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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库
辋川图绍兴二十一年七月 宋 · 苏籀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六、《双溪集》卷一一
余撄务倥偬,汩俗浮嚣,烦促海涯,诹度甄遣。
涉笔占位,不谋食息,愿释此而清其思。
卯酉进止,寒暑罔避,摇手而吾僚发议,动足而简书镌诘。
悔吝虽远,荒嬉何裨,愿置此而新其说。
有怜而示之以唐王右丞辋庄矮纸图,披阅属尔,洒然慕之。
摩诘开元词宗,张曲江之客。
孝友禅悦,书画绝世,仕而屡归。
其区处门闾,标蕝山薮,新规奇概,渊兮卓哉,旷达骚人之思也。
其疏举二十许处,城坳冈坂,葺宇上游。
编菅栽杏,木栏联栅;
茱萸沜澨,柏宫荫。
筱簜岭㟧北南,湖垞霏祲烟霞。
麇麚远迹人之虞,沿涉信舲舻之适。
亭临清泚,翻碧波。
峦濑白石万拳,金屑少饮千岁。
檀栾为里,吟啸琴箫。
辛夷为车,旂自举。
有用故割之林,蕃衍远条之囿。
山居之殊胜,诗眼之识拔如此。
予壮岁游蓝田,不暇搜览吊古,良可恨也!
盖城市煖热,泉石寒凉,往往负炎舍冷。
诚知簪笏圭组,不在崧少濠濮;
高盖驷马,岂若柴车烟艇欤。
于乎!
余老矣,辩论著造不少贬而懈,顾何益焉。
游止溪山,希真秦伽,斜川、愚谷,诚不易可图也。
玩味默存其间,无湫隘尘嚣之陋,又无显严高明之瞰。
林端水次,莽苍绵幂。
倾岑阻径,岩豁谷回。
岚光素云,自相茜绚。
鹪鹩之赋,菟裘之营,真趣蕴钟乎此矣。
主人既以斯画见贻,置之坐右,朝夕寓目,抑流竞、养恬素,为幸岂细也耶!
金穴雕堂之家,玉麈象床之靡,无施于丘壑矣。
绍兴辛未孟秋眉山苏籀题。
追和贾明叔侯陟明侍郎瑞香二首 其二 宋 · 王之道
七言绝句 押阳韵
深院重帘数尺墙,对花何必竟烧香。
九龄风度高难挹,举世纷纷漫笏囊。
点绛唇 其一 鲁如晦酴醾二首 宋 · 王之道
 押词韵第四部
一撮檀心,春来还对东君吐。
莫随春去。
我欲花间住。

燕子衔泥,似向吾人诉。
烦相语。
九龄风度
流落今何处。
代人上张德远丞相 宋 · 王之道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二、《相山集》卷二五
某观今日天下之患,不在夫强敌与盗贼,而在夫号令不得行于诸将。
盖诸将才非尽,贤非皆李、郭,徒以尺寸之劳、父兄之庆,致位师保傅之重,拥千百万之众,侈然养尊,视国家之休戚安危,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漫不加于其心,惟务广田宅、保妻子而已。
至于所统偏裨士卒,无事则共耗官餔,自营私计,一有不满意,则逼胁长吏,捶挞巡尉,而恣行凶悖。
有事则以将在军为辞,坐视将命者接武于道,请援者骈肩于庭,傲睨而不顾,逗留而不进。
正复不得已而一出,则驻兵境上,自开寇掠之隙,徒害我人民、坏我州县,其为患有不可胜言者。
逮其寇退,则攘取巡捕官献之馘、所受之俘,以为己功,上之朝廷,又从而冒增首级,侥倖赏典。
既使天下不敢言而敢怒,又使同功一体之人,用命者效之而无所劝,不用命者恃之而无所惮。
痛哭。
汉文帝匈奴之忧,常恨不得廉颇李牧为将,而冯唐以白首郎面折文帝,以为虽得廉颇李牧,亦不能用。
愚尝原其意,特以当时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而魏尚之罪不应削爵而削爵,故有是言耳。
夫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固未为甚失也,犹且不可以用人。
又况赏不当功,罚不当罪,法不行于骄蹇之臣,而欲使用命者劝、不用命者惮,以佐中兴之功,难矣。
恭惟仆射都督相公,以文武兼资之才,当安危自任之寄,内总百揆,出临六军。
高牙所指,积年逋诛之寇,一旦望风震溃,诣营乞降。
裴度平蔡之勋,不足进焉。
然而犹有可议者,号令未行于诸将也。
张九龄尝曰:「穰苴出师,必斩庄贾
孙武习战,犹戮宫嫔
守圭法行于军,禄山不容免死」。
今日之事正类于此。
诚欲行法,则向之所谓骄蹇者,岂得不斩以徇,而一新其号令耶?
果能若此,愚将见强敌不足灭,盗贼不足擒也。
位卑言高,罪在不贷,伏惟钧慈以社稷生灵之故而留意焉。
罗巨济辟学之西序为轩以奉板舆之乐余名之曰难老轩 宋 · 朱翌
 押词韵第二部
龟息六用藏,禽戏两翼张。
俯仰何自苦,要与宇宙长。
深山具灶火,煮沙烹硫黄。
此又出下策,中乾外徒强。
我有不朽计,事具泮水章
佳哉罗江东,意师张曲江
重席坐日永,脱屦来雁行。
举盏醉六经,抵掌谈三王。
青云去一蹴,寿域开八荒
始知吾道中,大有却老方。
以此施其母,何疑寿而康。
煌煌忘忧花,秀色迎朝阳。
愿子多酿酒,容我时登堂。
荔子 宋 · 曹勋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七、《松隐文集》卷三七
荔子,其先夏末隐居岩谷,读松柏后凋之语,乃曰:「吾鄙不若其自拔行间,不易其操。
秀出畦疃,人誉其实,则悫然可全也」。
子孙悉遵其范,后散居粤、蜀。
汉初,远孙支因南越王佗去帝号,随使入贡,留居上林。
司马子长引为章句,以赡赋律,人始知名。
或梦曰「答遝离支」,寤而莫识其义,筮得卦之离䷝(离上、离下。),曰:「离,丽也。
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吾根于土木之列,后世子孙其显于文明之时乎!
今梦与卦符,当缘卦受姓」。
因省丽为荔而氏焉。
至子为人,颜如渥丹,内明洁若冰壶,鸢肩火色,人谓似马周
宾客环坐,必摘实抵核,众美之不容口,曰:「与子语,端如挹云表之露、沆瀣之液,渴心洒然为之释去」。
子素知养生,每对客健啖之馀,必以蜜为浆。
人或问其故,曰:「蜜中边皆甜,吾服食多,用以疏利尔」。
尚食监奏子名于上,上即日召见,与语,咀味其旨,称善久之,曰:「惜卿居南方僻远之地,不近长安」。
待诏中元
妃殊喜其为人,谓子「清心玉莹,当备启沃」。
上因时时召见,或出,则上与妃虚己以待,致驿使交驰,每从楼上望见,骑尘蔽天,妃必笑而识其来。
丞相九龄荐其实曰:「君子有三变,惟子有是夫」。
居益熟,宾从盍沓,争求邀置,上疑有贿,诏曰:「子门如市,何也」?
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
上益厚遇之。
子昆季见子显,咸谓:「吾侪视青紫如拾地芥,岂久累累于时,必待子乃食于时君耶」?
子为奏名于上,赐陈紫、江绿,令如所志。
荔非元礼,亦将兵居塞下,同列咸害其宠,乘閒谮于上曰:「荔子为人,性多热中,易以形见。
既乏耐久之表,又多乾没于下,非大臣体」。
上唯唯,未有以发。
会子晚节多内重,上繇是疏之,乃以酂侯封于家。
子没,后蔡君谟谱其世家,闽族方著云。
太史公曰:荔之先既能禔身后凋,悫然于世,子又能纯白备于胸次,韫椟而藏诸,虽无甚功烈,其进退不踰于实,亦君子之致乎!
然率德易变,盖中人之疵,其不免于谗口,又岂一朝一夕哉?
文太师干求举贤良书 北宋 · 冯澥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二一、《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八二、《宋代蜀文辑存》卷三一
某前岁不度愚贱,三见相公于许,伏蒙相公重赐顾接。
此古人以贵下贱、握发吐哺之义,而每言于人,无有信者。
何者?
相公位貌之尊,功业之隆,而某一介鄙士也,何所取者,而使相公三见而不倦哉!
虽然,是未知某之所负而相公之所取某也。
士之所负也,曰行义高世、文章惊人。
某愚不能此,然量所负,非特此二者以见相公也。
培塿之高,污潢之深,懦夫孺子皆能奔逐其上而游泳其中。
至于登万仞之崖,临不测之渊,仰观俛窥而不眩,安行危坐而不慄,则其气之所守盖有过人者。
寻常之士,相与谋于乡党朋友之间,而出见州县之吏,皆能闲视傲睨,高谈伟语,慷慨不顾;
及一睹王公大人,则势胁于外而气夺于中,骇撼战慄,不知所措,其势然也。
恭惟相公贵穷乎公相,威振于天下,出殿近辅,达官显仕交出于境,逡巡而不敢入谒。
某也远方下国之人,后进之微,小官之贱,无一日之故,先容之藉,率然而前,进退拱揖不失常度,语言应对无一差错。
夫见相公而不惧,天下其谁惧者?
天下所不能惧,则天下之事其有不可为者?
此皆某之所负而相公之所取,而人之所以不知而不信也。
幸甚幸甚。
今者愿有告于相公,愿垂听录,使某得终见其所负,相公亦得有取焉。
某生无他长,幼知读书。
既长,随流辈学时文,以升㪷之禄,再上得官,本非所好,以为士之学要适天下之用。
故前古废兴治乱之变,与当时利害得失之言,窃尝究其略矣,则又以士之显名于后世,不若见用于当时。
王符仲长统闭门著书,砭切时政,积千万言,其功至矣,然不若主父之徒,上一书,建一议,奋发于朝暮之为快。
方先帝锐意太平、抽擢英隽之时,而某尚幼,方走场屋,未暇当时之务。
今天下无事,百官守成,虽激昂眩鬻,自致于明时,而尚何所因者,窃自嗟惜。
比者幸逢天子以制策取天下之士,区区之愚,妄以求奋于此。
且士孰不学,而某幸有志于当世之务;
士或能有志于当世之务,而某幸天子以制策取天下之士。
天下之士孰无心于制策之荣,然天子使两制大臣举其所知;
两制大臣,天下之士识者无几,而某又幸尝三见相公
天其或者果有意于某欤,何其幸之多也!
张说为相,而张九龄房琯皆出其门,当时之士以为千载之下不可复得。
河阳李资政亦见于故忠献韩公之门,缙绅咨嗟,以为足继张、房之迹。
相公位貌德业,诚已比侔于忠献矣,而某之愚,何敢望于河阳
然使相公之门如某辈犹不弃,则若河阳者接迹而至矣,如此则岂独为某谋哉?
拟进策论二十首,随书上献,伏希下执事略赐听览,以为可取,继以进。
无任惶恐依归之至。
应诏言事状 宋 · 胡铨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
臣闻位卑而言高,罪也;
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七月二十三日伏准省劄,七月十六日三省同奉圣旨:「秋阳亢旱,飞蝗在野,星变数见,朕心惧焉。
意者政令多有所阙,赏罚或至不当。
朕惟侧身求应以实,卿等各思革正积弊,勿徇佞私,务塞灾异之原,称朕寅畏之意」。
七月二十一日,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劄与侍从台谏两省官照会,仍依今月十五日已降指挥,各条具时政阙失奏闻」。
臣伏读圣训,中夜以兴,思所以对。
欲遂言之,则惧位卑言高之罪;
欲嘿而已,则又恶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之耻。
退自惟念,与其忍耻以生,曷若获罪以死!
况圣明在上,容受强直,万无获谴以死之理,臣何忌而不言?
伏读圣训,曰:「秋阳亢旱,飞蝗在野,星变数见,朕心惧焉」。
臣有以见陛下遇灾而惧畏天戒之切也。
谨按《春秋》书不雨、书旱,夫旱亦不雨,奚又书旱,得非旱比不雨加甚乎?
且《春秋》书旱,必于夏秋,不雨皆于春冬。
周之夏秋,则建午建未建申,皆其月也。
是时天或不雨,则盛炎曝物,立致枯槁,故《诗》云:「旱既太甚,赫赫炎炎」。
不雨虽无是酷,然甚者亦兼旱焉。
如文二年十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十年十三年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是也。
虽皆历而不言旱者,盖事起春冬,不可书旱;
已书不雨,则不可中变言旱。
故但撮其月总言之,欲人观之则知旱居其间,且见其灾之久也。
若不为灾,经自不书,故经无书一时不雨者,不为灾也。
惟庄三十一年不雨者,盖讥庄公不雨犹不惜民力,明年春又城小谷也。
其他不雨必踰时而后书,为灾之深浅睹文则辨焉。
冬十月不雨至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者,则见犹有救也僖公二年。)
十有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文公二年。),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文公十年十三年。)
是一岁之望尽失也。
八月虽雨,已后时无益,故略而不书。
不为灾者但书时庄公二十一年。),为灾轻者书首月僖公二年、三年。),重者总始末而言文公二年十年十三年。)
书法如此,正欲别为灾之轻重,而传云「不雨不为灾」。
夫万物须雨而生,须雨而成,一时愆亢,犹有所损,且不雨有几,称年者三文公二年十年十三年。),安可谓不为灾乎?
《谷梁》谓一时不雨为闵雨,历时不雨为不闵雨。
僖公果有志于民,则必不爱牲币,恳请祷祈,经亦必书,如《诗》之《云汉》,以著其善。
今但云不雨,则爱民之意于何见乎?
陛下深问秋阳亢旱,诚得《春秋》书不雨之微旨。
宣王忧旱之诚,不过祷于先祖以及山川鬼神,盖祀典之正,非若今徼福于佛老氏,为异端之教也。
臣愿陛下熟观《春秋》不雨之旨,躬行周宣忧旱之诚,以应天可也。
飞蝗在野,臣又请以《春秋》明之。
谨按鲁隐五年书螟。
《释虫》云:「虫食苗心曰螟,食叶曰螣,食节曰贼,食根曰蟊」。
李巡曰:「食禾心为螟,言其奸冥冥难知也;
食禾叶者,言其假贷无厌,故曰螣也;
食节者言其贪狠,故曰贼也;
食根者言税取民财货,故曰蟊也」。
孙炎曰:「悉贪残所致,因以为名」。
郭璞以食处为名。
陆玑疏云:「旧说螟、螣、蟊、贼,一种虫也,如言寇、贼、奸、宄,内外之言耳」。
《会议》曰:谷,民之司命也,《春秋》书灾异,虽螟之为害,必详而录之,此亦重民命之至也。
汉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馀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
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独不入中牟
今州县吏贪墨残民,远朝廷万里,近亦数百里,陛下不得而见之也,怨嗟之声陛下不得而闻之也。
故天出灾异,自淮以南,飞蝗蔽天,以告陛下耳。
守令之间,岂无一人如密县中牟者乎?
臣愿陛下严戒监司守令,有贪墨残民者,必罚无赦,是应天以实也。
星变数见,臣又请以《春秋》明之。
谨按鲁文公十四年,有星孛入于北斗,刘向以为君臣乱于朝,政令亏于外,则上浊三光之精,五星赢缩,变色逆行,甚则为孛。
北斗人君象,孛星乱臣类也。
时中国既乱,夷狄并侵,兵革纵横之应也。
鲁昭十七年,有星孛入于太辰,刘向以为时楚强,宋、卫、陈、郑皆附之,此孛彗流灾所及之效也。
鲁哀公十三年冬十一月,有星孛入于东方,董仲舒刘向以为其后楚灭陈之应。
是春秋星变,皆以夷狄陵中国也。
今年正月壬辰其日岁旦,风从乾位来,风为号令,乃号令不时之沴。
戊午雪,阴盛阳微之沴。
三月丙申,日有背气如仰瓦,其夜大雨雹。
癸卯夜,月入大微。
己酉,日复有背气。
丁巳立夏,其日风从艮位来。
五月癸卯夏至,风亦从艮位来。
皆与正月壬辰同占。
七月丙申太白经天,法曰昼见午上,星家谓去日四十七度差远,故见。
臣谓不然,《易》曰「日中见斗」,岂谓去日远也?
其夜月入氐。
壬寅夜,月掩垒壁阵星,又流星出天市。
癸卯夜,月入羽林军
乙巳,日左有珥。
丙午夜,汉星出天市。
癸丑夜,流星出织女,又月犯井。
丙辰夜,流星出辇道。
此皆《春秋》之所畏也。
又如六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此又变之大者。
臣谨按隐三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其后戎执天子之使。
庄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宿在毕,主边兵夷狄象,后狄灭邢、卫。
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日有食之,时戎侵曹。
三十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后狄伐邢,徐取舒,楚灭弦。
僖五年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后楚伐郑,狄灭温,楚伐黄。
十二年三月庚午朔,日有食之,时楚灭黄,狄侵卫、郑。
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后秦晋侯,楚败徐于娄林。
文元年二月癸亥,日有食之,楚灭江灭六。
文十五年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楚灭舒
宣八年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楚庄遂强诸夏,观兵周室。
十年四月丙辰,日有食之,后楚灭萧、成。
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后楚灭舒、庸。
襄二十四年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比食又既,象阳将绝,夷狄主上国之象也,楚子果从诸侯伐郑。
二十七年十二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八年之间,日食七作,祸乱将重起。
昭七年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后楚灭陈、灭蔡。
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时吴灭徐,楚围蔡。
定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后楚灭顿,吴败越。
定十五年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周室大坏,夷狄主诸夏之象也。
明年,中国诸侯从楚围蔡,以楚为京师
由是推之,日食皆为夷狄侵中国之应也。
臣愿陛下熟观《春秋》书日食星变之旨,躬行宋景一言之善,以应天可也。
臣伏读圣训,曰:「意者政令多有所阙,赏罚或至不当」。
臣有以见陛下遇灾而惧畏天戒之切,而修政事以恭御厥罚也。
臣又请以《春秋》明之。
谨按鲁昭七年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士文伯晋侯曰:「不善政之谓也。
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谴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
是天变系于政令之阙也明矣。
鲁庄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啖氏云:「王宠篡逆以黩三纲,不能法天正道,故去『天』字以贬之」。
斯言当矣。
夫圣王砺世之术,惟赏罚而已,赏当功则锡命一人而万邦怀,若《师》之九二是也。
若宜罚而赏,则一篡弑而乱臣贼子接迹而起矣,然则去「天」字以贬之,以明赏罚天之公理也。
是天变系于赏罚之不当也明矣。
政令之阙有十:监司牧守数易,一也;
州县差役不公,二也;
孤寒困于举将,三也;
吏员太冗,四也;
任子太滥,五也;
朝令夕改,六也;
衣服无章,七也;
狱讼多冤,八也;
酷吏残民,九也;
部胥阨塞衣冠,十也。
至如赏罚不当,殆有甚焉。
如近日宿州诸将,臣窃谓赏太重、罚太轻。
太祖皇帝亲征晋阳,北戎来援,太祖何继筠分精骑数千拒之石岭关,斩首千馀级,其后遂平并州
其功可谓大矣,止拜建武军节度而已。
李汉超太祖李重进,关南之功亦大矣,及卒,太宗皇帝止赠太尉、忠武军节度而已。
宿州之役,比之晋阳、关南之功,不啻九牛之一毛,而诸侯超拜官爵,加继筠汉超数等,有如平北虏、恢复中原,不知何以赏之?
周世宗屡为刘旻所败,遂大燕将士,斩败将何徽、樊爱能等七十馀人,军威大震,果败高平,取淮南,定三关。
夫一日戮将七十,岂复有将可用?
世宗终能恢复如此,得非巽懦者去则勇敢者出耶!
太祖初有天下,尝谓:「唐庄宗姑息将士,朕则不然,惟有剑耳」。
诸将股栗。
削平僭乱,捷如破竹。
自靖康板荡,将四十年,国势不竞,日就多靡,宁有他哉,罚不必行,将不用命。
近者宿州之败,士死于敌及为庸将所误而死者数千人,积尸如丘,馀胔满野;
而误国败军之将,乃以宿州所得之金厚赂权贵,巧为游说以自解,偃然安处善地而戮不加焉。
籍没不行,诛戮不加,上天见变,昭然甚明。
愿陛下信赏必罚,以太祖为法;
号令将士,以五代为戒。
断然必行,正心诚意,以应天可也。
臣伏读圣训,曰:「朕虽侧身求应以实,卿等各思革正积弊,勿徇佞私,务塞灾异之原,称朕寅畏之意」。
臣又有以见陛下遇灾而惧畏天戒之切,而去华务实,求实言以自儆也。
臣又请以《春秋》明之。
谨按鲁庄七年四月辛卯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
刘向以为天垂象以视下,将欲人君防患远害,非以自全安也。
如人君有贤明之才,畏天威命,若高宗祖己成王泣金縢,改过修政,立信布德,存亡继绝,修废举逸,裁什一之税,复三日之役,节用俭服,以惠百姓,则诸侯怀德,士民归仁,灾消而福兴矣。
呜呼,之言可谓深切著明,求应以实者也!
人君如堂,人臣如陛。
堂岌乎其高,其情与下辽绝,固难以喻;
陛隤乎其卑,其情与上辽绝,固难以通。
岂上下之情不合也,其患有十焉,上之患七,下之患三:愎谏以拒人,饰辞以文过,作威以临下,恃智以衒物,矜慧以取胜,自广以狭人,耻过以作非,君之患也。
便辟、善柔、便佞,臣之患也。
愎谏以拒人,晋惠是也;
饰辞以文过,文皇是也;
作威以临下,汉宣是也;
恃智以衒物,德宗是也;
矜慧以取胜,显宗是也;
自广以狭人,汉武是也;
耻过而作非,灵帝是也。
人主有一于此,则便辟之臣进矣,善柔之臣进矣,便佞之臣进矣。
便辟之臣进,衣冠皆逢迎也;
善柔之臣进,俯仰皆媚悦也;
便佞之臣进,语言皆捷给也。
如此而欲臣下各思革正积弊,勿徇佞私,是犹植曲木而望其影之直也,不亦难乎?
自古听言纳谏,莫若
恶直丑正,莫如
明四目,辟四门,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也。
醢谏臣梅伯,剖直臣比干,虽有关龙逢,三人不能救也。
秦二世赵高为腹心,刘、项横行而不得闻;
汉成帝王章,王氏移鼎而不得闻;
灵帝陈蕃,天下横溃而不得闻;
梁武朱异,贼臣斩关而不得闻;
隋炀帝虞世基李密称帝而不得闻;
唐明皇张九龄,安、史胎祸而不得闻。
陛下自即位以来,号召逐客,时与臣同召者,张焘辛次膺王大宝王十朋
已去矣,次膺去矣,十朋去矣,大宝行将又去,惟臣在耳。
今臣复以瞽言妄发,是臣又将去也。
人臣上书不激切,不能启人主意,一激切则近讪谤。
辛甲七十五谏,刘安世胡宗愈至二十四章,谏者不餍其黩,而听者不厌其烦。
今言一出而亟迁,疏朝奏而夕罢,言者不得尽其意,闻者莫不骇其迁。
张震王十朋之去,士莫不扼掔结舌,以言为讳,而欲塞灾异之源,称寅畏之意,臣知其必不能也。
臣愿陛下熟观《春秋》之旨,亟改前日之弊,推诚务实以应天可也。
臣伏读圣训曰:「劄与侍从台谏两省官照会,仍依今月十五日已降指挥,各条其时政阙失奏闻」。
臣终有以见陛下至诚忧灾,思闻时政阙失而惕厉以自改也。
臣闻之《诗》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
《传》曰:「命百官箴,箴王阙失」。
夫古之圣帝明王,衮职不云无阙,而欲补其阙。
王政不云无阙,而欲箴其阙。
大哉言乎,此亦陛下闻阙失之意也!
臣终请以《春秋》明之。
谨按鲁庄三十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明年三筑台,圣人书以恶之,谓其不畏天戒而劳民也。
今天变屡见,而土木之役踵相蹑,怨讟嗷嗷,口众我寡,台谏不敢指陈,侍从不敢睥睨,陛下居渊涓蠖密之中,必不尽知也。
陛下天资仁俭,岂肯知而不戒耶?
臣又闻道路之言,诸军阴遣悍卒,白昼于市井捉人,手执挺以度人长短,有及则者即三数卒拥入军中,谓之拖军。
怨愤之声,所不忍闻,士民相戒,不敢入市。
辇毂之下,有此冤抑,况千万里之外乎?
臣又闻陛下即位之初,大赦天下,文臣自承务郎以上各转一官,斯言一传,天下鼓舞。
今乃以一人之言,格二百员朝请大夫转行之命。
夫议赦之日,知其太滥,削之可也,勿许转行可也。
大赦已行,方以为滥而格之,失大信于天下,复有大于此者乎?
《传》曰:「主贤臣直」。
《语》曰:「邦有道,危言危行
邦无道,危行言孙」。
夫非主之圣则臣不容直,非邦有道则言不敢危,惟陛下上法,留意裁择(《胡澹庵先生文集》卷七。又见《宋史》卷三七四《胡铨传》,《历代名臣奏议》卷三○六。)
「劄」下原有「典」字,据文意删。
张丞相 宋 · 胡铨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胡澹庵先生文集》卷一○
某顷自宜春违远钧席,言归庐陵,杜门却扫,读书养亲者,又一年矣。
居恒自咎,以为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相国春秋才四十,出入将相,身为天下重轻者十年于兹矣。
仆年三十有五,徒多睡善饭,年来鬓发星星,览镜茫然。
进不能出力补报明君,退不能取寸禄斗食以荣其亲,仅同幽蠹,日夜守蚩尤之庐,又不能效四体无骨者扫门拜尘于王公大人之前。
往往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其胸中耿耿者固在。
近者侧闻相国奋然以天下之重自任,四海之士,皆愿身櫜键备奔走。
仆固门下士也,穷愁无聊,不获挟粮以趋。
然士为知己者死,辄敢不避斧钺之诛,冒进狂瞽之说,伏惟怜其志而少加察焉。
仆闻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
孟明之伯秦,范蠡之伯越,留侯之伯汉,皆得其计而终身守之。
虽其间胜败利害不能尽如吾意,而其先定之计,截然不摇。
孟明伐晋也,则一于修政事;
范蠡取吴也,则一于训兵农;
留侯取楚也,则一于行反间。
率皆守其所长,屡挫而不易。
向者兵无定论,类皆出于仓卒一时之计。
其始也以为莫若和,既而不效,则又易其说曰莫若战。
然战之说常不胜,而和之说常胜,故虏常欲战而我常欲和。
夫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币者必重,币重则国用竭,国用竭则凡诛歛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则是虏不战而已坐困吾中国也。
夫与其不战而困吾中国,孰与战而制虏之命?
其利害较然甚明。
故曰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我;
欲权在我,则莫若先发而后罢。
是今之势,要以必至于战。
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
其决出于一定之计耶?
无乃出于仓卒而侥倖一时也?
夫出于仓卒而侥倖一时,则仆固不能料;
若果出于一定之计,将相不可不和,政事不可不修,粮饷不可不赢,兵将不可不练。
孙吴复起,愚知其必不出此矣。
然而今之所以为此备者,缺然未见,其故何也?
书生之论,近为目前计,乃曰兵多者常败,兵少者常胜。
至谓光武六千人破王寻百万,东晋八千人破苻坚百万,曹操许下二万人破袁绍四十万,遂欲侥倖于寻常仓卒变诈之计,谓真可以少击众也。
呜呼,使今之计果出于此,愚恐朝廷轻动天下之兵而侥倖于万一也,可胜寒心!
夫兵当论锐不锐耳,多寡顾时势如何。
愚尝疑王剪始皇议灭楚,非六十万人不可,以为之言欺矣。
及观田单赵奢论兵,然后知老将之言不妄也。
夫赵以齐田单为相,单语赵奢曰:「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所不服者将军之用众也。
帝王之兵不越三万,而天下服矣。
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而后用之,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
曰:「君非徒不达兵,又不明时势矣。
吴干之剑,肉试之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
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
且夫吴干之剑,无脊之厚则锋不入,无脾之薄则刃不断。
兼此二者,无钩竿镡蒙须之便,揉其刃而刺焉,则不入而手伤。
今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以为钩竿镡蒙须之便,乌能以三万行于天下乎?
古者四海万国,城大不过三百丈,人虽多不过三千家,则以三万距之足矣。
今取古万国分为战国七,兵能具数十万,食能支数岁,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君奈何以三万之众攻之」?
田单喟然叹息曰:「未至也」。
由此观之,攻千里之城、毁百年之业,不乘大隙、持大众不可。
夫决机两阵之间,预为一日成败之计,乃可以少击众。
今使朝廷轻动天下之兵,谓以少击众为可行,是亦薄柱击石之类也。
自古用兵之说,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窃观今天下大势,以为北虏内溃,虽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何也?
纪纲修明,食足兵强,群臣辑睦,卒乘竞劝,天下欢戴其上,截然其若一家而无隙可乘,是之谓不可胜之备。
今则不然,朝廷姑息而军政不张矣,仕流欢谤而公议不行矣,豪夺错起而细民不聊矣,贿赂公行而墨俗不清矣。
窃闻道路之言,顷者銮舆亲征,诸将首鼠顾望,不即渡河,乃诏先次推赏,至有一日转四万资者。
夫爵重则人劝,爵轻则人赏而不劝,今所患者爵轻也。
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焉?
唐明皇张守圭斩可突于功,欲以为侍中,假其名,张九龄曰:「名器不可假也」。
德宗幸梁,道有献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陆贽曰:「爵位不可轻也」。
侍中散号也,试官虚名也,予一散号、授一虚名尚病不可,况四万资乎?
太宗皇帝时内侍王继恩平蜀有大功,止授宣政使耳。
章圣皇帝澶渊李继隆疾战破虏,亦但加开府阶耳。
今一出而转四万资,以诸将计之,则数十馀万资矣。
有如破北虏、克伪齐,朝廷将以何爵加之?
夫数万资宜不足惜也,然而突锋镝、排患难者,以是酬之,可谓重矣。
如使无功者轻得之,彼捐躯命者曰「吾之躯命乃与无功者同科」,尚谁肯身膏草野乎?
况今诸军爵隆位高,下至灶养官皆横行以上,至有左武功、右武功之队。
自古官滥爵轻,未有甚于斯者。
姑息之弊一至此极,犹养鹰者既以饱之而求其击搏,不可得也。
嗟乎,军政之不张,其弊有不止此者。
且如向者朝廷患窃发之寇,遣兵诛之,往往假讨贼之名,残破州县,掠无辜之赤子以要赏级。
一有不慊,则两军相挺,视朝廷如家巷。
甚者掊什器、凌孕妇,如郭晞辈者往往如是。
杜甫有言:「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
可胜言哉!
襄王孟子曰:「天下恶乎定」?
对曰:「定于一」。
曰:「孰能一之」?
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当是时,诸侯皆将以多杀人一天下,至战国之后,更始皇项籍,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
汉高帝虽以兵取天下,而心不在杀人,然后乃定,子孙享国四百馀年。
王莽之乱,盗贼蜂起,光武复以不嗜杀人收之。
及灵、献之祸,曹公、皆有盖世之略,而以喜怒杀人,故天下卒于三分。
司马父子力能一之,而杀心益炽,故既合复散,裂为五胡,离为南北。
隋文帝又能合矣,而杀不已,至子而败。
唐文皇始不嗜杀人,天下乃定。
后五代之君,出于盗贼夷虏,屠戮生灵如刈草菅,数十年之间,天下五禅,悉不能有天下之半。
及宋受命,艺祖皇帝虽以神武诛锄僭窃,而不嗜杀人之心,神人信之,未及十年而削平之,功过于汉唐
是以百馀年间,有死于疠疫,而无死于兵乱。
盖自孟子以来,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不嗜杀人致之。
然则如欲定天下,而以无罪多杀人如诸将之暴者,适以害天下也,而尚何能一之?
此愚所以日夜愤此,恨世无段太尉而坐视此横行也。
三数年来,贿赂公行,寖以成风。
内之铨曹官以贿迁,外之监司官以贿辟,下之州县狱以贿成。
廉洁者指为沽名,率多饿死;
贪沓者谓曰解事,类得美官。
譬犹窃钟掩耳,谓众不闻,往往残民以逞,肆无厌之求,世莫以为非者。
大舜之世,一饕餮耳,尚在不赦;
今列郡不知几所,使郡有饕餮一人,则天下之大,不知其几饕餮也,此而不禁,安问夷狄!
故仆尝以谓去北虏易,去贪墨难,使贪墨一清,夷狄有不足治者矣。
张奂安定属部耳,誓诸羌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不以入怀」。
于是威名出大都尉上,而羌豪不复起。
盖夷狄性贪,吏清则以为不可犯。
诸郡之吏皆如,则清声振沙漠,北虏虽远,将靡然向风。
夫飞鸮恶鸟也,食我桑葚,怀我好音,虽曰戎狄,其无情乎?
故曰诚使贪墨一清,夷狄有不足治者矣。
夫祖宗时天下殷实,一都水监,一转运使未大害也,苏轼建言,犹以为冗,力请罢之。
今天下乾耗,官冗益甚,岂特一都水监、一转运使哉?
馆职所以待贤也,今馆职之外,又有所谓计议编修、删定之官。
枢密所以主兵也,今枢密之外,又有所谓国信、行营之使。
路安抚司有职官曹掾为之属矣,又有干官及准备差使数十人。
一路有转运使以兼督盐铁酒茗可矣,又有都运、提举提点三数人。
郡有兵马监押一人典兵足矣,又有添监、路分、训练、钤辖数十人。
下至一镇一场一监,所得无几,官至三四人监之。
至于诸军如此类者,则又不可以枚举。
人徒禄廪之费,岁以钜万计,皆民膏血,甚可怜也。
夫里有畜马者,患牧人之盗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
厩长立而马益癯,官益冗而民益困,利害甚易知甚易晓也。
或成法已久,今欲一切罢之,朝廷固不惜大体哉?
仆谓今日受弊之术,当权天下之利病而图之。
使罢之而天下以为病,则大体为可惜;
使罢之而天下以为利,则大体庸何伤?
况今东南大饥,转徙死以至万万。
昔者易子而食,今则父母手刃其子而食之。
昔者析骨而炊,今则暴骨蔽山,无可炊之米。
嗟乎,此何等时耶,而尚屑屑顾大体,不痛矫革,何以起天下之病乎!
唐宪宗中才主也,慨然发愤,志平僭乱,徒以能用忠谋,不惑群议,而强藩悍将悉欲悔过而效顺。
今朝廷清明,威令风飞,视宪宗为不足道矣。
然而内有桀骜之武夫,外有窃据之奸雄,老师费财,兵连祸结,仅且十稔,收复之难,未有若今日者也。
汉高帝既得天下之后,自可高举端拱,然犹亲冒矢石,战匈奴平城之下。
唐太宗既克隋矣,又岁岁出师,暴露千里之外,亲击高丽至于再三。
往岁澶渊之役,章圣皇帝亦尝躬擐甲胄,亲临不测之险,一战破虏,至今以为美谈。
当是时,岂无人可遣哉,正欲压之以天声,以禠敌人之气;
决之以亲行,以鼓诸将之勇;
形之以好战,以示吾不惮于临兵。
使四夷日夕狼顾以备我,然后天下之权有所归。
唐肃宗所以不踰时而复两京,用此道也。
间者下亲征之诏,四方耸听,日月以冀,谓当行见中兴。
然而大驾徘徊,顿跸临安者久之,上辜两宫引领之望,下辜两河壶浆之迎,忠臣义士,日夜扼掔。
夫兵出无名,事故不成。
战国之间,以诈力相持二百馀年,兵出未尝有名。
秦昭王楚怀王而囚之,要之以割地,诸侯熟视无敢西兵者。
田文耻之,借楚为名,与韩、魏共伐秦。
兵至函谷,秦人震恐,割地以与韩、魏,仅乃得免。
山东难秦,未有若此其壮者也。
今朝廷所以隐忍未决者,不过以为兵出未有名耳。
愚窃以为过矣。
夫两宫滞留瓯脱者十年矣,若乘此机会以迎请为名,决策北向,则忠臣义士皆愿一举而空朔庭,吾之气已可以挫百万之师矣。
所谓未战而庙算胜者,此之谓也。
相国审处一定之计,断而行之,使中国卓然有不可胜之备,一旦鼓行而前,如破竹耳。
管见区区,所谓嫠不恤纬,干冒钧严,惶恐以之。
策问 其二 宋 · 胡铨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一八、《胡澹庵先生文集》卷五
问:两汉三国迄唐,名臣众矣。
议者谓以身徇义,汉惟汲黯萧望之李固三人,三国张昭一人,唐惟魏郑公狄仁杰二人而已。
呜呼,一何鲜哉!
西京王陵周勃龚胜王章盖宽饶刘辅东京李膺陈蕃孔融蔡邕,魏如荀攸贾诩崔琰毛玠、吴如顾雍陆逊周瑜鲁肃,蜀如诸葛孔明,唐如李太褚遂良宋璟张九龄颜真卿陆贽,宜若以身殉义者不为少,而独取六君子者,其故何哉?
必有深旨,愿考核以告。
靖州太守李承议墓志铭淳熙元年十二月 宋 · 胡铨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三○、《胡澹庵先生文集》卷二九
江西李氏,盖出陇西赵郡
陇西自汉骑都尉裔孙去匈奴入魏,见于丙殿,赐氏曰丙
至唐有名粲者,以避世祖名,赐姓李焉
公讳发,字秀实,世为吉水人
曾大父宗应,大父复,秘迹田野。
汝明,累赠朝散大夫
母彭氏,累赠宜人
乾道辛卯,公以右承议郎致仕。
淳熙甲午正月既望,以疾卒于家,享年八十有一。
公初娶鄂守潘公女,继娶待制张公妹,皆赠安人
再室莫氏,亦先卒。
子男六人,千里、千秋、千顷、千得、千言皆殇,惟一存者千乘,公守沅时,遇登极恩,授右迪功郎,调柳州柳城县主簿,官满拟融州司法参军
是年十二月某日,葬公于临江军新淦县扬名乡蛟岭先大夫之茔侧,以公犹子从政郎、新靖州州学教授诵状来请铭。
某时寓秣陵,相距数千里,而千乘不以远为难,具见诚孝,矧诵文典事核,其又奚辞?
铭曰:
维公皇考,种学待聘。
数奇不偶,教子以逞。
公偕伯季,分阴是竞。
初五世祖,葬赤石潭
卜曰百年,方伯是参。
一夕皇考,梦至潭侧,若有告者,连云发发。
逮公之生,爰以梦名。
自幼儆悟,下笔老成。
年甫十四,补入庠廪。
校艺搉然,屡轹优等。
尤邃经诗,宿学推称。
偕计京师,偶不中程。
来游东絿,厥闻四驰。
齑盐十稔,纷华不窥。
戎羯猾夏,遂还故里。
时方分镇,诸将开府,交辟豪英,白盍丝组。
乃趋夔襄,落落不遌。
曰何必径,自有正路。
以特奏名,授初品员。
参军司理,于之源。
推恩限年,五十服官
国学连举,特先十年。
特簿之初,才及强仕。
回视夔襄,真若泥滓。
鼎于湖北,为郡之大,狱讼纷纷,怒或诒蟹。
独平其心,不但笞箠,淑问得情,无一瘐死。
轺传以闻,降诏褒美。
修职郎,摄令黄陂
零陵,如黄陂时。
陵田税,如彼疣赘。
壤在西邻,东里寓税,厥邑殖产,旁邑诡避。
赋役失实,漫不可考,故凡追科,常殿他宰。
公至梏吏,俾之自列。
复镌豪民,令尽曲折。
掩于仓卒,弗获关通,惧不相应,情得计穷。
不烦械系,各以实吐,得改正田,赢三万亩。
岁赖有羡,及以最称,阕升从政,令郴永兴
加严零陵,强梗胁息。
颜籀牛刀,小试已职。
以京削荐,员至二十,改宣教郎,宰赣兴国
未几去官,太夫人忧。
服阕以选,通守横州
自横摄宾,一圻是寄。
太史言,东方有彗。
一人惧灾,避殿损膳。
监司守臣,诏陈利便。
广西民,掠良家子,鬻西南夷,以易翠羽。
十翠一人,杀以祭鬼。
岁数千人,无罪就死。
天子恻然,焚羽通衢,亟诏广西,严掠民诛。
郑减鹬冠,盖萃群翠;
楚灵复陶,亦侈翠被。
户多输一,见昌黎诗。
微公塞源,人命如鸡。
以横缺守,还摄郡事。
明年春,诏移守贵。
横贵壤接,击柝相闻,两邦之民,比屋蒙仁
以疾乞祠,领崇道观,香火馀闲,终日书案。
时方遣使,充书状官,增秩一阶,慰易水寒
擢守临沅,政本闿阛,所居民化,去思亡斁。
隆兴甲申,作状渠阳,力求民瘼,苏枯弱强。
惟靖暨沅,斗入五溪,蛮胥错峙,蜂屯蠹蹊。
抚驭非材,或失其理,则机毒矢,以待将吏。
撞搪呼号,如唐人言,不可爬梳,怒则兽然。
公谙夷俗,习知边事,镇以不扰,如古循吏。
虽小捍格,不究切之,或宴其酋,示以恩威。
绝域咸知,圣朝宽政,不相渔劫,稽首面内。
复崇頖水,风厉诸生,化行殊俗,椎髻猎缨。
初罢渠阳,郡上于部,爵齿小差,吏牍牴牾。
考工以闻,镌秩还政,如夺骈邑,没齿无怨。
铨贰冬官,被旨荐贤,以公应诏,啧有烦言。
某既斥免,待放田亩,公曰昔人,拔十失五。
曲江张,亦坐谬举。
我乃累公,愧汗如雨。
某复荐公,曰乡先生
五为郡将,当途交称。
年踰七十,强明练达,新进少年,有所弗及。
望赐敷奏,特命视事,稍加湔濯,不失能吏。
竟寝不报,然非公志。
公性孝友,不愧于天,母太夫人,寿考百年。
身率妇稚,日奉甘脆,腰舆所至,肴核毕备。
母性恶酒,勺饮不能,亦为持杯,悦公顺承。
既丧过毁,柴蹐骨立,复常逾年,弗忍造阙。
事兄犹父,相依为命。
晚岁益坚,服食必并。
其季早世,教养其孤,至于成室,己子弗殊。
族大多窭,计口周给,岁数百釜,虑无德色。
其子至今,尚守家法。
公起恩科,至二千石历官凡九,皆号称职。
晚节蹇嵼,初不戚戚。
筑墅退休,曰佚老亭。
竹里花边,曼睩笑迎。
公曰尤物,讵可留意,宾主相欢,盖以道义。
俗子妄见,谓不行道,彼岂知公,所养益到。
不然安能,康强寿考。
吾为铭诗,式谷昧陋。
张丞相 宋 · 王赏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二七、《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七三、宋代蜀文辑存·续补
中书相公阁下:赏读书,窃观古之人挟道术以进为于当世,虽所遭之变不同,而其安危治乱,尝起于君子小人造次进退之间。
然自汉以来,君子得安其位者尝少,小人得安其位者尝多。
方其乘机投隙,二者角力,未知胜负,此正几微用智之时。
而世之君子方且区区守正道,而不知以权术应之,是使权分于小人,而卒为小人所胜。
未尝不废卷而叹。
盖位者,君子行道之具,而权者所以为利用,得其位,用其权,而道于是乎可行。
皋、夔、稷、契、伊、傅、周、召,所以相其君而功高当时,名显后世,未尝不出于此。
而世俗之说乃曰:「道以位而后行,君子固欲得其位矣。
既得其位,而言合则从,不合则去。
道之废兴盖有命也,何必权」?
是大不然。
且以一身为絜者,不以去就为之累;
以天下为心者,必以得行其道为足以解忧。
所谓权者,非私己以自便、枉道以事人者也,资之以行其道尔。
西汉之际,诸吕用事,陈平以为忧,陆贾从容言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
陈平交欢绛侯,以图诸吕,彼吕氏犹以之为己而不为刘氏也。
虽然,陈平绛侯皆以社稷为心者,故其权易合。
使其不幸而又有小人焉,则如是何?
君子亦用术以持其权,使之不为小人所胜而已。
古之圣贤有无其位而不得行其道者,固多矣;
有得其位而权分于小人,亦不得行其道者
盖天下不幸,君子小人并进,君子得君,小人亦得君,而邪正之相形,忠佞之相间,无术以持之,则邪与佞必胜。
张九龄陆贽是也。
李林甫裴延龄皆以辩智得幸,而二子者务欲以口舌争之,终以不胜二子而去。
其于去就之分固无负,而欲行道者何赖焉?
是以一身为絜而不以天下为心者也,是无术以持其权者也。
狄仁杰蒙耻立朝,方邪佞得志之时,一切顺适其欲,而使之不吾忌,阴进张柬之等以为腹心。
小人之权渐去而不自知,而张柬之等卒能有功,故后世颂之,以仁杰为多。
呜呼!
不与小人较于邪正忠佞之间,而荐引善类以阴消其权,使之不自知者,是权以胜小人之术也。
恭惟阁下以至大之气,行至正之言,自历台谏,擢侍从,升政府,皆以刚方不合小人而去。
其身屡折,而气不少衰。
顷者,大臣窃权,以私意赏罚天下,力引朋党,相与为蔽,以成风俗。
天子嫉之,起阁下于南荒,复还政柄,用缙绅之公,排群小之异意,而遂倚阁下为相。
命下之日,士大夫释然相庆,虽市井小民、田夫野老,莫不欢欣鼓舞,翘足引领,望德泽之下流也。
赏窃谓阁下虽为相,而小人未尽去,此正权以胜小人之时。
夫以一身为絜而不以去就为累,阁下前日行之可也;
以天下为心,而必以得行其道为足以解忧,今日所望于阁下者当如此。
恭惟阁下优游不迫,以外释小人之疑,登用贤能,以阴消小人之势,磨以期月之久,则阁下之权自去而不之觉,旷然大变,以底于至治。
此天下之大功也。
今天下虽名为治平,而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良,皆望于阁下而未获者,阁下其可以已乎?
某西南之鄙人,而州县之贱吏。
崇宁初擢第,是时阁下在政府,例得拜伏于前,蒙以桑梓为怜而奖之。
未几,阁下流落江湖,而赏亦流滞州县,轧不得伸。
今阁下大用矣,赏辄不复自弃,敢布腹心,惟阁下图之。
丞相张公堂记绍兴八年 宋 · 唐文若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九五、《成都文类》卷三五、《宋代蜀文辑存》卷五○
丞相无尽公既薨之五年,渊圣皇帝嗣位,诏特赠公太保
今天子绍兴八年,复命有司访其家,连状公行,将赐谥与碑,以申渊圣前日之意,以昭公遗烈,且从人望故也。
先是,靖康乱,虏入中国,有见公绘像者辄拜曰:「使丞相在,吾不复南矣」。
荆湖间群盗暴起甚毒,过公墓,每咨嗟泣涕,相戒勿犯,或为之封植致奠乃去。
近世宰相死,人有称思,独故温国司马公,次未有如今之盛也。
惟国朝之治,自熙宁及崇、观,异同之论再起,至公为相复罢去,国事自是纷然矣。
始公以一身任天下之责,抗后世之患,殷然惟正言直道,处群邪交击间,其为助甚寡,其为力甚难,终之宁其身退出,不肯屈一语以负天下,其有功于人甚大。
公既死,天下之祸作,世之士大夫犹袭沿委靡,或为妖孽以负国,无毫发顾籍于其身,天下愈追慕公之贤,知其向之为力之难,而服其诚,恨其见用之不尽而叹其已死。
犹幸世复有如公者起而力振其祸,久而未之见也,则反以思,而公之名由此日益尊。
乌乎,天生公以遗世,而用舍存亡轻重如何也!
公初被遇于神庙,擢用于泰陵,晚相徽考,天下指日谓庆历嘉祐之治可复,不幸群奸切齿,公以三十年耆德,不获一日安相位,顾其所施设曾未及十一而身退,且不幸死矣。
然公为丞相也,颍滨黄门尝语人曰:「张公早岁以论记得直声,老夫容有间然;
晚节诚心爱民,民喜之,老夫亦喜之」。
因论孟轲格君心之非,曰:「此大人事也」。
意以是属公,公闻而颔之。
原公自布衣起西南,卒位政府,中更元祐、熙丰之异流,竞成党与,公独无所附丽,大略以正君爱民为己任,将庶几孟轲所谓大人者。
公既罢政居荆□,天下言宰相者不以甲乙,有来于南者争先问公起居状,有鬻公章奏于市,即骈首聚听,且徯公之归,如是者十馀年间,其意不少衰。
乌乎,此殆非以智力驱之使然也。
公尝嗜浮图学,谓其要与合,凡古今圣贤相授受悉本于此。
其迫而应于世者非公得已也,其何有于天下后世耶!
彼区区扬己取名,瞭然使户晓,抑亦公之细,而天下之不幸尔。
故予尝论之,昔唐天宝之乱,明皇幸蜀,叹张九龄不用,遣使度岭吊祭,与公今日之事政相类。
大抵贤人君子用舍存亡,于其身固无憾,而世之所系盖如此。
顾异时挟邪丑正,以奸佞攘夺为得志,深可为戒,此又朝廷褒赠忠烈、风示天下之意,不可不论。
是岁,公之子右承议郎直龙图阁茂适自楚还蜀,来谒于文若曰:「先公起蜀人人为宰相自先公始。
而蜀故未有绘像,既无以彰大君赐,而后生何所瞻仰乎?
其敬反出夷狄盗贼等下。
今将建祠于大慈寺白马院之东南隅,虽蕞尔一室,不足以俎豆先德,亦姑以塞责而已,子曷为我记之」?
文若曰:昔先君无尽公客也,公之大节施于朝廷、见于史册、播于天下者听闻之甚熟。
然固未易辄述,述之且未暇,请独著其尝所叹述,与近事之卓然者,叙于岁月之前,以付寺僧,而告之曰:昔在徽考,有贤宰相张姓而复名,既没,天下思之,号无尽公,而不以云者。
斯其衣冠也,来者必饬焉。
绍兴八年记。
朋党论下 南宋 · 李石
 出处:全宋文卷四五六四、《方舟集》卷九、《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五
以治生乱,兆于无形以成有形者,朋党之论也。
方其治也,岂自意其必乱也哉?
其所谓无形者,君子小人之不辨也。
君子指小人为党,小人亦指君子为党。
其始也,好恶是非之名异,朋起而附和之,日寖月淫,因无形以兆有形,而天下受其患,而命之曰朋党者,好恶无别而是非得以相杂揉于无形之中,此治之所以生乱也。
逮其既乱也,天下后世有公议者出焉,曰此君子,此小人,君子无党,小人指君子为党,则亦已晚矣。
方其隐于无形也,离娄不能以目视,师旷不能以耳听,而孟贲不能以力夺,唯人主能操威福大柄而公其君子小人之辨,以明是非之涂。
、文、武之代,则未始有朋党立名者,威福大柄独揽之于上耳。
马与鹿有形之物,至易辨耳,赵高指鹿为马,取其疑似者以为之形,以收秦人之权而用之。
御史不敢诃,谏官不敢议者,其兆在于以横议杀处士,杜塞能言者之口,以至是也。
汉之田鼢窦婴,各用其党,有首鼠两秃翁而不敢正言其谁君子、谁小人者,此秦馀习气,汉党之萌蘖也。
弘恭石显萧望之刘向力言,以为君子必无党,而汉党根株矣。
杜乔李固引颈就戮,至使人甘心慕之,蹈死以取名,何也?
党名既出,命之曰李、杜之党,为《党锢传》,汉党成林矣。
且自其治以生乱,自其无形以兆于有形,萌蘖之根株以迄成林,寻斧之不及,天下皆得以藉口正名,曰朋党之论自汉始。
至唐世之一治一乱而朋党辄先之,以党出多门也。
女德容其奸,嬖幸诱其势,宦官怙其威。
奸则小人以污君子,势则小人以胁君子,君子袖手无术,然后流窜诛戮随之。
如曰牛僧孺李宗闵之党,唐人凡几牛、李耶?
张九龄曰:「小者苟得,一变而为阿私;
大者分义,再变而为朋党」。
文帝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
夫以党比之贼更有甚者,难易之别也。
呜呼!
汉以朋党兆成之祸,唐以朋党兆成藩镇之祸,皆以治生乱,自其无形以兆于有形者。
然则朋党之论大矣,如之何其去之?
窃以两汉、唐终其说,可使如汉不可使如唐,何也?
汉之正论胜,唐之正论不胜,二者又从而溷溷焉。
胜之,君子恃之以无恐,不胜,小人恃之以无恐,则归之曰天,待其天定者,然后为之谋。
不然,虽上之人亦无如之何。
开元治乱论 南宋 · 陈长方
 出处:全宋文卷四五七三、《唯室集》卷一
呜呼,自昔天下治乱之生,岂不由于君子小人也哉!
时君世主用之而不疑,安之而不悟者,岂其好治恶乱之心与众人殊乎?
盖亦辨之不早,而当世君子为有罪也。
唐史以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为治乱之分,愚以为治乱之分不在九龄之罢相,而在二十二年之用李林甫也。
请试论之。
夫人君之心,天下之枢机;
枢机之邪正,则天下随而治乱。
君子将以格君心之非,而不使入于邪,必先辨其左右人材之正否。
知其为小人,则窜殛流放,如救焚拯溺之急,讵可使之一朝一夕在君侧乎!
彼其甘言似忠,奸讦似直,巽顺逢迎而似可喜,软熟阿谀而似易制,自非高明卓识之士有过人先觉之才,辨之于早,而奸言诡计无一可行,反覆开谕其君,使心知其为小人,然后行三苗之窜,正两观之诛,则朝廷清肃,邪正分判,免为患于当时,而贻祸于后世。
苟唯喜其甘言,堕其奸计,一日彼得志于君,引党与而助己,则反以君子为小人,倾挤排陷,无所不至,为祸于天下,可胜言哉!
譬如虎豹豺狼,方其饥病羸困,则俯伏摇尾乞怜于人,然而磨牙利齿,伤人之志未尝不在,岂可信之而弛其备、忘其毒乎?
一日不饱以肉,乘间而发,小则伤肌肤,大则碎躯体。
养小人之患,何以异于是乎?
《易》曰「履霜坚冰至」,盖欲辨及于早也。
张九龄文学进身,以直道事主,宜其与方正骨鲠之人气合而情亲。
乃苦严挺之太劲,而喜萧诚之软美,则林甫固可以象恭逊言而蔽其奸矣。
林甫韩休之荐而辅政,曾不闻一言辨其为小人;
既而与之同在朝廷,首尾三年,又不能发其奸而去之。
九龄信虎豹豺狼俯伏而易制也。
及其内交宫禁,外引仙客,养君之欲而陷溺其心,然后觉而欲为救之,言虽忠,论虽正,奈君之陷溺而不听何!
此愚所以深嗟屡叹,恨九龄觉之不先,所以致天宝之乱,生灵涂炭。
唐室卒不能振者,不在九龄之罢相,而失于去林甫之不早也。
噫!
九龄能知禄山之祸幽州,而不知林甫之乱天下,耻与仙客同朝,而不耻与林甫辅政,愚固知其以喜萧诚软美之心,而不恶林甫也。
使九龄能知其为小人,开谕其君,明正其罪,枭磔林甫,如去犬豕,则明皇何由而有新台之恶,禄山何由而兴渔阳之师,杨国忠何由而进其身,九龄亦何由而死于逐?
身名两全,为唐良臣,愚亦何由置喙于其间哉!
广州重建学记 南宋 · 王十朋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三六、《梅溪先生后集》卷二六、《永乐大典》卷二一九八四
圣人之道合内外,初无华夷迩遐之间。
不幸无时与位,道不得而行,必待后世右文之主、儒学名世之臣,以主盟吾道,乐育人才为己任,然后斯文有传,与王化并遐。
吾夫子以天纵将圣,生于晚周之鲁,木铎之教止行乎洙泗,三千之徒所过之化仅及于历聘七十二国尔。
尝慨然欲居九夷,浅人不知其志,诋以为陋。
呜呼!
使夫子居之,何异坐杏坛之上,化魋结为冠裳,变鴂舌为弦歌,济济洋洋,是亦邹鲁也,何陋之有?
炎汉、李唐之君,尚文崇儒,文翁常衮以儒为郡,咸能兴学官,登诸生,授以诗书,丕变蜀闽,同风洙泗。
惟南粤去王都为最远,至仁如唐虞,有所不能柔。
汉晋隋唐间,虽号为一统,然德薄化浅,声教不能暨朔南。
岳牧名臣,虽清白如吴隐之,刚正如宋广平,咸著治绩,而庠序之事阙焉。
是宜裒衣博带、射策决科之士,不能与闽蜀侔盛也。
宋兴,混一海宇,臣妾僭伪,南海四世之刘,面缚阙下,赦而不诛,变污染之俗为礼义之地。
庆历间,诏天下立学,番禺仅能修夫子以应故事,至皇祐间,始建学于郡之东南隅
熙宁初徙于西,绍圣初守臣章楶改创新学,然规模未宏,不足以容多士,与雄大之府弗称。
乾道三年诏前右正言龚公茂良宪台方伯,下车之初,务先风化。
明年春上丁释奠于先圣先师,顾瞻祠宇痹陋,楹桷颓圮,绘像不如礼,豆笾簠簋无馀地可陈,廊庑迫隘,至不容折旋,讲肄之所,去殿庭不咫尺,升者病之,喟然谓诸生曰:「治孰有急于此乎」?
于是始议改造,即番山之址以为堂,阁御书于其上,东西十一筳,南北九之,庭之下什伯其初。
增辟两庑,倍其旧,六斋对峙,前绘从祀像,置番禺、南海二县学于后。
大成殿仍旧规而加葺之,藻饰焕然,侈于他所。
门以棂星,缭以周垣,大江横其前,协泮水之制。
费出激赏公库撙节之数,宪、漕、舶三司助以羡缗,歛不民及。
经始于夏四月,讫工于日南至,行释菜乡饮礼以落之。
明年公召还,道温陵,谓守臣王某曰:「公为我记其略」。
与公尝同事史馆,稔知其为人,貌和气平,盖一谨厚者耳。
及为天子言事官,正色立朝,排奸憸甚力,视弃官爵如脱弊屣,至今朝野语正人必称公。
出典大藩,又能行其所学,不鄙夷遐方僻壤之民,广儒宫以教之,可谓儒者矣。
郡博士日与诸生忠恕堂,明一贯之道,讲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要,于正心诚意间移孝为忠,尽臣子之大节,上不负天子,下不负贤师帅所以教化作成者。
异日扬王庭,立名节,姓名光史册,如张曲江姜日南余襄公者不一而足,又岂止读纸上语,工文词,取科第,抗衡上国而已哉!
于是乎书。
公字实之兴化人,今为江西帅云。
乾道七年正月敷文阁直学士左朝奉郎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王某记。
潮州王尚书 南宋 · 王十朋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四○、《梅溪先生后集》卷二八、《永乐大典》卷五三四五
惟公性禀南方,君子之强。
簸弄明月,于潮之阳。
妙龄射策,遇太上皇
擢为亚魁,名震四方。
权臣用事,明哲自将。
潜心稽古,得圣行藏。
于《易》、《春秋》,尤其所长。
帝初揽权,思用忠良。
贰我成均,儒林有光。
说书崇政,屡上封章,帝嘉其直,人指曰狂。
出守东嘉奉祠故乡。
主上龙飞,召自南荒。
以长谏垣,以肃周行。
正色立朝,谔谔以昌。
笔端凛然,不赦豺狼。
言如蓍龟,去有芬香。
公虽在外,上念不忘。
入司喉舌,行登庙堂。
彼何人斯,敢为臧仓
如毁日月,于明曷伤?
身虽可屈,肠不减刚。
归老于家,天相寿康。
名德益尊,如曲江张
余襄公,如日南姜。
盍归乎来,弼谐赞襄。
天不憖遗,哀哉遽亡。
某以诸生,受知上庠
窃第来归,礼遇异常。
公居谏省,我滥台纲。
人呼二龟,亦曰两王。
鼠岂虎偶,葭依玉旁。
把麾泉南,稍近门墙。
敬虽获修,见则靡遑。
忽闻讣音。
痛摧肺肠。
譬彼大厦,坏其栋梁。
如体无骨,四支曷彊?
为国惜贤,潸然涕滂。
孔光西汉 南宋 · 程敦厚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八九、《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九
唐明皇凉州都督牛仙客尚书张九龄执不可,明皇怒曰:「岂以仙客寒士嫌之耶?
卿固素有门阅者哉」?
九龄顿首曰:「臣荒陬孤生,陛下过听,以文学用臣。
仙客胥史,目不知书。
韩信淮阴一壮夫,羞与等列。
陛下必用仙客
臣实耻之」。
汉孔光董贤并为三公,不独无愧,知哀帝欲尊宠,及哀帝私过警戒衣冠,拜谒迎送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
闻之喜,立拜两兄子为谏议大夫常侍
于是权与人主侔矣。
使王莽以篡汉,亦将从之也。
其后哀帝晏驾,在散地,王氏中微,而丁傅亦已衰退,俱不得预朝廷之议。
于是时,不因其几以摈去外戚,引用何武等,斥逐而立长君,汉之社稷,未必中夺也。
乃拱手听母后自用以代而立幼主,复承风旨以济其恶。
安汉公宰衡,大事去矣,始称疾辞位。
予故曰亡西汉者,孔光也。
文帝末年高祖旧臣如张苍已死,乃相申屠嘉,宜无可言者,犹能召责太中大夫邓通,欲行斩之,以肃朝廷之礼。
顿首尽出血,乃解。
本以蹶张用,而名儒者,身为大臣,历事三朝,始则下董贤以固宠,终则附王莽以致篡,可逃万世之诛哉?
九龄虽以排仙客明皇而罢政事,然至今大节与日争光
甄礼为腹心,唱导在位,褒扬功德,而本非欲居摄也。
羽翼已成,既遂即真,乃托符命,徙礼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礼惭默而已。
小人见利忘义,以苟富贵,卒以不免于污辱。
乃知守正徇道为大安大荣也,小人亦可惩创矣夫!
经国十论 其二 正俗 南宋 · 程敦厚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八九、《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六
臣闻国之有风俗,犹人之有元气,元气固则人不毙,风俗正则国不亡。
簿书具于有司,干戈盛于边圉,威令流布而无所迕,征输办给而莫敢后,此愚者以为至安,而智者必考观其风俗。
风俗苟坏,是数者虽备,而不足以救其亡。
譬人之嗜酒纵色,有如平时,而元气先索,则扁鹊且见之而却走,甚可畏也。
西晋之乱,由夫天下一溺于清虚放荡之习,奸者得以弭其恶,而庸者可以济其欲,礼法弃灭,而夷狄交横,国祚中绝。
元帝渡江,披蓁莽而置沦鼎,可以惩创矣。
王导谢安之流,其所以躬行者,犹前日之故,莫能力正既坏之风俗,以图善治,卒于中原不复,寖以衰微,而遂至于亡。
臣读书至此,未尝不废卷而叹也。
今朝廷之祸,尤烈于西晋,而风俗之坏,实自于崇、观,公道塞而清议废,富贵重而名节轻,小人得志,君子失职,三纲五常,靡不陵荡。
陛下亦既东驾矣,而浊恶偷险之习炎炎日侈,曾不少止,风俗如此,其何能国乎?
臣愚以谓非大有矫拂于天下,不足以变其故为。
爵禄者,人君磨钝砺世之具也。
今奸道肆行,椎狸剽略,无所谁何。
逮其不义之心既已厌满,乃徐起而邀陛下之爵禄,招徕摭约,唯恐不至,盖无异于唐之衰季姑息之患。
明皇牛仙客尚书张九龄耻与等列,则天下豪杰自爱之士,况肯见奇出异,以博爵禄,甘为此曹伍耶?
爵禄始贱于崇、观,而终甚于今日,陛下又安能以磨钝而砺世?
诚莫急于正风俗以图善治。
要使天下不知庙堂之尊而岩穴之卑,用舍本于公道,荣辱由于清议,相勉以名节不朽之计,而力排于富贵利势之谋,则天下豪俊自爱之士,将奋身而效命。
中原之未复,丑虏之未灭,必有为陛下办之者。
陛下不正风俗,而徒执久贱之爵禄,欲以奔走天下,臣犹知其不可也。
呜呼!
浊恶偷险之习,伐国之酖毒,陛下不早救之,后将无及。
《诗》曰:「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陛下幸宽赦臣之言。
策问 其十五 南宋 · 林光朝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五四、《艾轩先生文集》卷三
问:三代以来,列国之大夫,有已命或未命者。
汉制:诸侯听自置吏,而守相则汉为置之,如掾史督邮从事则又任之牧守。
魏晋而下,始有吏部典选之法。
晋人得一山涛,而海内人物如枚举而指数之;
魏有毛玠,而时无鲜衣美食者,不知何以得此也。
若以鉴裁为任,而未尝进寒素,黜虚诞,特与时浮沉,户调门选,则又何取于铨综之法也?
比岁以来,吏部入选视前日为甚密,未能属文,不善操弓,盖将望其涯而反也。
兹者以近臣之请,谓岁月所积,有纷然不同之例,而弄刀笔者得以出入摇手于其间,将掇其可用而镌去其不可用者,且为成编以传之久远,不止为一时之美意耳。
姓历铨簿,钤键周密,是可以久之而无弊乎?
有长名铨注之法,亦可谓甚备矣。
然又定州县升降、资拟高下以为故事,未几又有所谓循资格,无贤不肖,一归之配拟。
其为法也,若滞而不通,又何数百年可用也?
如魏元同、张九龄沈既济又有如是根株纤悉之论?
学古入官,儒生之职,幸通前数事,取其有补于今日者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