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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绩论 北宋 · 华镇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五六、《云溪居士集》卷二○
史官咎王重荣不杀朱全忠,以书考之,未足多罪。方全忠以同州归,一降虏耳,未有跋扈之渐,顾天下多事,惜其材之可用而活之,非知其必叛,留以为己资也。第不若王夷甫、张曲江之前知耳,安足多咎?若李绩之不争立武后,是为可诛。太宗托绩以高宗之重,使高宗惟绩之听,绩曰不可,则高宗之意定矣。乃逭祸要福,求固恩宠,为自安计,卒使孽后得志,流毒社稷,罪莫大焉。然身以幸免,衅钟子孙,覆其宗祀。绩之负唐诚深,而天之报绩亦称矣。
唐旧书杂论二 其二十四 牛仙客为相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三五
牛仙客初为县小吏,在河西节度时,省用所积钜万。上大悦,以为尚书。张九龄执奏不可,乃加实封。九龄罢知政事,遂同中书门下三品。仙客既居相位,所有锡赉,皆缄封不启。百司咨事,曰「但依令式可也」,不敢措手裁决。
右《牛仙客传第五十三》。用人虽无流品之异,而萧何亦不常出,至用簿书仓庾之才位宰相。嗟夫!人主惟无以聚蓄赏臣,下将无所不至也。
唐旧书杂论三 其十七 刘禹锡诋张曲江 北宋 · 晁补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三六
刘禹锡积岁在湘、澧间,因读张九龄文集,乃叙其意曰:「世称曲江为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云云。),议者以曲江为良臣,识胡雏有反相,羞与凡器同列,而燕翼无似,终为馁魂。岂忮心失恕,阴谪最大,虽二美莫赎耶」?
右《刘禹锡传第一百十》。禹锡若守正比义而以获罪,如是言之可也。既不自爱,朋邪近利以得谴逐,流离远徙。不安于穷,又不悔咎己失,而以私意不便,抵曲江当国嫉恶之言。盗憎主人,物之常态,谁为「忮心失恕」耶?故凡小人诋君子,不足瑕疵,适增其美。孟子所谓「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者,要以观照如是等辈,穷本见情,使善者伸尔。
上文太师干求举贤良书 北宋 · 冯山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七二、《宋代蜀文辑存》续补
某前岁不度愚贱,三见相公于许,伏蒙相公重赐顾接。此古人以贵下贱,握发吐哺之义。而每言于人,无有信者。何者?相公位貌之尊,功业之隆,而某一介鄙士也,何所取者,而使相公三见而不倦哉!虽然,是未知某之所负而相公之所取某也。士之所负,必曰行义高世,文章惊人,某愚不能此,然量所负,非特此二者以见相公也。培塿之高,污潢之深,懦夫孺子皆能奔逐其上而游泳其中。至于登万仞之崖,临不测之渊,仰观俯窥而不眩,安行危坐而不慄,则其气之所守,盖有过人者。寻常之士,相与谋于乡党朋友之间,而出见州县之吏,皆能闲视傲睨,高谈伟语,慷慨不顾。及一睹王公大人,则势胁于外而气夺于中,骇撼战慄,不知所措,其势然也。恭惟相公贵穷乎公相,威振于天下,出殿近辅,达官显仕交出于境,逡巡而不敢入谒。某也远方下国之人,后进之微,小官之贱,无一日之故,先容之藉,率然而前,进退拱揖,不失常度,语言应对,无一差错。夫见相公不惧,天下其谁惧者?天下所不能惧,则天下之事,其有不可为者?此皆某之所负而相公之所取,而人之所以不知而不信也。幸甚幸甚。今者愿有告于相公,愿垂听录,使某得终见其所负,相公亦将有取焉。某生无他长,幼知读书。既长,随流辈学时文,以升㪷之禄,再上得官。本非所好,以为士之学要适天下之用,故前古废兴治乱之变与当世利害得失之言,窃尝究其略矣,则又以士之显名于后世,不若见用于当时。王符、仲长统闭门著书,砭切时政,积千万言,其功至矣,然不若主父、严、徐之徒,上一书、建一议,奋发于朝暮之为快。方先帝锐意太平、抽擢英隽之时,而某尚幼,方走场屋,未暇当时之务。今天下无事,百官守成,虽激昂眩鬻,自致于明时,而尚何所因者,切自嗟惜!比者幸逢天子以制策取天下之士,区区之愚,妄以求奋于此。且士孰不学,而某幸有志于当世之务;士或能有志于当世之务,而某幸天子以制策取天下之士;天下之士孰无心于制策之荣,然天子使两制大臣举其所知,两制大臣,天下之士识者无几,而某又幸尝三见相公,天其或者果有意于某欤!何其幸之多也!昔张说为相,而张九龄、房琯皆出其门,当时之士以为千载之下不可复得。今河阳李资政亦见于故忠献韩公之门,缙绅咨嗟,以为足继张、房之迹。相公位貌德业,诚已比侔于忠献矣,而某之愚,何敢望于河阳?然使相公之门如某辈犹不弃,则若河阳者,接迹而至矣。如此,则岂独为某谋哉?拟进策论二十首,随书上献,伏希下执事略赐听览,以为可取,继以进。无任皇恐依归之至。
又论蔡京劄子 北宋 · 陈瓘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三
臣闻尽言招祸,古人所戒,言路之臣,岂能免此!臣伏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当绍圣之初,与其弟卞俱在朝廷,导赞章惇,共作威福。卞则阴为谋画,惇则果断力行,且谋且行者京也。哲宗笃于继述,专于委任,事无大小,信惇不疑。卞于此时假继述之说以主私史,惇于此时因委任之笃自明己功。京则盛推安石之圣过于神考,以合其弟;又推定策之功,毁蔑宣仁,以合章惇。惇之矜伐,京为有助;卞之乖悖,京实赞之。当此之时,言官常安民屡攻其罪,京与惇、卞共怒安民,协力排陷,斥为奸党。而孙谔、董敦逸、陈次升亦因论京,相继黜逐。哲宗晚得邹浩,不由进拟,寘之言路。浩能忘身徇节,上副圣知。京又因其得罪,从而挤毁。是以七年之间,五害言者,掩朝廷之耳目,成私门之利势。言路既绝,人皆钳默,凡所施行,得以自恣,遂使当时之所行,皆为今日之所改。臣请略指四事,皆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也。蔡卞之薄神考,陛下既明其罪矣,兄弟同朝,埙篪相应,事无异议,罪岂殊科?一黜一留,人所未谕。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一也。邢恕之累宣仁,陛下既明其罪矣;宣训之语,究治之事,陛下既察其诬造,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皆蒙叙复。京尝奏疏,请诛灭挚等家族。审如京言,则所以累宣仁者岂特邢恕一人而已哉?在恕则逐之,在京则留之,其可以塞邢恕不平之口,而慰宣仁在天之灵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二也。章惇自明定策之功,追贬王圭;京亦谓元丰末,命京带开封府刽子携剑入内,欲斩王圭。京之门人皆谓京于此时禁制宣仁,京亦有社稷之功。今陛下雪圭之罪,还其旧官,则是以惇之贬圭为非也。在惇则非之,在京则留之,如是,则惇有词矣,圭有憾矣。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三也。章惇之初,笃信京、卞,倾心竭意随此二人,假继述之说以行其私,三人议论,如出一口。自绍圣二年十月卞为执政,于是京有觖望,而与惇暌矣。四年闰二月,林希为执政,于是京始大怨,而与惇绝矣。自今观之,京之所以与惇暌绝者,为国事乎?为己事乎?然京之所以语人者曰:「我助惇而惇不听也,我故绝之;我教卞而卞不从也,我故怒之。我与弟卞不相往来久矣,我缘国事,今与爱弟不相往来,而况于惇乎」?臣窃料京之所以欺陛下者,亦必以此言也。何以验之?卞之赴江宁也,京往饯之。期亲远行,法当赐告,而京之所以告閤门者,初以妹行为请,法不许也,遂请朝假,终不敢以弟卞为言。虽在朝假,而日至国门之外。京之动静如此,即不知陛下皆得其实乎?此明主之所宜察也。且兄弟同朝,共议国事,自无不相往还之理。假使不相往还,岂人伦之美事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以用贤去邪为先,而京之蒙蔽欺罔,曾无忌惮。陛下必欲留京于朝者,其故何哉?臣知陛下圣意本无适莫,而京之所以据位希进,牢不可拔者,盖以韩忠彦、曾布不能为国远虑,轻率自用,激成其势故也。京、卞同恶,天下所知,若用天下之言以合公议,则显正二人之罪,何难之有?忠彦等不务出此,而果于自用,于是托于谋帅,而出之太原。虽加以两学士之职,而实以诡计除之。想当进拟之时,必有不情之奏,用奇设策,不由诚心。二圣安得而无疑,公议亦以为未允。及京之留,布复争辨,再三之渎,无以取信,相激之势,因此而成。唐明皇欲用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明皇曰:「但加实封可乎」?九龄又以为不可。明皇变色曰:「事皆由卿耶」?李林甫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达大体」。由是明皇悦林甫之言,卒相仙客,而九龄由是浸疏,终见黜罢。今忠彦及布无九龄之望,而京之气燄过于仙客,因势观望,而为林甫之言者不知几何人也。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尧舜,明皇之事,固不足道,然而天下皆疑陛下有大用京之意者,以京之复留故也。京之所以复留者,以忠彦等去之不以其道故也。去之不以其道,则留之者生于相激。万一京果大用,则天下治乱,自此分矣。崔群谓唐之治乱,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今京轻欺先帝,与卞无异,而又归过于先烈,卖祸于惇、卞,曲为自安之计,而陛下果留之也。今既可复留,后亦可以大用,天下治乱之势系于一京,崔群之言可不念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祸乱之机,不可以不早辨也。陛下嗣位之初,首开言路,可谓知所先务矣。臣愚首预兹选,明知京在朝廷必为大患,而不能以时建言,万一有意外不虞之变,陛下翻然悔悟,诛责当时言事之臣,则臣虽碎首陷胸,何补于事?此臣所以愤闷而不敢默也。臣尝为卞所荐,与京无纤介之隙,所以言者,为国事耳。非特为国,亦为蔡氏也。自古不忠之臣以私害公,初因自利,终必累国。国有迍邅,私家将安归乎?卞之尊绍王氏,知有安石,岂知有神考;知有金陵,岂知有京师。绝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臣之痛心默忧,非一日也。真宗景德中,北虏至澶渊,王钦若请驾幸金陵,当时若用此请,则天下分为南北久矣。赖真宗用寇准之言,所以四方混同,得至今日。天锡陛下,聪明仁勇,融会南北,去卞不疑;然而京尚未去,人实忧之。兄弟一心,皆为国害,一去一留,失政刑矣。唐会昌中,工部尚书薛元赏与其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元龟皆宰相李德裕之党。及德裕既败,贬元龟为崖州司户,元赏为忠州剌史。乃者苏轼及辙,亦兄弟也。古今故事,非不明白,何独一京,获以计免?枉朝廷之法令以徇一京,不知祖宗基业何负于蔡氏乎!且自京、卞用事以来,牢笼荐引,天下之士,处要路、得美官者不下数百人。其间才智艺能之士、可用之人诚不为少。彼皆明知京、卞负国,欲洗心自新,舍去私门,顾朝廷未有以招之耳。臣谓京在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指为蔡氏之党;若京去朝廷,则此数百千人者皆为朝廷之用。所以消合朋党,广收人才,正在陛下果于去京而已。此非臣之臆说,乃神考已用之术也。熙宁之末,王安石、吕惠卿纷争以后,天下之士分为两党。神考患之,于是自安石既退、惠卿既出之后,不复用此两人,而两门之士则皆兼取而并用之也。当时天下之士,初有王党、吕党,而朋党之祸终不及于朝廷者,用此术耳。今陛下留京于朝廷,而欲收私门之士,是犹不去李昪、钱镠,而欲收江浙之士也,不亦难乎?然则消党之术,唯在去京而已。今京关通交结,其势益牢,广布腹心,共谋私计。羽翼成就,可以高飞,愚弄朝廷,有同儿戏。陛下若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自古为人臣者,官无高下,干犯人主,未必得祸,一触权臣,则破碎必矣。或以为离间君臣,或以为买直归怨,或托以他事阴中伤之,或于已黜之后责其怨望。此古之人所不免也,臣岂敢自爱其身乎?若使臣自爱其身,则陛下不得闻京之罪矣。国家内外无事一百四十一年矣,太平之久,古所无有,甚可畏也。譬如年老之人,康宁无疾,日服温暖,犹恐气衰,至于保养阴邪,必成心腹之患。京在朝廷,何以异此?伏望陛下慎保祖宗之业,独持威福之柄,断自宸衷,果于去恶,天下幸甚(《皇朝文鉴》卷六二。又见罗从彦《豫章文集》卷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九○原注,《宋朝事实》卷一○,《宋宰辅编年录》卷一一,《九朝编年备要》卷二五,《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八一,《文章辨体汇选》卷一○五。)。
上皇帝乞辨忠邪书 北宋 · 崔鶠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七九、《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七五、《九朝编年备要》卷二六、《东都事略》卷一○五、《少微通鉴续编节要》卷八、《宋史》卷三五六《崔鶠传》、《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五六、三○四、《宋元通鉴》卷四六、《经世八编》卷一二五、《宋史纪事本末》卷四八
臣闻谏争之道不激切不足以起人主意,激切则近讪谤。夫以人臣而有讪谤之名,此谗邪之论所以易乘而世主所以不悟,天下所以卷舌吞声,以言为戒也。臣尝读史,见汉桓帝以灾异数见,博求直言,及刘儒上书,则不能容。又观曹鸾讼党人而被诛,李少良论元载而见戮,未尝不掩卷兴嗟,矫然有山林不返之意。比闻国家以日食之异,诏求直言,蚍蜉区区,欲报万一,而诏有「言之失中,朕不加罪」,又曰「尚悉乃心,无悼后害」,则感极而继之以泣。盖陛下披至情、廓圣度以来天下之言如此,而私秘所闻,不肯一吐,是天下臣子负陛下也。伏读诏书曰:「凡朕躬之阙失,左右之忠邪,政令之臧否,风俗之美恶,朝廷之德泽有不下究,闾阎之疾苦有不上闻,咸听直言。臣以谓方今政令烦苛而民不堪扰,风俗险薄而法不能胜。德泽非不厚而施设不得其当,疾苦虽欲闻而询求不得其人。此特未暇为陛下一二陈之。而特以左右之忠邪为本,忠邪判,天下无馀事。惟其有忠不能明,有邪不能去,则陛下之阙失莫大乎此。贱臣于草莱,不识朝廷之士,特以陛下左右之人有指元祐之臣以为奸党者,此必邪人也。昔侯览、曹节尝以党人之论藉口诛李膺、杜密,捕夏馥为党魁,指范滂所用为范党,海内涂炭二十馀年,废锢诛徙者不可胜计,汉自此亡。李宗闵、牛僧孺、李德裕各植党与,更相报怨,搢绅之祸不解者四十馀年,唐亦自是不复振。以本朝社稷之灵,宗庙之福,而憸人乘间以党人为名,扫除天下善士,汉唐衰乱之祸,将复见于今日,甚可骇也。夫毁誉者,天下之公论,臣切怪朝廷毁誉与天下大异。故责授崖州司户参军司马光,陛下左右之人以为奸,而天下皆曰忠。今宰相章惇,陛下左右之人以为忠,而天下以为奸。此何理也?臣请略言奸人之迹,而陛下试以是观之。夫乘时抵巇以盗富贵,探微揣端以固权宠,专营一己之私,不顾国家成败者,谓之奸可也。变乱是非,倾移主意,怀道德者必加诬染,负高名者志在剪除,谓之奸可也。苞苴满门,私谒踵路,阴交不逞,密结禁庭,谓之奸可也。以奇技淫巧荡上心,以倡优女色败君德,然后独操刑赏,自报恩雠者,谓之奸可也,蔽遮主听,排迮正人,微言者坐以刺讥,直谏者陷以指斥,以杜天下之言,以掩滔天之罪,谓之奸可也。凡此,光有之乎?惇有之乎?皆惇之所有而光之所无也。夫有其寔者名随之,无其寔者而与之名,天下其谁信之?《传》曰:「谓狐为狸,则非特不知狐,又不知狸」。是故以佞为忠,则必以忠为佞。于是乎有缪赏滥罚,缪赏滥罚行而佞人徜徉矣。如此为国不乱者,未之有也。夫光凡事四朝,以忠信长者闻于天下,危言正色,奋不顾身,虽古名臣无以远过。而谓之奸,欺天下也,欺后世也。夫一人可欺也,朝廷可欺也,天下后世不可欺也。昔周勃木强敦厚,故属大事、安刘氏,非勃不可。汲黯好直言,面折人短,故能寝淮南之言,辅少主守成,贲育不能夺。由是言之,姑欲周旋奉事,便佞捷给,则人人皆可为公卿。必期于利害安危之际,无负国家,非正人不可。臣孤生晚辈,平生不识光,而光又已死,何所爱惜?所惜者,国家为奸邪报仇而负天下之谤耳。至如惇狙诈险贼,臣不能尽知,可怪天下士大夫呼曰惇贼。昔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天下尊之而不敢呼名,曰赞皇公侯。仅一布衣之士,西河之人尊之而不敢名,呼曰侯君。今惇贵为宰相,人所具瞻,天下以名呼之,又指以为贼,何也?辜负主恩,盗窃国柄,忠臣痛愤,义士不服,故贱而名之,又指其寔而名之以贼也。且以一事中外所共知者言之。惇指元祐之臣尽以为党而投之必死,独苏颂无恙。颂固天下之贤者,然所逐皆颂等夷,以谓不预政事,则颂元祐时宰相,此何理也?惇窃国柄也。自陛下承天宝命,入绍大统,海内翘然,日跂新政。故京师人曰「大惇小惇,殃及子孙」,又曰「大惇小惇,无地安身」。大惇谓章惇,小惇则御史中丞安惇也。夫百姓至愚而神,此言虽小,可以见天下之心也。公议所在,借使陛下史臣不书,而天下之人必有书之者。昔晋侯一国耳,六官之长皆用,民誉而无谤言,于是乎能霸。陛下广有四海,选择一二臣顾反若此,臣恐伤天地之鉴,累日月之明,失天下之心,贻后世笑。夫小人譬之毒蛇蝮蝎,其凶忍害人根于天性,随遇必发。天下无事,国势安强,不过贼害忠良,破碎善类。至缓急疑危之际,则必有反覆卖国之心,跋扈不测之变。何以知之?盖自古欲尽去正人者,非奸臣则逆子。杀萧望之、张猛、苏建、京房、贾捐之者,石显也。逐韩瑗、来济、褚遂良、长孙无忌、上官仪者,许敬宗也。逐张九龄,诬王忠嗣,杀李适之者,李林甫也。贬杜佑,陷李揆,杀颜真卿者,卢杞也。杀孔融、杨脩、荀彧者,曹操也。诛戮关中旧族者,董卓也。尽去中朝名士者,柳粲也。夫正人者,君之羽翼,奸贼患之,必剪其翼然后得志。唯陛下前知诡计,密挫奸谋,力收骨鲠之臣,自为羽翼,其所以消灾变于无形,守太平于长久也。夫宰相者,使百官各任其职者也。比年以来,谏官不闻论得失,御史不闻劾奸邪,门下不闻封駮诏令,共持喑嘿,主事媕娿,非宰相使之而谁也?昔李林甫以其罪大灭顶,恶极通天,则招天下邪人佞夫,布在言职,胁以祸福,无敢正言。由是窃相位十有九年,罪大恶盈而人主不知。此可以为后车之戒也。且以一事言之。汉成帝欲立赵昭仪为皇后,太中大夫刘辅上书,以忠切得罪,而师丹、谷永、辛庆忌之徒交章请救。夫以汉绪中衰,犹有清议主张争臣。顷者谏官邹浩以言事得罪先朝,左右大臣拱而观之,谏垣同列无一语者,又从而挤之去。失左右大臣股肱心膂,而言官其耳目也,皆天下安危之所系,而一切奸谀若此,则陛下亦欲柬拔忠荩,图回太平,孰为陛下言之?孰为陛下行之?奸词互至,邪说沓进,陛下亦有尧舜之聪明不得行,朝进一人而后止,暮逐一佞而再收,是非纷纭,邪正参错,而天下之事败矣。恭惟陛下躬睿圣之资,体温文之德,皇天眷睐,宗庙顾享,畀何神器。今欲钦承上帝,慰答祖宗之灵,而国势若此,此臣所以为陛下虑也。夫日者阳也,阳为君子。食之者阴,为臣,为小人。日有食之,臣侵君,小人胜君子也。且四月正阳之月,阳极盛,阴极衰之时,而阴且侵阳,故其变为大。其所以消复之道,臣不敢曲牵异说,旁取杂家,姑以经传所陈闻于陛下。《十月之交》,日食之诗也,刺四国无政,不用其良。上至卿士司徒,下至趣马师氏,咸非其人。《左氏传》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谪于日月之灾。弭灾之道有三,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唐臣宋璟曰:「日食脩德,使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止女谒、放谗夫,所谓脩德也」。此言播于《诗》,著于《传》,可以覆视。惟陛下畏天威,听明命,独运乾纲,大明邪正,毋违经义,毋郁臣心,则天意解矣。若夫伐鼓用币,素服彻乐而无修德善政之寔,则非所以应天也。《传》曰「应天以寔不以文」,惟陛下至诚无忽。
初至象郡 其二 宋 · 李格非
押词韵第一部
去日有近远,寒暑乃不同。
手捉而喙饮,嗜欲南北通。
是邦亦洙泗,人可牛与弓。
良知尽虚市,妙质老耕农。
彼时张曲江,此时余襄公。
二子稍颖脱,一洗凡马空。
斯文隔裔土,后生昧华风。
闽中要常衮,剑外须文翁。
贺宋宏父迁都运启 北宋 · 李新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八八、《跨鳌集》卷二五
光膺宸命,荣徙使权。欢意胥同,下情尤切。登车在迩,换印云初。陕右占天,自觉台躔之近;邠公去国,宛闻归市之从。载赓《七月》之诗,未报三年之政。计台虚左,裕国藉才,允属能臣,实重他部。治四州节度之镇,未究所长;给六路诸侯之师,正图来效。顾卿士以惟月,曾郎官之应星。初承细劄之训辞,复领先公之旧物。钱流地上,素知取予之方;食足关中,妙得将明之指。恭惟某官性资明伟,器宇恢疏,政尝近民,文已到古。屈宋之作,后世宜为骚人宗;卿云之章,在处当有灵物护。念统临之部曲,有流落之衣冠。喜观如綍之言,欲簉曳裾之客。取白而舍,皇甫湜恐卞急之无堪;乐萧而苦,张九龄尚劲正之可取。傥许乘传而谕蜀,是为先国而后雠。更蒙载客以入秦,亦欲完璧而归赵。虽闻道成佛,同古人之事;何后恭前倨,为识者之讥。望旧瞻乌,非谓有乔木;止中乞食,未免为乡人。某逖听前音,怅拘下职。莫遂门阑之庆,空修竿牍之诚。抃蹈实深,词文难既。
丰清敏公遗事 宋 · 李朴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一○、丰清敏公遗事
公讳稷,字相之,明州鄞县人。登嘉祐四年进士第。公始弱冠,以进士求乡荐,主司以《丈夫不屈威武》为赋题,试出,同舍生各诵所程文,自矜扬以为得意。公在下座,独默然。人或易之,强公举似,公徐诵之,众闻小赋,已愧折。至「使秦完璧,高风独揖于相如;阨虏持旄,壮节自全于苏武」,满座大惊。众乃谢曰:「君魁荐必矣」。彻棘果首冠。始仕,主蒙城簿书。时宋莒公镇亳,闻公名,屡以问郡寮,众勉公献书求知,公终不从。莒公益器重公,亟召置之郡学,俾讲授诸生,欲荐之朝,乞召为直讲官。会莒公薨,遂寝。为襄州谷城令。县居汉上,号剧邑,富赀豪族聚居,前令鲜能以苞苴自洁,公独以善政公平称。曾子固、韩持国相继守襄,皆深奇公,与为笔研友,不以诸吏待之。时兵部侍郎叶康直宰光化,亦有能名,襄阳人歌之曰:「叶光化,丰谷城,清如水,直如衡」。持国尝曰:「丰、叶二令,他日必皆清近」。丁太夫人忧,居丧自毁,几不能胜杖而后起,疏食彻味。逮禫除,始复常,安厚卿安抚河北、京东,辟为属官。同列往往务矜肆,过饬舆马,凌忽州县。公独不为表襮,每单骑挟以一卒,所至躬见父老,延问疾苦,接官吏尽礼,人皆叹服。厚卿于是益叹重之,使高丽,因以为书状官。涉海大风折樯,舟几覆,众惶遽莫知所为,惟公神色怡然,厚卿握公手曰:「有诸内者必形诸外,于君见之矣,君未易量也」。在选调几二纪,不求荐章,人鲜知者。自高丽还,厚卿与副使陈子雍睦言诸朝,乃改著作佐郎。改秩,选知封邱。县为畿邑,若素权要请托,公亦不峻拒,第直其情,取平于法,终不以人为重轻,人亦不敢干以私,民吏畏爱之。会御史中丞李资深定荐公可为台官,召对敷奏称旨,神宗嘉之。且问公曰:「卿尝往高丽,海中风波,何以不畏」?公对曰:「巨浸连天,风涛乃其常,然商舶往来尚络绎,况仗朝廷威灵,岂复有畏」?上又问:「闻卿知佛教,其理如何」?对曰:「佛者觉也,觉则无所不了。如陛下天纵生知,故能灼见天下之务,其理正如此」。上笑曰:「卿言是」。乃曰:「大臣荐卿清修俭直,宜为御史,卿退,即有除命」。翌日拜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王安礼自润州召知制诰,公言安礼守润,所为不法,及饮宴刁约家,因诱其二婢,辱之淫邪,不可侍从。章累上,不报。已而安礼遂迁翰林学士,公复言:「安礼罪当谴逐,陛下置而不问。今又躐等超擢,实内结近习,不知悛畏。臣言如不用,愿黜臣以励风宪」。章复上,上命宰相王文恭公宣谕公曰:「安礼事诚闻有之,然朕以其兄安石有功朝廷,今闲居江宁,昨遣其弟安上为江东监司,使照恤之,乃与孙圭争论,停废在家。今若行遣安礼,恐无人照管安石,朕当戒约之,如不悛改,当如卿所奏」。祀神州地祇,公为监祭,言献官贺某昏耄跛倚,非尽敬意。且某除守华州,观其老甚,必不能当承宣之寄,愿令归老。某以宫祠罢。王文恭公子仲煜以奸污为有司所劾,公言:「王圭备位元宰,不能肃正闺门,使其子所为若是,何以纠正百官?宜从罢免」。章惇参知政事,御史朱服言其与周之道请托事,诏公劾实。公分别是非,论列曲直,不为子厚地,惇坐出知陈州。知秀州吴安世以贿滥得罪,公言:「本路监司叶羲叟、孙昌龄、胡宗师、朱明之等尝论荐安世再任,盖安世宰相吴充之侄,羲叟等意怀阿附,以污为清,以偏为平,何啻指盗蹠为伯夷,乞并按其罪」。公为御史三年,弹劾不避权要。神宗尝谓谏官舒亶曰:「丰稷论事最诚实」。公益感励,执政忌之。会高选馆职,遂徙公著作佐郎。在馆逾年,迁吏部员外郎。时王安礼方为右丞,公尝搏击之,引嫌自列,诏不许,章三上乃罢新命,提点利州路刑狱。公在利路,会军贼王冲劫略商、虢、金、洋间,有旨陕西与利路、京西提刑督捕盗官擒捉,久未获,诏促限愈急。公躬率巡尉扼截险要,至踰时不归廨舍。冲与其党欲度汉中,而公以兵阻隘,卒不得西,遂为险军所擒。哲宗即位,徙成都府路提点刑狱。西蜀繁富,风俗华侈,摸石、药市等会,士女骈集,竞为奢僭,帅守、监司往往勉徇其俗,谓不如是,必召乱。公至,适冲元为帅,章质夫、孙亚夫皆为漕,俱以简俭称。一时会遇,镫火萧然,蜀人叹服,其俗顿革,争写为图画,以为宴集奢侈之戒。按刑两路,于刑谳尤尽心,所平反几百馀人,察视属吏,清浊必辨。召为工部员外郎,未踰月,用中丞胡简修公宗愈、侍御史王明叟觌荐,复为殿中侍御史。苏子由当制,有曰:「有德者必有言尔」。顷为御史,直谅不私,人以为公论。公疏言:「陛下明足以烛万事之统,而不可用其明;智足以应变曲当,而不可用其智。顺考古道,二帝所以圣;仪式刑文王之典,成王所以贤。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此古今之大患,帝王之深戒也。愿陛下以《洪范》为元龟,祖训为宝鉴。一动于深宫之中,思所以为则于四海之内;一言于细旃之上,思所以为法于千载之下。则教化自行,习俗自美。中国既安,四夷诚服矣」。夏国主秉常死,诏遣起居郎刘仲冯奉世为册使,立其子乾顺。会宣仁垂帘,坤成节上寿,而乾顺违故事,不遣使者。仲冯遂出境。公劾仲冯,且言:「昔元昊嗣立,杨告为旌节使。元昊初设席,自尊大,告迁坐,就宾位以抗之,终不少屈。后郭劝为起复使,所遗百万悉拒不受。逮庆历中,内款自新。及谅祚立,朝廷遣册命,而夏人方围庆阳。知延州程琳止诏使于鄜州,曰:『夷狄贪,此可缓庆阳之难矣』。乃具礼币赐予之数移报之,果喜而迎册使,且解围而去。今诞圣之节,万方来贺,乾顺辄失臣礼,奉世徒利其赂遗,不顾国家大体,擅入其国,宜按其罪」。章数上,未报。会公迁右司谏,表辞,因言「两对清光之下,具弹册使之非」云云,而仲冯遂以赎。论荆王、扬王当元祐初,尊宠莫与比隆,尝令成都府路走马承受造锦地衣。公以白中宪,请率台谏言之,中宪狐疑未决。公即独奏劾,以谓二圣节俭朴素,欲以化天下,而近属奢侈僭靡至如此,官吏辄奉承,宜纠正其罪以示人。奏对敷陈不已,在廷皆悚息。及出殿门,监察御史赵屼时与公同进对,退谓公曰:「闻君言,使某汗流浃背」。给事中赵君锡曰:「谏官如是,天下何患不太平」!不数日,改国子司业。迁司业,一日荐京西三学官:颍州教授陈师道、颍昌教授邹浩、蔡州教授晁说之,无不称伏。吕申公时为相,公往谢申公,申公素寡言语,谓公曰:「惟寡欲可与言道」。居典胄三岁不迁。会右史阙,执政进拟,皆未允,诏以公为起居舍人,中外大惬。哲宗御迩英,讲罢,以御书遍赐讲读官,因赐左右史,特书杜甫《登善福寺阁》诗以赐公。中书舍人郑雍使契丹,命公摄其职。数月,丝纶所播,天下传诵,以为得西汉体。御史中丞赵君锡等疏言:「近日制词,惟丰稷有古体」。公为右史踰半岁,将以次迁西掖,会王安礼守成都,以奢纵被谪,执政有不悦和甫者,以公为御史时尝亟弹之,乃候公入直降制。公务大体,薄其罪。当路不喜,谗谓公昔尝言安礼,今反顾望,罢为太常少卿。公力辞,乞补外,章六上,顿起谓公曰:「盍受命?士将以好名议公」。公曰:「士顾所行当否,不当避名」。会赵君锡等疏闻,当路亦悔之。公为少常两月,执政悔用公不尽其材,乃迁公为国子祭酒。时士久以浮靡虚诞相高,自公为司业,诱诲斥黜必当其实,所奖与者若马涓、张庭坚之徒,已服众望。顷之二人联中甲科,士益以公为知人。洎长学省,庠序之士踰三千,莫不望风慕向。国子监西门稍僻,间有潜出者,皆由于此。前是长贰杜关以防,犹不能止。及公命辟门,撤去诇伺,而士莫敢出。吕丞相大防闻之,叹曰:「士可以德服,不可以法制,如丰相之可谓以德服人也」。元祐六年冬,享庙礼毕,诏用近臣言,回驾视学,奠谒先圣,因命公讲《尚书·无逸》。讲毕致谢,上宣答:「卿问学该博,多所发挥」。面赐三品服。翌日,诏兼侍讲,儒者荣之。权刑部侍郎。公素以儒学闻,法吏颇易之。及掌邦禁,执丹笔,细大必尽其情,而靡不当于律,以舞文自任者大畏之。方春苦寒雪,公疏言:「厥罚异常。自二圣临御,朝廷清明,未尝私一喜怒以进退大臣,未尝偏一爱憎以荣辱多士。无烦徭暴政,淫刑滥罚,虽尧舜用心无以尚兹,何嘉祥未臻而沴气斯见邪?岂应天之实未充,事天之礼未备,畏天之诚未至欤?岂宫掖之臣有关预政事,如天圣中任罗崇勋、江德明等访外事,以致中外有危疑之心乎?岂同治平初有任守忠诡谋离间两宫,而史昭锡、王士安之徒肆奸恶以骇众听乎?天道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若不畏惧,有以消复,而轻怠简诬,则凶变必至。愿陛下开广圣德,祗畏天心,延问名臣,思求其故,总正万事,保合太和。任贤责成而不受浸润之谮,惠民以实而不尚姑息之政,言如春阳之温而不暴,动如祥风之扇而不急。六宫和于内,百官和于朝,万民和于下,则天地之和应,而灾沴消矣」。馆伴契丹,遂为正旦国信使。虏中接伴,刘霄六符之孙。盖在其国以名臣称,见公深加叹服。时宣仁称制,两宫偕遣使,同行者四人。尝馆舍坐久,焚香,霄起曰:「此香特为公设也」。虏中故事,使者有射弓之宴。公素未尝持弧矢,及当宴,引弓一发中的,虏人相顾叹服。副使郝某退谓公曰:「某世辕门,非不习此,今日见公中的,实非素揣」。公谢曰:「此朝廷威灵使然也」。哲宗亲政,诏外任内侍乐士宣等入内寄资供职,公言:「陛下初听万机,宜登进忠良,以辅圣德。今未闻有所拔擢,而首召士宣等,伤美德于天下,臣窃惜之。望留神大禹戒舜之言,若稽仁祖听治之意,令士宣等各归本任。仲虺称汤曰:『改过不吝』,故能圣钦日跻,为百世之盛王。惟陛下裁择」。在刑部几再岁。故事:权侍郎二周岁,迁待制。公累章乞补外官,上不从,至十馀上。执政谓公:「胡不少留以应格选」?公但逊谢,而乞外愈力。遂以集贤知颍州。自颍而知江宁府,过阙入觐,擢龙图待制、知广州。陛辞,上宣谕云:「已除卿吏部侍郎,出自朕意,不许辞免」。诏以待制守侍郎,公辞曰:「朝廷昨除臣广东,加以兹职。今既改新命,义不当兼」。诏不许,章三上,从之。优诏褒答,其辞甚宠。执政方力排垂帘事,缙绅贬斥者数十人,公亦在睚眦间。而公中立不倚,每正色论议不少徇从,当路亦不悦。公复丐外,上深惜其去,而公恳求不可夺,乃以待制留守西都。西洛居守皆贵近,大抵务简略民事,公独尽心焉。太师文潞公尝曰:「吾阅洛守多矣,未有如公能留心小民利病者也」。且曰:「公所为甚似赵阅道与李及」。自洛徙郓,未至,复守洛。已而改帅真定。时执政起边衅,上方议进取,公谢章有曰:「偃兵护塞,敢忘师帅之能;生事邀功,终非朝廷之利」。执政见之,大不说。会都钤辖张某素以苛暴虐士卒,众积憾,谋因大阅教阵射杀之。前一日,公廉知其状,秘不发,即为檄,俾张出按属州营垒,且督其即去。张莫知其故,颇讶公,不得已遂行。士卒谋不果发,张乃诉公于朝,谓公无罪捃拾,有诏验实。公始具其事以闻,诏徙张京东,公犹移帅许昌,不踰月改南都。南都地当舟车之冲,例饬厨传以说往来,虽居守皆贵近,然稍忽是辄飞谤。公至,自故事当迎饯外一切置之,人亦莫能怨也。上数欲召公还,而大臣素不喜,更徙西京。未几,复守南都,以眩疾丐知湖州,诏从之。几岁,改知杭州。在杭凡三年。杭为东南会府,民物繁富甲天下,风俗以侈靡自尚。公素以简俭恬静称,始至,吏辈以为公必革奢费,过为削弱以取禀。公徐度其宜,裁以中制。民讼至庭,辨析毫釐,听断明审,吏不能欺,钱塘人至今诵说其政。宦游江闽者多自杭乘舟还朝,常不下数百员。类先权要请托者得之,以故寒士卑官淹久,终不能得。公命以投牒日为先后,不问高下遣之,士大夫悦服。公厌治剧,数丐宫祠,不许;又求守温、明,优诏不从。徽宗即位,首召公为左谏议大夫。先是,李清臣除门下侍郎,荐公自代,未几,遂召。或谓公尝贰天官,久历藩镇,今召以谏坡,似下迁。韩丞相曰:「昔神宗召赵抃自成都府还,将大用之。故事当更省府,乃但以阁学士知谏院,谕大臣曰:『用赵抃为谏官,赖其言尔。苟欲用之,何伤』?已而果参大政。今上召相之以谏坡,正用此故事,即欲大用故也」。未至阙,改御史中丞。入对,言邢恕贬辞不应如此,司马光、吕公著皆贤臣、直臣,不当以为有罪。上云:「变改神宗法度如何」?公曰:「当改」。上怒目而送之,召为哲宗山陵仪仗使。灵驾至郑,道途泥淖,行颇不便。山陵使章惇欲斩力士,收郑官吏下狱,公止之不可。遂劾奏章惇素擅朝权,天下愤怒,今又迁怒戮人,怙势作威云云。还朝,累章疏其奸,章乃得罪。蔡京及其弟卞在朝廷久,植党自固,及上即位,台谏交疏其奸,未报。蔡与公素无旧怨,公入朝,上未临御间,蔡越次揖公曰:「天子自外服召公还中司,今日首对,必有高论」。公答曰:「方睹圣君,不敢以细事闻,行自知之」。晚乃弹蔡公,章出,蔡深憾之。既而陈瓘、江公望、何昌言等皆力言,未动。公语殿院陈师锡等曰:「明日蔡公不出,吾属何面目以对台吏」?乃自草章,率寮属对扬,具疏其奸邪。状曰:「京、卞兄弟同恶,迷国误朝,为患甚大。卞虽去位,京偃然在职,卑污失己,无所不至。外结后族,内事阉人,以固其宠。若果大用,天下治乱自此分矣,祖宗基业自此堕矣。忠臣寒心、良士痛骨。臣非自爱而忧,盖为陛下忧,为天下贤人君子忧」。章四上,上宣谕曰:「朕固欲行,卿当更奏东朝」。公退,奏书钦圣,具疏其奸。不数日,京遂贬出。公数言宣仁圣烈皇后佐佑哲宗,垂帘听政,多退绌小人,洎复进用,遂造为诬谤,今宜辨明。初上章,蔡京尚未罢,尝讽公曰:「张寂明正坐言宣仁事,即日罢」。意欲以此动公。公徐曰:「宣仁有大功于天下,久为奸邪所诬。稷备位风宪,岂可缄默而不为辨明?此大事也,虽远斥所不恨」。又疏曰:「哲宗皇帝亲政,召章惇为宰相,不能以道事君,用群小合奸谋害元祐忠贤司马光、吕公著等,以变乱神考法度,谓之不忠;不能绍述,谓之不孝。以此激怒先朝,此乃王曾对仁祖所谓憸人惑上之言也。惇以光等变乱法度不足为深罪,又编类臣寮章疏,择其切直不讳之言,与夫陈乱世以讽今者谓之讪上,谓之指斥。又以言语不足为大恶,乃持文及甫、邢恕之私言,辄诬光等谋废立为不轨。按惇当国七年,窃持威柄,祸福天下,勇于害贤,敢于杀人,临大变、计大事,包藏阴谋,发为异议,陛下尚优容之乎?祖宗怒之久矣,今付陛下震之;上帝怒之久矣,今命陛下诛之。陛下何惮而不果耶」?又言:「责授武昌军节度副使章惇,昔在相位,变乱名实,颠倒是非,拔擢群小,布列中外。大明继照,群阴廓开,俊杰汇征,奸回窜伏。安惇、蹇序辰放归田里,吕嘉问、路昌衡分司外地,范镗、张商英、吴居厚落职降知小州,惟林希、徐铎、叶祖洽未见施行。希助惇为恶,布在王言,掩宣仁听政之明,蔽永泰知人之鉴。铎编类章疏,随惇好恶为之重轻,存没名臣,横遭贬窜。祖洽观望惇意,欲擅元丰之末命,轻奏王圭图危正统,议罪丽罚,宜不在安惇、蹇序辰之下」。又言:「史官修《神宗实录》仅二十年,辄以王安石家《日录》乱之,置而不问。修《哲宗实录》,事未类,笔未下,议者谓徒为谤书于后世,而相与依违不决,如此则何以取信于天下!愿选择史官申饬成书」。公自建中靖国初入朝,论列献替不一,又数言近习之非,权贵已不喜。会除钱遹为殿中侍御史,公言:「遹回邪不可任风宪,乞用陈师锡。如必用遹,臣请先罢」。诏出遹湖北提举,除陈师锡殿中侍御史。谏官陈瓘以言事贬,公使子弟出城慰劳之,且厚赆其行。黄策上封章论瑶华事,不报,公复缴入,乞施行,由是朝廷有意罢公矣。一日闻锁学士院,公谓台属曰:「此必相曾子宣,盍其论之」?具章未上,先罢公为工部尚书,乃宣麻相曾布。既降告,上命加兼侍读,公力辞不受,乞明、越一郡。章五上,三降诏,上亲谕之,乃受命。其谢章云:「壮哉汲黯,坐寝淮南之谋;美矣魏公,没为唐室之鉴。内侍已成于怨府,岂不思危;佞人方剡于言章,俄闻报罢」。上曰:「佞人为谁」?对曰:「臣谓佞人为曾布,陛下斥之外郡,则天下事定矣」。礼制局大裘成,议以金匣贮之,公力谏不已。一日上问陆佃:「大裘匣用金才四百两,此祀天之服,恐不当较」。佃曰:「郊服大裘以尚质也,非惜金,但不当用尔」。上曰:「既如是,不作匣可也。丰稷煎煼不可过矣」。既退,诸公皆叹息公之守官、上之从谏。佃谓李邦直曰:「使此等人在经筵,人主岂复有过邪」?吕原明建中靖国间为秘书少监,时曾布不乐其在朝,讽侍御史陈次升言之,以为资浅望轻,左迁为光禄少卿。时公初除礼部尚书,大不平之,即荐以自代,荐辞云:「具官吕希哲心与道潜,湛然渊静,所居则躁人化,闻风则薄夫惇」。建中靖国元年,方议哲宗配享功臣,公为礼部尚书,欲以申公、司马文正配享,草奏未就,吕原明闻之,使莱公见公云:「二公先朝被罪,官爵尚未复尽,今遽请配享,恐致议论」。公正色云:「五王之配享中宗,何尝不得罪?但有功于宗社则宜享矣」。于是立入奏,竟为曾布所沮,不行,不旋踵,公遂罢迁礼部尚书。宦官宋用臣卒,赐谥甚美,公不书其敕,奏疏驳论用臣奸邪,交结中外,不当赐此谥。公虽罢言职,以在经筵,每遇讲读,当进书,辄言天下事,至君子小人之际,必反覆切究,为上言之。公言:「人主自用则近习悦,人主自圣则谀臣进。祖宗艰难之大业,天下生灵之休戚系焉,圣虑可斯须忘直言正谏乎」?又言:「元丰中王师覆于永洛,神宗泣谕宰臣,悔不用吕公著言,今后轻议用兵,与卿等刻骨为戒。今河湟羌种未宁,臣愿下沛然之诏,许其自新,不置汉官,不留戍兵,令自择其酋长,朝廷从而命之,则所损者远略之虚名,所存者初政之仁德,可以光昭先帝戒用兵之圣训」。后遂以董毡为河西节度使。又言:「唐太宗时魏徵引齐威公以无忘在莒之论,从而警戒之。盖富贵之移人也,多忘其初。臣愿陛下无忘龙德宫时,则圣德日跻,享天遐福」。又言:「陛下以建中靖国纪年,圣人之心显于名实之中,则号令信于天下。臣愿陛下尊贤纳谏,舍己从人,夫是之谓建中;近习不敢争为奇技淫巧侵玷恭俭之化,近戚不敢干预政事招权市恩,夫是之谓靖国。体元谨始之道,无以尚兹」。织锦缘宫帘为地衣,公言:「臣闻仁宗衾褥用黄絁,服御用缣缯,尝曰:『朕宫中自奉止于如此』。祖宗家法粲如日星,自古帝王践阼之初,未有不以节用爱民为宗庙社稷之永图,奈何奢侈之端生于微而不自知?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为其乐,则政事荒纪纲乱,天下之势利去矣」。诏罢之。又言:「陛下即位未久,施德日浅,建宫以宁神,营寺以崇孝,复置御前生活所以供内庭之用。外议不晓圣意,窃谓陛下好修造,尚侈轻费用,不惜民力。臣愿陛下约己以养天福,爱民以永天寿」。又言:「难盈者人之方寸之地耳。贵不期骄而骄自至,富不期侈而侈自生。陛下初履帝位,罢逻卒,减苑作,禁镂金,休工役,德意布于四海,和气生于天地,年谷顺成,几遍天下。臣愿陛下厉精为政,崇俭爱民,不移践阼之初心,则宗庙社稷万世无疆之福」。又言:「姚崇劝天子不求边功,宋璟不肯赏边臣,而天宝之乱卒蹈其害。臣恭惟先帝在御十有九年,制生财之法,以同民利,以实国用。绍圣、元符中,匪人用事,兴起边患,仓府耗荡,百姓饿损。斥堠虽远,飞刍挽粟以赡;戍兵坐困,中国势不久支。仰赖圣心节用于内,息劳于外,必先仁覆天下,使人心和乐,天地休应,年谷屡丰,方能釐补疮疣,庶几平治。中夏既乂,远人自服,安用进兵耀武以经远略?神考以用兵为刻骨深戒,愿陛下敬而守之,任崇、璟之贤而不求边功,去惇、卞之邪而不穷民力,太平之基业,实在于此」。洛水溢,坏堤舍,去应天禅院六圣神御殿百馀步。公言:「万一三川暴溢,宁无昏垫之虞乎?有司曾上朝廷赐度牒以修,而移为他用。愿以禁钱作一大坊,以卫祖宗万世之灵」。从之。公又言:「尧舜之世,众贤和于朝,万物和于野,无他道焉,内君子外小人故也。为人上者体尧蹈舜,必先以是潜于心,而戒多欲,委任正人,不以浮言摇动,则谗毁之路塞,而朋比之风暗然自消。王道平,朝廷尊,草茅贱臣皆得竭忠以闻,况贤在位、能在职乎」?又言:「大臣与国同体,任之不疑,则心德惟一,天下可合谋而治,谗间无自而至矣。比有议者谓台谏官为天子耳目,选自朝廷,则为大臣耳目矣。故谏官不归于国论,御史不归于宪府,祖宗法制格而不行,先入之言,岂无唐陈师合之意乎」?又言:「治世多君子,未尝无小人;乱世多小人,未尝无君子。人主建大中之道以靖人心,明乎安危之几、取舍之道而已。若使君子小人杂处于朝,必消泰而为否」。西京会圣宫奉安哲宗神御,诏公与入内都知冯经相视。时经方用事,及偕被命,人意公必相欢结。自往及还朝几两月,除议职事外,未尝有一语。经数因事称誉,公辄正色不答,经叹谓人曰:「丰公真清直近臣也」。公自洛使还,上眷注意厚,执政虚位,缙绅谓公当迁;而公数论事,与权近忤,大臣无为公地者,小人相与谗之,遂力请外补。韩丞相忠彦顾同列曰:「昔孔温业不乐在朝,宰相相谓可以少警:『孔吏部不乐居朝矣』!今相之亦苦求去,吾辈宁不愧前人乎」?公以议论不合,坚欲出,竟以枢密直学士知苏州。自后论公,引去益多。朝士朱肱以书抵权臣,谓如公辈「非若凫雁去来,不足为江湖多少,其出入系人望,岂可使皆补外乎」?谒告焚黄,至乡里屏简骑从。入见守令必坐客次,守令惊愕出迎,公曰:「桑梓礼然也」。见乡人,虽田夫农父,接之笑语饮食,无少间。改守越。适岁蝗,谷价腾踊,民病食,公发廪振之。寮属苦祷待报,公曰:「俟得请,民固饥死矣。某身任之,诸君无累焉」。分命属官为十数所,减市价五之二,使民各从其居便近,随老少日各执历就籴。一二日,公辄亲往按视,劳问主者,众是以皆为尽力,民赖以济。徐果上书自劾,诏原之。崇宁初,蔡京复得政,既憾公斥己,而其党相与出力,诋公无所不至。言公元符末召为左谏议大夫,《辞免劄子》引《孝经》「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夫人主宅崇高富贵之极,心易放逸,必先选正人置诸左右,虽有无道之心,终不为桀、纣恶德,自取败亡」,此其意在讥切先帝。坐降职知明州。故责辞曰:「尔顷繇元祐致位近班,泰陵察其用心,屏居外服。朕在位之始,选推不次,中司八座,靡不践更。而进对之间,首倡异论,以善政良法为可改废,以附会奸党为时忠贤。变乱是非,深骇听闻」。时有大星殒于庭,俄有是命。越民攀望公舟,老幼满道,号呼曰:「奈何夺吾父乎」!又言公「尝言『谏议大夫以谏争规讽为职,不为容悦逢君之恶,不怀观望阴害忠良,不以声色为常事醉上心,不以淫巧为末务荡上意』。信如稷言,则先朝以谏争规讽为职者,尝为容悦逢君之恶矣,尝怀观望阴害忠良矣,尝以声色为常事醉上心矣,尝以淫巧为末务荡上意矣。如此等语言,岂宜上达朝廷、流传四方?至章奏宰相章惇『变乱名实,颠倒是非,拔擢群小,布列中外。阴邪惨酷,更相唱和,毒流四方,感动天变』,此尤诋诬之甚者也。臣尝以《诗》、《书》所载考之,小人在位,毒逋四海,日月薄蚀,天地灾变,乃商、周季世之事,岂有席祖宗积累之休,膺美成在久之运,而遽有是耶」?禠职知常州,故责词曰「朕初纂服,首为言官,累有封章语涉讥诋」云。又言公「元符之末召为言官,讥谤先帝,公论为之不平」。未至常州,贬海州团练副使、睦州安置,道州别驾、台州安置。又言公「在元祐时用事,绍圣中行遣最轻。在元符初首为言官,倡导奸谋,殊无忌惮,封章皆有意讥谤先帝,臣子不忍道其言辞」。遂除名徙建州。公被谪,携孙侄一二人与居佛寺,怡然自得,日与衲子辈游,宾客一时杜绝。部使者、郡守往往皆门生故吏,踵门请谒,终谢不见。燕坐阅《华严合论》,钞其要为百卷。每遇天宁节,自谓虽散官流徙,昔尝居禁从,必出金就僧寺营佛事一月,躬诣焚香。逮罢散,率孙辈已仕者皆就拜,具疏以伸天保之报。居三岁,以九鼎成大赦,量移婺州。明年,彗星见,手诏除元祐党人石刻,稍复官爵,得自便,乃奉祠归乡里。初祠命至婺,公受已将出谢,婺人骈拥瞻望,几不可行。逮归过越,越之父老相与候于境上,焚香迎拜,不可胜数,观者叹异。然谓公昔帅越有遗爱,故若是。及至四明,州去城尚十馀里,士民出迓夹道,相属不绝,以至夺挽舟卒繂争自引之,相庆曰:「公将复用,吾徒有所赖矣」。郡守彭侔,蔡京门人也,因谒公,谓公曰:「公能得此于乡人,前所未闻也」。公平生所荐士多一时名臣,每当论荐,或缘权贵请属率不应,必推择乃剡奏,往往有未相识者。人怪问之,公曰:「知贤则荐,宁用识面耶」?公在京师,乡人故旧姻戚来者皆馆焉,退朝还第,必与之款接,果肴数器,酒止三行,日以为常。或贵重客至,未尝有所增益,虽晚进后生,亦无所忽略。公性寡言语,虽见宰执权要无辞费。延见宾客,寒温外或默然无一语,始未知者以为简贵自重,不知公接贵贱如一也。公持定有力,陈渊兄弟尝见之,下阶未毕,进揖不答,直至下毕,转身正立于寻常揖客处,方答几叟云。公为监司郡守,所至以简俭称。政得民心,如古循吏。自为县令,襄阳民歌谣之,张芸叟书其词于《叶康直碑》。由汝阴移守金陵,士民遮留,几不得发,贰车臧寓为序其事,刻识湖上,不过清心寡欲,无所用其私而已。尝自谓:「稷效官以来,惟知民不可罪,吏不足责,系乎上之人在此不在彼」。公在封邱时,府界教阅保甲、内侍都知王中正领提举,怙宠骄甚。所至县须索苛极,县吏望风,舍馆供帐,特务华洁。公待之无过礼。主吏请假帐帟什器于民间以迎候,公曰:「法所禁也,不可」。中正虽憾公,而无以加诬。会公召拜御史,因疏言:「中正所至骚然,初不留心职事,复纵其下指使、巡教辈乞贷,愿治其罪」。中正遂罢。公为祭酒时,高丽遣使者朝贡,请买国子监书籍数十种,馆伴陈轩牒公请贸与之。公以谓所欲市者如《册府元龟》、《历代史敕式》之属,不可以与外夷,具其事以白礼曹。时苏轼为大宗伯,亦以为然,论其事于朝,当时虽不从,议者韪之。钦圣宪肃皇后谥册,诏公书之,公辞素不善书。诏不从。公见执政,言且将复力辞,韩丞相忠彦曰:「上亦知公虽不善书,特以大典册,须清德雅望卿大夫书之,无以易公故尔」。章再上,卒不许。高丽使者入贡,公押宴,使者见公,拱手曰:「公昔尝至吾国中,闻公以重望历显要,国人每称道公才德,今日获觇风采,真名下无虚士也」。舒亶,同里人也,神宗擢为御史中丞,眷任颇厚,弹劾无所避,士大夫多仇怨之。会以误受学士院,公用为仇家所发,坐赃论,遂废于家二十馀年,不复叙,无为言者。公留守洛,举以自代。时执政有与舒不惬者,谓公曰:「天下士大夫固多,公何为举斯人?彼以自盗废,而公为近臣,乃荐之,人将疑公」。公卒不从。洎进枢直,复荐焉,舒用是获起守郡。邹浩元祐末除太学博士,言者或谓浩游执政门,交结其子弟,诏出为襄州教授。公言:「浩文学行义,端方鲠谅,臣尝荐其改官,详其为人。宜留太学贤士之关,以师表多士」。浩卒为名臣。程颐元祐中尝召侍经筵,绍圣间以为朋附司马光等,坐徙湖南。公时守洛,遇之境内,吏卒防锢甚严,颐有门下生追饯欲一见者,皆不可得。公既见,延请慰问宽勉之,斥遣吏卒,且复馈赆,使门人皆得送行。郭茂钧时为京西转运使,语公曰:「程得罪颇重,人无敢见者,公为侍从乃若此,得无忧钩党乎」?公曰:「程以学术被特起,非忝冒也。今正以趋向异途致是,岂有他罪乎?官吏过为非礼以苛待之,恐益暴朝廷之过,稷是以然,岂暇以钩党为忧」?公守杭日,以湖、秀积水害种,民多艰食,移檄其郡,俾出廪以振。又上言:「愿减本路今岁上供钱斛之半,候来年收熟,分两岁起发」。户部难之,以为乏经费。公复言:「方今民病粒食不给,州县以上供促督租税,急于星火,民益无聊赖,且将转徙,则其为他日经费之虑者尤甚。愿少纾之,以救沟壑之急」。诏特蠲四之一。始,章子厚当轴,得君自专,士夫多附之。以公名高,屡欲邀致,而公不屈,欲诬以罪而不可得。谓公喜恬静,乃数易郡以困之。知广州,过阙,上面留贰吏铨。公表谢:「升迁恩命,出于圣意,虑烦宸听,不敢固辞」。章益不悦,因公赋《荷花诗》,有「人心正畏暑,水面独摇风」之句,大恶之,故绍圣间哲宗圣眷甚隆,而卒不用。公平生喜诱掖后进,若子孙辈躬自为之讲校,虽王事倥偬不倦也。为国子长贰,所与进者,若马涓、张庭坚、崔仲致、范致明、洪拟等数十人;所荐达者,如陈师锡、朱彦、郑居中、邹浩、蔡肇辈,皆卓荦名世云。公未尝问家人生事,自陟台省历侍从几三十年,雄藩大镇,更践将遍,而平居自奉衣食如寒士,俸赐所得,悉以赒亲故族人,无留贮者。自洛徙郓,未出境,复还守洛。及自南都徙洛,不踰月复还守南都。凡迎饯例所当得,皆却不纳,一切还之。或以为恐近沽激,公曰:「吾以为理不当得,岂敢沽名乎」?在诸镇,公使馈给,必命先自下僚次第上之已遍,乃自取,以为常。故虽贵显久,而家甚贫。薨之日,有田七十馀亩,屋一区数间而已。囊箧萧然,子孙恶衣菲食,不能自给,观者太息。每当奏荐,常先弟侄。逮薨,二孙乃未官。公自钱塘诏入为御史中丞,首弹蔡京兄弟,皆得罪去。徽宗眷遇公极隆,言多从之。既而有旨,除右丞。公对曰:「陆佃神宗侍从,愿先用」。后又除公,复曰:「温益陛下藩邸师傅,愿先用」。上皆从之。乃自陈:「臣自高丽还省先茔,今岁久矣。愿得外郡,展省松楸」。上不从,许给告。或谓近侍鲜给告例,公亦坚辞,谓祖宗故事,无带内职任私事者,恐议者谓臣变国家法,乃得苏州,留候郊祀毕行,俄间召蔡京还内直。公朝辞,上劳之曰:「行召卿矣」。公曰:「昔唐明皇任姚元崇、张九龄、李林甫、杨国忠,皆从其言如转圜,故有开元承平、天宝播迁,臣愿陛下深戒之」。蔡京既复用,乃极力诋公,追官至亲改其制曰:「丰稷外示重恬,内实险阻」。仍进拟安置新州。上曰:「稷尝为经筵官,且老矣」。遂免南行。蔡京虽力诋公,然以天下士论所归,欲盖其恶。一日公乡人蒋安义入都谒蔡,蔡曰:「识相之否」?蒋噩然,佯曰:「虽乡人,不识也」。蔡徐曰:「相之清德雅望,特议论不合尔」。公为章疏,必于密室躬自剡写,子弟多不得见,退多焚稿。登对还家,默坐终日,人不敢问。建中初召入,接门人故吏未尝语及时政。及降充宝文阁待制,其责辞云:「登对之初,首倡异论,以良法美意为可变更,以朋邪奸党指为善良」。人始知公尝尽言天下之事,无所隐忌也。公平生操履,自穷约至贵显,终始不渝,老矣而规矩如晚进后生,终日靖默,若不能言者。而治事繁剧,戒斥胥吏,与夫仕宦进退、得失荣辱之际,声色不动,人莫见其喜愠。居闲端坐观书,终日不语,或至踰月不饮宴,亦不作闲文字。在襄阳时,尝作《易传》以授宋次道。晚解《论语》、《礼记》数篇,一言之出,皆可贻后世。讴歌杂说,未尝过目。家治严肃,子弟不冠带不见,闺门内外仅百口,而门庭若无人声,饮食衣服,身过俭约。遇当登对,则内外必易新衣,春秋粢盛时享必丰,待宾客尽礼。平居不燃烛,中堂青镫一炬,危坐至夜分乃寝,五鼓即起,整衣以待旦。处暗室,无人侍侧,常若对大宾,略不跛倚。居官所,虽见将吏卒伍,必正衣冠,无堕踞容。与人不为崖异,进见者得尽款密,而终不敢干以私。待宾客未尝夜宴。为西都留钥时,文潞公在焉,每会亦至暮而罢。潞公召公,逮夜,亦辞以归。终身守法度,不少过焉。公与曾子固、章质夫深相契重,而不许子宣、子厚之为人,二公柄用时,公乃力言其恶,不以二人少贷也。刘仲冯,同年席友也,及奉使失职,公亦上章弹之不恕。然皆知公之公直,终不少憾。大抵公恬于仕宦,难进易退,为言官不恤身患,直道事主,憎恶近习,小人多怨之。在建中初弹内贵,至引仇士良故事。为礼部,不肯书宋用臣谥敕,及乞纳元符所得传国玺于永泰陵中。隆德宫芝草生,上驾幸观之,公表言:「陛下未事宗庙而先祥瑞,奸人自此得计矣」。凡事三朝,历谏官六任,危言谠论,不恤忌讳,故眷注甚厚,而奸人侧目,终以此得罪。公天性嗜学,逮老不衰。方在朝廷还第,与在藩屏公事馀闲,每燕坐一静室,前后书史,终日观阅。所至惟以书籍自随,衣衾之外他无一物。年方强仕,丧其夫人,遂不复娶,不畜妾媵声妓。膳食或进重品,辄命撤去。晚益喜老、释之说,习导引服气,逮薨,须鬓不白。学佛者宗师如善本辈,皆机语相契。薨前一月,预戒后事。将易箦,犹与陈莹中语如平日。公长子安常以儒行名太学,魁南省,再任太学正,年未三十而卒。公时留蜀,后事不能举,诸生赙钱二百万以赠,安常之妻于氏泣辞曰:「儿夫节清行高,不可以此污之」。竟不受。次子太常亦早世,娶虞部员外郎陈术之女。安常两子,公贵,已官其一。太常亦两子,序在次。遇郊恩,公欲先太常之子以慰其母心,陈谢曰:「长幼之序不敢侵,愿俟后郊」。乃从其志。公之清德刑于室家,妇人女子所为犹卓绝如此。公之诸孙皆能廉恪持其门户,有自来矣。
弹劾苏辙苏轼奏 宋 · 贾易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六八、《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六三、《太平治迹统类》卷二三、《九朝编年备要》卷二三、《咸淳临安志》卷八九、《宋史全文续资治通鉴》卷一三、《续资治通鉴》卷八二
臣读唐史,见皇甫镈奸邪,阴结权倖,以求宰相,崔群数言其不可用。既而入对,语及开元、天宝事,群因推言其极曰:「安危在出令,存亡系所任。明皇初得姚崇、宋璟、卢怀慎辅以道德,苏颋、李元纮孜孜守正,则开元为治。其后远正士,昵小人,李林甫、杨国忠恃宠朋邪,则天宝为乱。世谓禄山自范阳起兵,是治乱分时;臣谓罢贤相张九龄,专任奸邪李林甫,则治乱固已分矣。用人得失,所系非小」。辞意激切,左右为之感动。惜乎如宪宗刚明,犹且不悟,卒相镈,以兆祸乱。臣愚伏思忠臣不顾其身,欲竭情尽智以安宗社,而忠未必见信,终以为无补,可为恸哭。臣于今日遭遇圣明,擢臣于仇怨忌嫉弃捐之中,任以纪纲之地,是臣效死报国之秋也,然则何所顾避而不言乎?又况豺狼当路,将肆其毒以害忠良,而启危乱者,臣虽朝弹暮黜,死无所恨,伏冀圣慈幸听而加省焉。谨按尚书右丞苏辙厚貌深情,险于山川,诐言殄行,甚于蛇豕。昔以制科召试,而程文谓不应格,仁宗顾其直言极谏之名,不欲罢黜,亦容滥进。其后因与兄轼诽谤先帝,放斥于外。元祐之初,例蒙湔涤,擢任司谏。是时亦尝妄言浚治城壕,发掘骸骨遍野,及差官检视,漫然无实。方二圣开广言路之初,示天下以不讳,幸免其罪。任中书舍人日,因吕陶狭邪观望,面欺同列,罢左司谏。辙当命辞,则密召吕陶至西省示之,相与出力,谋为排陷正直之计,人皆嫉之。然其善为诡谲,以谄交固党,至于用巧,得为御史中丞。于是肆其祸心,无所忌惮。所毁者皆睚眦之怨,所誉者皆朋比之私。以王觌为附蔡确,则恨其尝言苏轼讥毁祖宗。论者皆谓王觌任谏官日,排击众邪,因以击确、缜、惇、璪,播在人口,至今为美谈。其言丰稷为非才,则怒其草王巩告辞,斥言「中执法辄言汝」,又上官均告辞,止曰「言事失当」,而不深诋之也。论者皆谓稷之素履可为搢绅矜式,博学可为士人师仰。以范纯礼为无所建明,忿其封駮张耒不候朝参,先许供职,以苟俸给之事。论者皆谓纯礼此举,深明朝廷典礼,可使臣下廉敬无违。此其挟私怨、蔑公义之大略也。间有劫其属官使言者,尤为非义,不可悉数。陕西地界,识者皆知不与为是,辙则助其蜀党赵卨,徼幸私己之邪议,力非忧国经远之公言。进议张利一军帅,陛下察其不当,许将力陈,亦尝争之不得。而辙则乘其同列不平之隙,阴使秦观、王巩往来奔走,道达音旨,出力以逐许将,既而遂窃其位。义士扼腕,仁人切齿,为其背君父而营奸利也。知王巩有罪,而假托司马光方欲擢用之辞褒荐之,致误陛下擢任,旋复罢免,则其欺罔之迹,不攻自破矣。其兄轼昔既立异以背先帝,尚蒙恩宥,全其首领,聊从窜斥,以厌众心。轼不自省循,益加放傲。暨先帝厌代,轼则作诗自庆曰:「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书于扬州上方僧寺,自后播于四方。轼内不自安,则又增以别诗二首,换诗板于彼,复倒其先后之句,题以元丰八年五月一日,从而语诸人曰:「我托人置田,书报已成,故作此诗」。且置田极小事,何至「野花啼鸟亦欣然」哉?又先帝山陵未毕,人臣泣血号慕正剧,轼以买田而欣踊如此,其义安在?谓此生无事,以年逢大有,亦有何说乎?是可谓痛心疾首而莫之堪忍者也。后于策题,又形讥毁,言者固尝论之。及作吕大防左仆射麻制,尤更悖慢,其辞曰:「民亦劳止,庶臻康靖之期」。识者闻之,为之股慄。夫以熙宁、元丰之政,百官修职,庶事兴起。其间不幸兴利之臣希冀功赏,不无掊刻,是乃治世之失,何至比于周厉王之时民劳,《板荡》之诗刺其乱也?轼之为人,趋向狭促,以沮议为出众,以自异为不群,趋近利,昧远图,效小信,伤大道。其学本于战国纵横之术,真倾危之士也。先朝行免役,则以差役为良法。及陛下复行差法,轼则以免役为便民。至敢矫称先帝之意,欲用免役羡钱,尽买天下附郭良田,以给役人。向使朝廷轻信而用之,则必召乱,赖言事者排其谬妄,圣明察见其倾邪,故斥其说而不用也。其在杭州,务以暴横立威,故决配税户颜章兄弟,皆无罪之人,今则渐蒙贷免矣。既而专为姑息,以邀小人之誉,兼设欺弊以窃忠荩之名。如累年灾伤不过一二分,轼则张大其言,以甚于熙宁七八年之患。彼年饥馑疾疫,人之死亡者十有五六,岂有更甚于此者?又尝建言,以兴修水利者皆为虚妄无实,而自为奏请浚治西湖,乞赐度牒卖钱雇役,闻亦不免科借居民什器畚插之类。虐使捍江厢卒,筑为长堤于湖中,以事游观,于公私并无利害。监司畏其彊,无敢触其锋者,况敢检按其不法耶?今既召还,则盛引贪利小人,相与倡言圣眷隆厚,必求外补,非首相不可留也。原轼辙之心,必欲兄弟专国,尽纳蜀人,分据要路,复聚群小,俾害忠良,不亦怀险诐覆邦家之渐乎?臣自被命以来,数使人以甘言诱臣者,或云轼深叹美,恨相知之晚;或云今之除授,辙有力焉。而臣之朴愚,不喜诡随,不知为身谋,故漠然未尝答也。况蒙陛下天地大恩,未能捐糜以报万一,尝欲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岂可见事亏圣德、政损清时,而惜身不言,仰屋叹息?是臣负陛下也,臣虽万死,无以塞责。惟不顾祸患,尽诚极论,旁忤倖臣,上犯圣旨,以此获罪,是陛下负臣也。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无所愧憾也。伏望圣慈览观用人得失,所系轻重,赫然发于睿断,特行斥免,天下幸甚。
〔贴黄〕神宗以不世出之资,励精求治,追迹二帝三王之盛德,乐与贤人君子共立太平之基。而圣鉴高明,察知轼辙奸险,用之必为天下患,故疏斥而不用。两人者相与诽怨,无人臣礼,先帝以其文艺小才,犹且生全之。自元祐以来,寖历清显,盖非二圣一旦尊宠之,特异于先帝也,臣固知有以误陛下聪明者。今其邪心悖志,见于事迹者如此,尚可忍乎?臣虽糜烂鼎镬,膏血鍖锧,不敢言也。
〔又贴黄〕轼、辙不仁,善谋奸利,交结左右,百巧多门。臣区区贱愚,激于忠义,列其邪恶,必有出力营救之者。臣独仰恃天日照临,无所回曲,庶几公义可申尔。
张曲江铁像诗(像在韶州,韶人相传明皇悔时所铸云) 北宋 · 唐庚
开元太平久,错处非一拍。
就令乏贤人,何至相仙客。
直道既彫丧,曲江遂疏斥。
汲黯困后薪,贾生罢前席。
金鉴束高阁,铁胎空数尺。
妙处难形容,英表良髣髴。
摩挲许国姿,尚想立朝色。
同时反弃置,异代长叹息。
张曲江画像赞 北宋 · 唐庚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二、《唐先生文集》卷六、《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六、光绪《丹棱县志》卷八
大观四年冬,吾南迁至曲江。其故老为吾言:唐开元中,平卢帅张守圭遣偏将安禄山奏事京师。张文献公见之大惊,密请除之,不从。未几,守圭入朝,禄山引兵袭契丹大败,所亡失以万计。公请以军法诛之,又不从。后二十年,禄山称兵犯顺,公之没,盖十六年矣。明皇奔蜀,始悔不用公言,于是遣使度岭吊祭。以旧史验之,良然。吾尝谓明皇一日杀三庶人,如刈竹苇,如剖瓜瓠,无毫发顾惜,而诛一胡雏,若拔齿然。此何理也?方是时,唐祚将衰,亲疏厚薄之序,一切倒置陵夷。至于天宝之末,人伦天理,灭绝败坏。张垍其婿也而先叛,永王其子也又叛,太子起兵灵武,则又叛。虽微禄山,唐祚未必不衰,而唐祚之衰,自禄山始。明皇尝叹:「公没,朕不复闻忠言」。正使公存,吾知其言不复用矣。公平生论事至多,而斯言不用,尤可痛恨。吾欲访其故居而吊其墓,识其子孙以求其遗风馀烈。时方迁斥,势有所未暇,独得其遗像,流涕而赞之曰:
魏武言典午不可亲,而文帝待之坦然不疑也。齐王攸言胡雏不可养,而晋武宠之确然不移也。莫亲于父子,莫爱于兄弟。一有所蔽,则亲爱莫得而夺之,况于疏远乎?然则公言之不用,固其宜也。噫!先事则未信,已事而悔则无及。前世之败,未有不由于斯也。可胜道哉!可胜痛哉!此吾所以见公之像,慨然而嗟咨也。
九月二十三日进故事 宋 · 廖刚
出处:全宋文卷二九九八、《高峰文集》卷六
石介《唐鉴》:或曰:人君深居九重之内,朝廷千官百辟,比肩而进,接武而退,何由辨得其贤臣而用之,何由辨得其奸邪而去之?对曰:贤臣与奸邪迥异耳,非为难辨也,在人君密审而熟察,其可见也昭昭矣。其好直言君之短者,好直讦君之失者,好忠谋不避死者,好补时政之阙者,好不从君之欲者,好不徇君之私者,复为当朝正人之所延誉者,为左右小臣之所谮毁者,为宫掖嫔后之所憎恶者,此则贤臣也;其好随君之意,顺君之旨,伺君之色,候君之言,探君之心,徇君之欲,好诡随而从众,好循默而不言,复不为朝廷正人之所延誉者,为左右小臣之所荐引者,为宫掖嫔后之所称美者,此则奸邪也。君以此察之,贤臣、奸邪甚易知也。明皇欲罪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张九龄不奉诏,李林甫曰:「此家事耳,何须谋于外人」!明皇欲加牛仙客实封,张九龄奏为不可,李林甫曰:「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凡人观之,皆以为九龄贤,林甫奸,而明皇怒九龄不顺己,善林甫能承意,贬九龄而相林甫,此明皇之不察也。传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明皇失之,致海内罹毒,国祚将倾,岂止误已千里也!任人之际,可不察欤?
臣闻人主之职,惟在于用人,用人之辨君子小人而已。察见其为君子而用之,察见其为小人而去之,则人主之能事毕矣。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为圣帝明王,以此而已。然而时君世主每于此不能者何哉?非哲不足以知人,则愿治之心不切,未能胜己之私故耳。盖君子、小人揆之以道,考之以事,固不难知,而闇于理者,或不足以知之,亦无足怪。若夫无愿治之诚,而有轻天下之心,则于君子小人不必不知也,惟悦其顺己者。故于君子终不能用,于小人终不能去,此则为可罪也,明皇是已。明皇尝谓林甫:「是子妒贤嫉能,举无比者」。是知其不可用而用之也,非有轻天下之心而何?故后世有愿治之诚者,当以明皇为戒也。
代夏均甫宴人致语一首 北宋 · 释德洪
七言律诗 押灰韵 创作地点:湖南省永州市祁阳县
九龄风度照峿台,宴(原作寔,据四库本、武林本改)寝香凝画戟开。
归国已倾天下耳(四库本作士),驻轩宜举故人杯。
青天白日心常在,附骥攀鳞志未摧。
累足待公成相业,更随风驭看蓬莱(以上《石门文字禅》卷一三)。
送逸禅者归荆南见无尽居士 北宋 · 释德洪
长沙大虫方肉醉,倚树痾痒威见尾。
逸禅来展寂子机,举足欲促适其睡。
后身荆州张曲江,解锻佛祖如老庞。
如闻去作丹霞问,正当一口吸西江。
西江一口吸得尽,是汝法身应有剩。
要令川客读此诗,都作蒋山吞栗硬。
跋蔡子因诗书(二) 北宋 · 释惠洪
出处:全宋文卷三○二○、《石门文字禅》卷二七 创作地点:湖南省长沙市长沙县
文章天下第一数东坡。子因,蔡氏子弟,而饮食梦寐以之,其种性妙非习俗所能移。使东坡而在,见子因,当不减张曲江之与李泌也。
贺张参政福州到任启 宋 · 吕颐浩
出处:全宋文卷三○四九、《忠穆集》卷六
伏审荣奉宸恩,移镇七闽之壤;肇开幕府,俯临八郡之民。凡预朋僚,率同欣慰。伏惟某官学通伦类,识造本原。酝藉如张曲江,闻望同孔北海。诚心接物,极高明而道中庸;厚德镇浮,先器识而后文艺。晚陪兴运,自结主知。遍历清华,亟登丞弼。声猷弥著,德业愈隆。载惟东粤之区,比苦潢池之盗。属兹绥靖,半已凋残。如脱沉疴,未绝呻吟之苦;若保赤子,宜推鞠育之恩。乃屈大臣,往宣至意。虽路门之劝讲,允赖真儒;顾棠境之拊循,尤资良牧。才及下车之始,已闻歌裤之谣。上宽宵旰之忧,下慰簪缨之望。某行年老矣,报国蔑然。欣承纶綍之颁,愧后缄縢之贺。敢烦记室,先枉教函。感佩良深,喻言罔既。
和张子寿二首 其一 宋 · 许景衡
七言律诗 押先韵
红紫纷纷尽斗妍,游蜂舞蝶亦翩翩。
一年纯是愁閒事,三月过来几醉眠。
生怕杨花飞似雪,忽惊荷叶大如钱。
诗人只解寻佳句,分付春愁与少年。
和张子寿二首 其二 宋 · 许景衡
七言律诗 押先韵
风雨朝来不甚颠,残花赢得更留连。
帘栊寂寂莺方乳,桑柘阴阴蚕欲眠。
老杜只将诗作伴,孝先偏与睡相便。
江湖潋滟皆春水,好在横塘旧钓船。
和张子寿晚春 宋 · 许景衡
七言律诗 押萧韵
东风作恶也轻佻,断送残红四散飘。
自是春愁浑未解,不堪诗句苦相撩。
冥濛薄雾迷归燕,料峭馀寒入敝貂。
斋阁但知弃一醉,尽教窗雨夜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