「作事如此之难」。
边奏至,屡为泣下。
信乎,边事不可容易,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君之荣辱系焉,不可不知也。
臣前谓太盛不轨则战,战之有名无有不胜,此自投祸也,故取之易。
其次俟其少衰,自当归服,此前世验也。
凡言禦西戎之策,多以断西北交结之势。
汉武帝卫、霍屡空巢穴,列为张掖酒泉武威、燉煌等郡。
魏晋以下赫连等互据西河凉州之地,奄有
唐开西域,始复其地,置都护节度
僖宗以后例授功臣
五代扰攘,封李仁福西平王
太祖经略四方未暇远略,故彝兴尚世袭节钺,至四世外继迁叛,尽据、宥、银、绥之地,淳化中纳款归服太宗易姓改名,籍于宗正
至道中复叛,景德中又叛。
其子德明尚孤幼,又值契丹北和无以为援,惧我朝廷并取,乃坚上表,以示臣服
真宗慈仁宽量,不惜夏数州之地,遂以为定难军、赐西平王号。
使当时乘其势衰力败,有攻必取,建州邑,置灵武安西都护府,择帅之贤者且制且抚,则沿边鄜延环庆不复今日之患。
其间元昊僭号,遣杨守素入朝旌节,犯延州,执刘平石元孙,又入渭州好水川,杀葛怀敏辈。
臣以所见戎虏叛服往来不常,正如虎豹之性,不足怪也。
德明之衰弱可以攻取不取,元昊之僭可以问罪不问所以养成其恶也。
西戎谓之盛则有罪,谓之衰则不臣,宜选帅训兵谨备斥堠,俟之岁月,彼当自屈服归疆,然后都护府广开营田足食足兵攻守两得,以求国家之利,天下幸甚
臣所陈四说,愿陛下稍霁天威容纳而行之。
负薪之贱,或有廊庙之语,陛下自视孰与王贤
成王周公旦为师,召公奭为保,又有闳、散之徒,朝夕讲道明义,为欲致其君于之上。
不比嬖佞纤巧小人,耳不闻近习小利邪说,目不睹争地兵战危事声色不得惑,游畋者不得作货利不得萌。
德已进矣,尚犹有《访落》之谋庙,《小毖》之求助,《七月》之陈王业,《公刘》之戒民事,《无逸》之戒盘游
无谏不从,无言不听,而召公尚有不悦
忧主之意如此,乃能君臣相济上下维持,以成太平
近臣则争曰,陛下圣德已成,群臣皆所不及无用谏诤
言事之臣,又不过指斥一二差除小事今日不得志之人,于国家大利害、天下之大本末,未闻议论
左右倚为庙堂柱石者为谁?
以为医工药石者为谁?
陛下股肱耳目者为谁?
恭惟先皇帝德茂盛,播在四海陛下当思所以继之之难,不宜轻信偏听容易持守
诗》《书》之所责备成王者,谓文武之业难继也。
仁宗皇帝所以享国四十馀年,内外无事,以能听谏诤也。
唐陆贽好谏,自谓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言之茍利于国,有补于君,臣虽死不恨
晋灵公冬寒凿池,宛春谏之,谓凿池天寒,以之言罢役,则是归于公,恩归于
灵公曰:「宛春有善寡人能用之,之善则寡人之善也」。
遂罢役。
裴延龄佞人,帝欲相之,阳城等诣延英论争伏閤不去,帝怒,左右不测金吾将军张万福大言曰:「国家直臣天下无虑矣。
吾年今八十,与见盛事」。
学术蹇浅,言无文采发于孤忠,言无忌讳,愿陛下万几之暇,少赐睿鉴幸而采择,念祖宗艰难之业,除去四说之患。
若稽先王之道以措之当时非独臣幸,实天下之幸。
背景地图 当代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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