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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库
乞许张昪程戡致仕奏治平二年六月 北宋 · 赵瞻
 出处:全宋文卷一一一五、《国朝诸臣奏议》卷七四、《历代名臣奏议》卷二八六
臣伏闻国有大政,必咨故老;
君所共事,必任旧人
是皆书传据援,历代所尚。
至若田千秋小车入殿,蔡义用两吏持行,斯汉史所最著者焉。
然于武昭之朝,遇臣诚厚,而若千秋,则后世终不称此为贤,盖于进退之分,有所阙然也。
陛下自即大位,已再周星,将相大臣,无不获礼,如张昪程戡屡上章疏,情皆恳到,谏臣、台司亦尝论列,陛下皆未听从,此乃复见大汉之盛事矣。
然圣君之恩遇,为已厚矣;
二臣之诚礼,为已备矣。
天下臣子亦莫不知之矣。
今机务浩繁,边防要重,而陛下犹固留之,非欲用之,盖欲用名位、宠禄以荣之尔。
曩者扬历事任,幸著声迹,帅府宪台,风望甚壮,国家得人,足备书录。
今乃于箸力衰朽之时,当内外将相之任,未即引退,岂无虚旷?
使天下士大夫之论,不以为是。
本欲荣之,终为陷辱。
是陛下待贤者之意未深,而为老成之惠非至也。
今之臣僚上书求去,或亦聊塞物议,未能尽是本心。
士论之疑,谁可晓也?
然则陛下独有推恩之美,而难逃持禄之迹,惟陛下全二臣始终之善,辨天下指目之谤,遂其勤请,成其令名,实亦之幸,莫大于此!
明州雪窦山资圣寺第六祖明觉大师塔铭治平二年二月 宋 · 吕夏卿
 出处:全宋文卷一三○七、明觉禅师语录、《延祐四明志》卷一七、《四明图经》卷一一、《雪窦寺志》卷六
夫真空不空,是有无證;
寂灭不灭,是往来相。
佛以权实一法,开顿渐之径,使随器而趋之,有不离道场得大智慧,有难行苦行为人天业。
日月为明矣,而盲者不见睫毛;
舟枻可济矣,而溺者沦于波浪。
人之未有恶明而忘济者,其心一也,其途异矣。
昆蚑之性,群行食啄,倦则息,触则避,求所以安乐,不待教而能也。
人之于贵贱贫富寿夭得丧,不知自然之分,爱恶悲欣,廉贫静躁,纠缠桎梏,无所解脱。
昼劳形骸,夜动梦寝,至于老死,且不知息。
彼昆蚑知所以安乐,人顾不能也。
佛之教人,推性命之际,以极天地之外,乃至观身如掌中物。
传付法宝,不寓文字,是谓禅那。
山岳之大,有时而泐,金石之刚,有时而刓,形器之用也。
我则异于是,无去无住,无取无离,不见于内,不见于外,不见中间。
自利义也,利他仁也。
是谓涅槃妙心诸佛法印无上微妙秘密圆明真实正法眼藏。
佛以授摩诃迦叶,传僧伽梨衣,以待补处出世,为成道之符。
自是衣法相传,二十有七世香。
至王子初入中国,谥曰圆觉
圆觉传大祖大祖传鉴智,鉴智传大医,大医传大满大满传大鉴,大鉴藏衣传法而已,大慧继之,大寂承之,其后皆以所居称。
若天皇、龙潭德山雪峰、云门、香林、智门,其世次也。
禅师讳重显字隐之,大寂九世之孙,智门之法嗣也。
俗姓李氏,母文氏,以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八日生大师遂州
始生瞑目若寐,三日既浴,乃豁然而寤,屏去荤血,不习戏弄。
七岁,有僧过其门,挽持袈裟,喜不自胜。
闻梵呗之声,辄泣下。
父母问其故,恳请出家。
父母执不可,师不食者累日。
咸平中终父母丧,诣益州普安院仁铣师,落发为弟子。
大慈寺僧元莹,讲《定慧圆觉疏》,师执卷质问大义。
至心本是佛,由念起而漂沈,伺夜入室请益,往复数四,莹不能屈。
乃拱手称谢曰:「子非滞教者,吾闻南方有得诸佛清净法眼者,子其从之,彼待子之求也久矣」。
师于是东出襄阳,至石门聪禅师之席。
居三岁,机缘不谐,聪谕之曰:「此事非思量分别所解。
随州智门祚禅师,子之师也」。
师乃徙锡而诣之,一夕问祚曰:「古人不起一念,云何有过」?
祚招师前席,师摄衣趋进,祚以拂子击之,师未晓其旨,祚曰:「解么」?
师拟答次,祚又击之,师由是顿悟。
寻往庐山林禅师道场,问之曰:「法尔不尔,云何指南」?
林曰:「只为法尔不尔」。
师遂拂衣而退,众皆股栗。
有毁于林者,林谕众曰:「此如来广大三昧也,非汝等辈以取舍心可了别也」。
师辞往池州景德寺首座,为众解肇法师《般若论》。
知州曾公会以果子抵于地曰:「古人云,不离当处常湛然,即今在何许」?
师指景德长老曰:「只此长老亦不知落处」。
曾公云:「上座知也,不得无过」。
师曰:「明眼人难瞒」。
师南游杭州,住持苏州洞庭翠峰,嗣智门也。
未几,曾公出守明州,手疏请师住持雪窦资圣。
苏人固留不可,师曰:「出家人止如孤鹤翘,去若片云过顶,何彼此之有」?
雪窦本智觉禅师道场,智觉雪峰五世孙,备传琛,琛传益,益传韶,而寿继之,智觉其号也。
一法同源,而地有盈虚,师之至犹家焉。
决潢污,变清泚,掖躄偃,争迅驰,州邦远近,辐辏座下。
驸马都尉和文李公表锡紫方袍,侍中贾公又奏加明觉之号。
师住持三十一载,度僧七十八人。
先是,门弟子建寿塔于寺之西南五百馀步,一日命侍者洒扫塔亭,行至山椒,历览久之,曰:「自今过此,何日复至」?
左右皆大惊。
众迎师还,师坚指塔所,众皆号泣。
随至塔前,或曰:「师无颂辞世耶」?
曰:「吾平生患语之多矣」。
翌日出杖屦衣盂,散遗其徒。
有问疾者,留食,殷勤与之约曰:「七月七日复来相见。
其夜盥浴整衣,侧卧而灭。
时皇祐四年六月十日,俗寿七十三,僧腊五十
七月初六日入塔,如师之约。
呜呼,师得妙用善机,不敢诸法,能知去来、达性命。
故方是时升堂皇、游墙藩者,悟性相体空,顿息万缘,为大乘法器,曰义怀、在和,凡百五十人,传其法于天下。
彼遮护意根,网绊初心,背觉合尘,逐念流徙,得少为多,妄立知见,虽三诣投子,九陟洞山,师亦援手濡足,而无以救之。
是犹孔子之有宰我孟子之有盆成括,非其师之过也。
自师出世,门人惟益、文轸圆应文政、远尘、允诚、子环,相与裒记提唱语句诗颂,为《洞庭语录》、《雪窦开堂录》、《瀑泉集》、《祖英集》、《颂古集》、《拈古集》、《雪窦后录》,凡七集。
师患语之多,而其徒怆然犹以为编捃有遗,盖利他之谓也。
余得其书而读之,二十馀年,虽瞻仰高行,而录利所縻,无由亲近。
使得稽首避席,沾彼法雨,觉悟尘劳,庶几可教者,今蔑如之何。
师辞世十有三年,碑表未立,馀杭僧惠思撰《行业录》,与其徒元圭觉济大师悟朋继踵,褒文请铭。
跂慕之心,重之以门人之请之勤,抑有待耶?
愚公叩壤以移山,虽不量力,其则至矣。
谨焚香再拜,系之以铭曰:
噫惷愚,背本源。
一念,生二根。
胜与劣,驷马奔。
嗜所得,自诈谖。
失大道,南北辕。
艾至老,愉朝昏。
正遍觉,人天尊。
迷者挽,溺者掀。
朝暾出,彗霾云。
渴得浆,寒得薪。
悟报化,知非真。
趣安隐,摆客尘。
王叔生,广佛事。
破六宗,弹指。
法来东,非会际。
信衣传,只履逝。
五山,真法器。
立积雪,殊其臂。
忍非忍,得法髓。
债必偿,有裔嗣。
皖公潜,佛日翳。
翩南游,立如椔。
乞解脱,彊哉慧。
攘蜂虿,神兵卫。
破头峰,众云从。
横六气,酾二宗。
教任意,任懒融。
黄梅儿,陌上童。
阙七相,了诸空。
圣服劳,杵臼佣。
和心偈,掊争锋。
夜南骛,怀是逢。
帝稽首,晞下风。
舟复新,叶归丛。
有道得,无心通。
世有承,四众依。
灯相绩,埙应篪。
师异禀,自孩提。
斥腴隽,蹈圣梯。
慈固挋,不得施。
恭孝,终苴缞。
铣落发,莹质疑。
汉之东,得我师。
抉盲瞆,柞荒菑。
昔无有,今委蛇。
遇沾洽,发萌荑。
淫蛙鸣,钟未簴。
鱼目藏,明珠吐。
岿二山,下担负。
来万里,足茧踽。
訇春雷,披蛰户。
辩缚解,诀去住。
沃醍醐,𣂏甘露。
百五十,胄蕃庑。
穷车辙,诵句语。
瞻骨肉,轴绘素。
远胡越,近杖屦。
捐粗相,悉开悟。
山茀郁,泉咿幽。
虎迹交,鼪猱啾。
塔门閟,樛。
天南垂,海彪彪。
囊破褐,笈单裯。
来环绕,五体投。
名彊身,禄饱喉。
狃怨憎,甘鲍鱐。
睨真乘,等赘疣。
庆我生,辩蕃莸。
蕲诱掖,邈无由,瑑坚石,摅我忧。
治平二年乙巳岁二月五日
苻坚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二、《栾城后集》卷一○、《历代名贤确论》卷六二、《文编》卷二九
苻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伯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
之将死也,问以后事。
曰:「晋虽僻处吴越,然正朔相承。
亲仁善邻,国之宝也。
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
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
言终而死。
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
归未及国,而慕容垂叛之。
既反国,而姚苌叛之。
地分身死,终毙于二人之手。
故后世皆多之贤,而咎坚之不明。
吾尝论之,虽有伯者之略,而怀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
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西域,而其贪未已,兵革岁克而不知惧也。
晋虽微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患晋。
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
以夷狄之馀,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苌也,收二姓之子弟,录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
凡其旧臣无不疑者。
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之计得矣。
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
《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孙子,其丽不亿。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肤敏,祼将于京。
厥作祼将,常服黼冔」。
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何尤焉?
德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何如耳。
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周公既克殷,改封微子于宋,而迁其顽民洛邑
保釐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
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帅之。
康王之命毕公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
既历三纪,世变风移。
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
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
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茍然而已哉?
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功务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也哉!
使坚信之策,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百人,能动之?
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
僖祖制议熙宁五年十一月 北宋 · 苏棁
 出处:全宋文卷一六六○、《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四○、《宋会要辑稿》礼一五之四五(第一册第六七三页)
臣伏闻天下大义莫尚乎尊祖,天下大事莫重乎宗庙之祀。
故有天下者推尊尊之义,以及乎上治祖祢,下以遗万世法,盛德之举也。
王者必及其始祖之所自出,所以别于诸侯也。
今圣朝未有始祖之祀,于大典礼犹有所阙,故相臣以为言。
陛下留听而善之,复下访于群有司,岂非以宗庙为甚重,改作为至难,极严恭寅畏之意,欲博问以尽臣下之虑乎?
而臣末学小知,曷足以上当询谋,敢不论次其所闻,宣究其所思,惟陛下择焉。
伏以三代庙数,杂见于经,其详不可得而推。
先儒谓夏后五庙,商人六庙,周人七庙。
窃惟先王之道未尝不同其归,而制作名数不能无小变损益以从时者。
其于尊严祖考、称情立文之意则一也,至于立庙,或五或六或七者,所因之迹有隆杀,故制礼以报之,不得而同也。
是以殊时者不相沿乐,异世者不相袭礼,欲其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也。
秦汉而下,典礼废缺,多不足法,而犹有能适变合情,足以便于一时而已。
圣朝追原先帝事祖之意,欲尽传闻之所及,止于其所不及,而因奉以为始祖,又以正神灵之班,尊尊之至也。
臣伏思僖祖商周之祖,虽诒谋阴德,无所先后,而时有污隆,道有显晦,故其迹亦缘而少异。
谓宜追崇之礼因小有所损益,庶乎称情立文,而为之极,以遗万世不刊之法也。
若乃七世之庙,必欲奉先尊本,虽隆于商可也。
若于太庙之右特立僖祖一庙,则祖考不附于子孙,此所谓有疏而无绝,有远而无遗,因情制礼而不践迹者,类于是矣。
臣维、臣固谓夹室在右为尊于正室,不思之甚,非臣之所敢同也。
至于郊配之礼,在于太祖之世尝行之矣。
太宗至于英宗,不复追配,而奉宣祖崇配,《记》曰:「有其举之,莫敢废也」。
而臣详观建议之文,亦未尝及追配之说。
如臣之愚,谓仍旧便。
臣再详祖庙之制,设若圣朝不欲于太庙兴作,而务崇尚简质,追迹古始,而参用近代之法,视乎易行,则有唐贞元以懿、献二祖之主祔于兴圣、德明之庙,盖尊咎陶、武昭以为远祖之庙,故升懿、献,于尊卑为顺也。
臣又伏见《外传》曰:「成天地之大功者,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
《史记》载赵氏之祖出于柏翳,佐大禹平治水土,事虞训育上下鸟兽,皆有功。
其后造父周穆王为御,以救中国之乱,而受赵城之封,子孙因以为氏。
今景灵圣祖,每岁陛下躬行酌献之礼,亦近兴圣、德明之类欤。
若升祔僖主,或因以祀柏翳造父,如唐德明、兴圣之比,则不为下祔于子孙,虽不合经,而免于渎祖,亦因时制礼之道也。
伏缘宗庙重事,非小臣所能详究,敢乞圣聪垂听,咨访大臣而谨用之。
若犹以为未安,则臣又闻,古者有疑,必谋及卿士、龟筮、庶人,所以尽人神之意也。
卿士者,谋于人者也;
龟筮者,谋于神明者也。
今朝廷未有龟筮之官,宜若可举而行。
而又自咸平至有唐,历朝有宗庙疑议,必下尚书省,集台省诸司百官会议,而后朝廷断而从之。
乞此二者付有司检详施行。
臣陋儒浅学,智虑止于其所闻见,至于通变达节,乃圣哲之任,非愚臣之所及也。
惟陛下裁之。
感山赋 北宋 · 崔公度
 出处:全宋文卷一六五三、《圣宋文海》卷六、《三续古文奇赏》卷三上、雍正《山西通志》卷二二○、雍正《泽州府志》卷四七、乾隆《潞安府志》卷三六、乾隆《凤台县志》卷一三、《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卷四七、《历代赋汇》卷一七
客有为予言太行之富,其山一名皇母,一名女娲,或于此炼石补天,今其上有女娲
因感其说,为之赋。
其辞曰:
曲辕先生从先大夫之南征,省黑许于紫霄,访武王朱陵,授罗浮之隐书,撷三茅之神英,息肩淮泗之滨,闭辟弦歌,与世无营。
一日,梁国公子、铜鍉处士闯然踵门,恍然相亲,曰:「先生倦游者矣,祈有异闻」。
先生不对,宾请愈勤。
于是为论山中之物,山中之民,叙山中之遗欢,咏山中之淳文。
二客相视而笑曰:「先生唐相之家,族蕃西京
京于吾乡,驾材累程,连联高山,见于群经,兹其不言,疑未之行。
试为先生陈之,何如」?
公子赞之。
处士曰:「夫坤厚之势,犹一人之体,昆崙为之首。
自首而下,岟㟐屹𡾐,无复平地,陵轹百国。
阴山焉,横二千馀里,北为戎狄,南为古圣之所治。
测中言之,殆吾国之乾位,昕天铜浑,《周髀》保章,参地之形,兹为最详。
上正枢星,下开冀方,逢胃而毕,自以张。
乱则冀安,弱则冀强。
起为名丘,妥为平罔,岿乎甚尊,其名太行
挟大河于楚东,瞰北岳其在旁。
其高也,逦迤而上。
始莫知其高也,登蹑千里,昂目而前望,骇实与夫天当。
其深也,缭绕盘辟,始莫知其深也,驰朔东而左转,垂三月而见脊盛,连延乎碣石。
《传》曰:『东海之水不尽,而此山也,吾莫知其所极』。
此其知言哉!
如彼大邦,圻钩壤连;
如彼大川,洲维浦联。
殊乡异观,习乎所传。
坳然若鞍者曰鞍山,突然若灶者曰灶山,色黑者黑山,形方者方山
如此之类,名何可殚!
墨翟察而知骥之贵,尸佼过而辨牛之难。
穆王升由雀道而出,世宗行自大河而还。
孝明尝登,幸上党郡
章帝以游,至天井关
孟德北上,纪摧轮之恐;
谢公西顾,引忧生之端。
阮籍失路而咏怀,刘峻怀交而发叹。
晋阳子惠之便道,对二坂祖浚之祥观。
开元钖问于逢车,武德置县而当烦。
霍褰吾襟,共附吾肘,缠午壁之势,探长城之口。
天门揭其部分,乌岭支其躏蹂。
姑射、王屋隆虑雷首;
靡迤嵚岑,参错饤饾。
或拱其左,或捧其右。
或道其前,或赞其后。
让以奇巘,贡以重岫。
曾夸娥之输力,摛大帝之宝授。
上晻暧兮鹏击,下砰磕兮鲸斗。
又若王畿之外,五等诸侯,奉命守土,率属千万,悉面内而腾辏。
此山之形也。
汾、潞、丹、洹、滹、池、𣿟、易,涑、沁、淇、潼,清、源、济、溴,奄呴将迎,纵横嗽激。
安阳巨马出其夸,白絮北涿度其液。
触遥阜以孤引,潋荣光而历羃。
凝染渐渍,裒青贮碧。
此山之容也。
奠荒有神,开社有伯。
以风主威,以云主泽。
翻手熯阳,覆手霹雳。
近靡百城,远霈万域。
暴暑亟寒,暗天一白。
烟不得为瘴,气不得为疫。
岂其幽深也,深其欲而难期;
其并合也,合其力则无敌。
此,山之气候也。
轩后以来,至于成王,自时建都,迁徙不常。
远近表里,其阴其阳。
春秋之前,封国既多,春秋之后,唯晋为彊。
大抵以兵为阻,以险为防。
守不敢弛,战不敢忘。
越至卑耳,而齐桓以霸;
一入孟门,而平公几亡。
燕、赵、中山,卫、韩与魏,或主山东,或主河内,或主山西,或主河外。
或城其隈,或据其会,或保作咽颈,或恃为腹背。
屯留有常阻,山阳有常界,跬步之侧,万人死之。
复驱万人,而地不少退。
如罴斯林,如虬斯壑,左顾右睨,爪牙锋锷。
秉间薄人,肝脑涂地,以搴旗虏将而为乐,不然假息窃视,捍以城郭。
从姬歌儿,名琲重璞,不敢不献,虽欲藏之,亦终归乎攫搏。
骇乎哉,固尝一朝之中,一舍之间,烹四十馀万之众,筑头颅之山,举长平为鼎镬。
旧壁荒城,豆分棋错,今千馀年,幽阴寂寞。
此山之势胜也。
当时雄豪,迭指交质。
行野者非乐其野,逐兽者非即其兽。
裴徊陵陆,踰跇阪阜。
裁约六国,眦睨九道。
孰为龙首,孰为天灶。
向背孰徙,草木孰遘。
器械孰便,凭倚孰厚。
东西孰广,南北孰袤。
为蛇孰尾,为鹳孰噣。
孰方孰圆,孰牝孰牡。
冲轮孰敏,沮雁孰懋。
孰利袭掩,孰利藏覆。
孰此出击,孰此入冠。
孰可徒搏,孰可骑骤。
孰可啖诱,孰可斥候。
孰可接战,孰可挑斗。
孰最恐夜,孰不欲昼。
胜此孰遂,败此孰救。
佯遁孰止,秉乱孰走。
孰要于迩,孰闭其后。
记省在目,陈说在口。
凭轼结靷,忿豢去就。
所过之邑,鹯视狼吼。
诘无不讲,向无不偶。
入军则建旗鼓,入朝则佩印绶。
以国试胆,以民试手。
为纵横家,随以此售。
关警迟速,称昼贫富。
矫尾厉角,恐愒翻构。
鬼神不能窥其密,贤畯不能纠其缪。
中人主之利欲,移将相之恩旧。
其后或主或臣,建功立业,尤显闻于后世,则有决羊肠之险,堑此山之道,攻荥阳,伐韩以威天下,应侯秦昭王之谋也。
敖仓,杜中山之阨,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使天下知所归者,郦食其汉高祖之谋也。
而此山,入射犬,破青犊之众,杀谢躬于邺,以收复天下为心者,汉光武之谋也。
济河降射犬之众,还军敖仓,属种以河北事,然后西向以争天下者,魏武帝之谋也。
进据武牢,扼其襟要,俾窦建德不能踰山,入上党,收河东之地,而卒以并天下者,唐太宗之谋也。
徐思以观,亦吾之近藩。
北压燕蓟,西临顺檀。
笼里控外,联区接寰。
州开其隅,邑疏其间。
衡而为垒,缺而为关。
朝歌内黄黎阳之支离,有五原高平广武之依攀。
前规成皋,逆婴邯郓,收褰帷趣驾之威,宰簪笏假辔之官。
大城望之如云,小城夹而金完。
各负城势,态骧虺蟠。
宿貔貅之倘佯,峙刍粟之巑岏。
此又其山古今因人以明效者也。
偏隅之祲,蒸郁成象,或为楼阙,或类亭障。
下利垦辟,其土白壤。
谷备五种,颖丰穰。
以陶则不窳,以牧则易长。
骍、駂、駩、駽,騧、骊、驖、驵,繁鬣赤喙,黄脊白颡。
奇毛异骨,駉、駾、駚、驡,或出凹掩,或会广敞,或随龁而乍散,或就饮以群往。
秦青睹之而目眩,造父逢之而伎痒。
若乃边风夜号,寒气朝荡,木叶昼脱,川原萧爽,挺逸彩之疏瞬,厉雄心之倜傥。
分腾而郊野暗,聚鸣而阮谷响。
最下者籯粮载士,日中而驰百里,凤臆兰筋,探前扶后,何止乎蹄间三丈。
马之所施,险之所依,有德者然后能之。
其或守之不以道,用之失其宜,则是二者在所为盗贼之资。
司马侯晋侯以先王之不务者,非弃之也;
吴起商纣之国志,有激于当时。
何则?
宣帝先零金城,而终贻汉患;
武帝元海并州,而俄倾晋基。
自后聪、曜、石勒姚苌、季龙、元魏、高齐、诸苻、慕容,呼侣啸类,提羌占戎,或屯于定襄,或保于居庸,或建都邺下,或渡军河中
或改元离石之比,或僭号沙河之东。
胡尘一踰,三关遂空。
长安之城,洛阳之宫,摇辔长驱,传国都而扼踪,暴衣北冠于涂炭,客宗庙于妖凶。
更帝迭王,抑为盛衰。
其四方简册,不可得而书者,凡几战而几攻。
由是观之,为彼君者,始失之一朝,遂使天下之人亲戚离散,一百二十六载挂性命于兵锋。
此又当世贤人君子登高虑远,所宜追述,为万世深诫者也。
当彼之时,国中窄而山中宽,天下危而山中安。
外憸人茍容以盗官兮,内浩歌乎《考槃》。
外吁嗟愁涕之辛酸兮,内游鹿豕其方欢。
外穷奢极侈以相残兮,内交让乎瓢箪。
外仍椹缩剑以衔冤兮,内乐夫其盘桓。
仁智所依,仙圣所迹,其动如龙,非迅雷烈风不起;
其出如凤,非醴泉甘露不食。
服皇娲之妙道,藏补天之神石
或饵木而采芝,或吞阳而嗽液。
或自耦于樵钓,或偶怀于老《易》。
引公和之馀韵,振文举之归策。
壄王二老,犹自轻之士;
壸关狐,殆多言之客。
至精元以友造化,绪馀尚足以治万国。
此其山之隐逸也。
即以仰之,首名归山。
岭巆纡馀,巉岩孱颜。
曳泉绅之飘飖,束云衣之回还。
樻众精于宝姥,糁灵气于天丹。
矗雰霞之朝覆,豁光怪之宵环。
其金则钣、荡、镠、铣、镣、鑗、鏋鑀,其玉则琼、玖、𤩂、潞、丹、琪、玙、璠。
石黄绿而青碧,珠玟瑰而木难。
馀粮石脂之硗䂚,赭垩理长之斓斑,阴映宛倚,穹注蟠联。
丝絺毡𦇧,鈶盐铜矾,备先赋之不名,距三方而祖繁。
复有紫沙黄雾,神钢是取,逗落液于庳涧,萃坚英于弱土。
蚩尤之遗勇,回欧冶之灵顾。
下分擅乎百源,上夹输于六务。
此其山之琛赂也。
其鸟五色豪鹰,窟生崚崚,貌如秋胡,目如明星。
呴拨利戟,足卷枯荆。
雕趋鹗随,往还青冥。
木栖则鵗、鷣、鸒、鹳,水止则鸨、翠、凫、鶄。
殊种诡类,莫可殚名。
其状如麋有距,四角马尾。
声若钟磬,以出为瑞。
赤虎文豹,黄熊封豕,麇鹿瑞䝢,行搏坐噬。
草则紫团之蔘勤漏卢,糜衔牡蒙,苁容首乌,牛膝豹足,龙沙虎须,赤节紫倩,如雷茈胡,云英玉支,解蠡庵䕡,鹿肠鹤虱,彭根屈据。
泽态夭糅,芳臭粉敷。
或同葩异实,或冬荣暑枯。
或珍传太一,或用讲吏区。
木则有,其桐其椅。
篁筱怀风,桃李成蹊
梗、、枫、,思仲、芜荑,梓、漆、枢、栲,青檀、紫葳,枞、檍、槐、枣,棠、榴、楟、黎,阳栌、檿桑,枌、榆、棪、槻,交抵并节,韬唐阴堤。
身缘中材,实资疗肌。
松柏千岁,蹇金石姿,弥根万仞之峰,落影千丈之溪
孤干直出,百寻而后有枝。
远而望焉,或如翔鸾,或如蟠螭。
其大蔽牛,其圆中规。
参差櫹椮,下隔百步,犹樛忧而相羁」。
公子矍然曰:「陆产之盛仆知焉,不若是之详也。
且闻之汉甘泉肇于武帝,唐含元建于高宗
或决事于上,或受计其中。
始用材之有馀,终兴利于无穷。
陛下临御以来,四十馀年,未闻图苑囿之观,事土木之工。
户牖朱绿之饰,诏五岁而一易;
服玩帷帐之具,虽屡补而尚供。
四方黎元,自视忲然,咸愿献力京师,进娱皇躬。
听钟鼓管籥之音,瞻车马羽旄之容。
傥有司因亿兆之心,率怀、卫、磁、相、泽、潞之人,披苍莽、伐崆巃,贱新甫之得,简徂徕之封,激春淫之悍豪,扶丹济其来东,经营庶民,作为新宫,以壮阆乎中区,以周严乎九重,高阐秘卢,侍从兮蜿蝉;
翠华黄屋,往来其冲融。
追三雍养老之法,申其孝慈,复延英访问之迹,考其邪正。
更取士之弊法,著久官之新令,明刺举劝沮之典,绝苟简异同之政,广庑长廊,翼其两旁。
左选天下经术辩通之士,以为议郎,居讲朝廷疑难之义,补百司之阙,出委观民决狱之事,以信其所详。
右选天下材勇温恭之人,以为卫士,居讲司马军机之要,掌诸门之禁,出委偏裨别屯之任,以观其近莅。
兴利如此,顾不为伟欤!
山日以开,货日以通,众庶习知,勿为牢笼。
欲发者发,欲攻者攻。
登者搰者,剥者斲者,烹者掇者,絷者戈者,四时憧憧,皆民所同。
庶宝之轮幽,万模之纷纭,雕雘彩制,羽须毛群,弓矢铠楯之材,舆马骨革之伦,被服纤华,鼓铸精珍,三十取一,归于县,宁有闻子富而父贫?
兴利如此,顾不为伟欤」!
公子再言,处士再思之曰:「公子之惠,亦云善矣。
且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
况乃三晋,人号沉鸷,孕鹑火之流烈,感斗极之劲气。
瞻顾端巧,手足便利。
蔑蛊淫狂厉之感,无喘夜皲瘃之累。
专思虑而喜任侠,贵然诺而多懻忮。
重沦奸侈之化,孤守而莫变;
由渗唐虞之泽,弥久而未坠。
平居之际,以气义相视,驰马射兽以为乐,投石拔距以为戏,悲歌慷慨,以摅其郁;
矜誇功名,以见其志。
自古受命之主,不先得其土,则先得其士。
不得其地,不足以控诸夏;
不得其兵,不足以威万县
粤天宝失御之后,事虽近而不复言。
五代不纲之时,其迹甚明而可以数。
朱梁失守,则晋人南下而急攻河阳
师厚不死,则魏博六州,据山口之路。
庄宗之祸,由邺郡而起;
清泰之败,缘上党之助。
蕃戎陷相而石灭,兵过河而刘去
或群盗乘隙而并出,或前军自此而先渡。
河东之举,时李骧疾度,控孟津之策;
世宗之征,赖车驾倍程,有南平之遇。
可畏也,如人怀心腹之疾;
难去也,如木受根柢之蠹。
故吾太祖皇帝之兴也,践祚五月,亲平泽、潞。
念贼失仲卿之计,不西下而直趋怀孟,而我用向拱之言,速济河而击其未聚。
离穴成擒,吴祚之前料;
登无难色,李氏之深谕。
如洪波薄江,借海以为力;
大霆击空,与电而俱赴。
交广、闽、蜀之区,淮、海、江、汉之壖,彊侯暴王,袭顿蹁跹,纳土称臣,冠佩邻联。
虽天命之所在,亦主威之使然。
其势如此,犹藏太原,谢将休戎,十有九年。
太宗之吊伐也,指师为林,转粮如川。
断石岭之应,刬隆成之坚。
躬擐甲胄,劘锋易弦。
昼夜围督,六师争先。
压之以天下之重,然后始能破焉。
迨我真宗,抚养其人,留跸授关南之师,促使益安阳之屯。
许北虏之通和,敕猛将之疏军。
以至陛下仁风德泽,扶导长养,踰八十春,赋不闻竭其才,力未尝疲其身。
憙辩者不知约从连衡之谋,尚勇者不知收城夺邑之勋。
室家熙熙,老于耕耘。
如养虎者不与之全物,赏先至者不导于一津。
兹奈何合之?
深山触鸷,猛而为勍。
敌之怒心,鐖凿棘矜。
若南国之,海滨之盐,千百良民,化为顽兵。
或蒙欲而拒捕,或负恃而贪凌。
始逭罪而群亡,终盛气而横行。
镇之常员,则威有所不足;
列之大诛,则民转相震惊。
陆机谓兴利不足以补害,君焉孰惩」?
公子曰:「不然。
古初生民,禽兽杂居。
无机械以荐食,无衣裳以被躯。
累圣哀之,脩其所无,钻燧取火,铄金于炉。
锐以锋刃,俾持以趋。
逐其虫蛇,创其室庐。
刳木成舟,结绳为罛。
剡木为矢,弦木为弧。
以饮以食,以畋以渔。
服牛轺马,纺绩䥳锄。
后王因之,讫今以娱。
安有至治之世导民以利,复争乱之是虞!
太公封齐,熊绎封楚,鱼盐之义,山林之阻。
公一发之,民往如鹜。
不数十年,齐楚以富。
彼诸侯之国,民且守法,岂天下之广,人或敢侮?
调发存邑里之籍,出入视保伍之名。
倚之守令之良,护以使者之能。
建隆初兴通馈之役,奚今日之政姑息而艰行?
是有司不复举因民之利,四方无时有可劳之氓。
弗恤所治之法何如,而已亟此禁山搉海之图,疑所思之未明」。
处士曰:「君不闻天子之建宫乎,厌江陵之瑰干,空邓林之巨树。
山鬼见荣而倏烁,坤后斥缊而容与。
青帝执规白帝司矩。
离朱之魄,䚕其徽纆;
舍倕茧之神,相其斤斧。
鲁镇以为址,判湘峦以为础。
趋步而龟鸟正,叱咤而虹蜺举。
星覆重撩,云缩万堵。
涂以齐赭,甓以虢土。
华荐金石之美,梁修牙角之赋。
扬瑶琨与织贝,荆砮丹而箘簬。
蒙羽之纤缟,涧瀍之枲纻。
优尊而百礼六乐,华国则东房西序。
邦贿丰息,宁主是耶」!
公子曰:「嘻!
上方东被于流求,西薄乎羊同,南畅于诃陵,北憺乎空峒。
积挚鸿胪,填货大农
天人之交,何求而不充?
徒念覃怀之域,三河之冲,漘断乎沧溟,背栖乎犬戎。
齐楚瓯越,鲁郑巴邛,辕有所不适,楫有所不通。
重兵之常处,列城之所宗,将帅之治守,诏使之过从,壤地所生,衣食所庸,不疲其赀,即疲其力;
不出于官,则出于农。
帑焉而乏,府焉而空。
或骄阳淫雨之灾,或戍发备河之逢,流离其民,易资枭雄。
或阴会于朋仇,或椎埋以成风。
故先诸权,俾怡其衷。
禹散历山之金,而赎卖子之虐。
汤铸庄山之币,而救无𥼷之凶。
非先君不足以说士,非首众不足以就功。
如彼泉源,我发其蒙。
如彼委藏,我启其封。
设坐视天财而不知发,犹有此民而不以为兵,徒示二虏之涵容」。
处士曰:「君知其一,未睹其二。
琉璃之河,华林之庄,昔居臣民,今游犬羊。
然黠虏奚民,视此而莫敢乘焉,吾非有以守之,殆由天设于王公,帝限乎豺狼。
若之何侵而夷之,以纾其行,饵之可欲,以发其狂?
义未闻于灌爪,兵或兴于争桑。
投刍生心,文子之至喻;
牛甘必斗,管坚之所量。
国家近边,虽上腴之地,久禁而不耕,所弃甚轻,为利甚明。
发丁以通驿,隋政之已失;
治气而未尽,魏室之旋倾。
彼乌足陈于治朝哉!
山东之兵,三十五将之师,君所闻也,请置其说」。
公子曰:「大农之家,不患穿墉而废囷仓;
善贾之行,不念胠箧而捐金珠。
备得其术,则害何能扰;
利果大入,则小或可疏。
今防秋之兵,不寄之土豪,而岁起屯戍;
缮治之物,不蓄于逐州,而授于京都
不募人访铜,而私或自铸;
重给民旷土,而争籴于胡。
遗计若此,庸为利欤?
由众人焉,南牧之虑;
将智者兮,北伐之涂。
推石传土,决其成功,束马悬车,胙乎能事。
突收燕乐,捐范阳、涿郡三道之师;
直压怀柔,拒虎北、石门四兵之势。
引轻军,发羌夏之东穴;
出奇道,斩匈奴之右臂」。
二客纷辩既久,色相不平,抗袂俱起,质于先生
先生冁然而笑,适然而兴曰:「坐,吾告汝。
夫有财而弗取,无道者之言也。
取而不以先王之制,无法者之言也。
二者,吾圣人之深恶。
不顺乎冬夏,不相乎阴阳,禽兽之殄暴,货币之诛戕。
不时而源枯,不禁而山伤。
逆于天元,降为灾祥。
则虽传道之人,岂容无责哉?
古者大德大功之人,天子尊之公侯之爵,殊其奉养之方。
功厚者享亦厚,德长者报亦长,推之四海之内,入为公卿,出为牧伯,盛不过数十,土地所育,人民所藏,其货易供,其财易当。
然报非天子之独私焉,盖天下皆乐其有以报也。
故其民贤者勉焉以脩其业,愚者虽甚欲焉而无敢望。
其志易平,其劳易偿。
今高赀大姓之家,列肆侔于府库,邸第罗于康庄。
金绀采缀,锼劘焜煌。
被以黼绣,裹以雕墙。
狗马弃齐民之食饮,舆妾贱士夫之衣裳。
宾昏祠葬,隳败纪纲。
通吏买法,阴淫陆梁。
其凭荒负险之民,擅弥山络野之疆,畜奴如兵,占田论乡。
主逋豢冠者攸众,宝龟藏甲者为常。
州县徒史,私为之视察;
乡亭部夫,公随之奋攘。
是天下山林之出,除公上之赋,守令吏寺,略有常制,每郡每邑,宛转麋溃,输几侯而几王。
彊桀相师,极欲为威。
怒网而川贫,笑斧而林飞。
孰察诸刊剥水火之遗制,孰恤乎坚稚曲直之所宜。
积之徒多而器用殊寡,举之或远而民资自疲。
富者售之益轻,贫者劳而愈微。
誓穷原薮之饶,而况膏腴之归。
乃方乃州,或蝗或饥,民以为灾,而彼反为宜。
从是其氓,匿税并田之不暇;
益令群猾,藏租隐地之无疑。
南方诸山,非复昔时,材不爱而木不蕃,木不蕃而兽不滋。
迨有千里不毛,裹糇莫支。
是天地阴阳,昼夜长养,犹不能以充其欲,则吾民何负,独为狸而畜鸡。
盖驭民无予夺之政,厚生无发歛之期,万物失『由仪』之道,四海废『崇丘』之诗。
或者县官列胶干皮羽之须,营栋宇舟车之材,上苛之以敲笞,下挠之以追催。
索之于迩则此既莫有,求之于远则险孰能来。
方此之时,跱蓄之家,驩相比朋,固所以制百姓之命,期年而篡其业,更岁而竭其财。
如是不已,饥寒怨愁,不委于沟壑,则聚为盗贼。
非此二者,吾不知其安所为哉。
始于伤财,则终于害民,察其蠹国,必固乎乱俗。
故国家以皇祐之版书,较景德之图录,虽增田三十四万馀顷,返减赋七十一万馀斛。
由是言之,土地财利,名制约束,不用先王之法,其为弊也,民失其平,若之何而可复!
高者愈贪而肆蛇豕,下者抵禁而趋口腹。
刑罚日增,灾害日续。
盖蒹并不去,不足以语政;
制度不立,不足与言治。
禁钖存省米之说,贱肉有爱牛之意。
此言虽小,可以推类。
事为之法,物为之制,数罟之得,非不多也,先王禁之,以其伤生。
原蚕之利,非不博也,先王禁之,以其害气。
果实未熟,木不中伐,用器不中度,禽兽不中杀,鬻于市者,执而有罚。
不以其时,不顺其教,捕一禽、折一草,谓之不仁;
断一树、伐一木,谓之不孝。
公卿大夫,群士黎庶,居室有品,器械有度。
车马有等,衣服有据。
饮食有常味,人徒有常数。
戮民不敢服絻,君子不履丝屦。
为农者不得为工,为士者不得为贾。
天王之尊也,合围犹恶其尽物;
诸侯之贵也,杀牛尚戒于无故。
小既无越,大岂容负。
草木鸟兽而舜以命益,水火土谷而尧以任禹。
名山大川,纵封国而不朌;
至其漆林,独二十而征五。
著于后王,脩之愈明。
典之于天官,图之于地卿,任之九职之事,辨其五物之征。
主山而有虞,主林而有衡。
中士下士,赞其政令;
府史胥徒,颁其所行。
豺祭而弓矢陈,隼击而罻罗兴。
司险达其道路,山师辨其物名。
鸷兽在前,穴氏火物而诱之出;
阱檴既设,冥氏伐鼓而使之惊。
然后万民随之,诏焉以程,斩材者有期日,窃木者有常刑。
至于金玉钖石,丱人之专取;
犀象麋鹿,鱼人之所登,率避其孳育,以待其丰成。
必以其时,素王称其大顺;
不可胜用,孟轲陈其养生。
贵贱有差,六器五辂之资,民得而无所用;
兴造不妄,五金六材之属,民用而无所伤。
禁发之有期,重轻之有常,天生时而寒暑平,地生财而品类昌。
硕以盆鼓,蕃以谷量。
暴暴如山岳,浑浑如河江。
山出银瓮丹甑,棷聚麒麟凤凰。
追前世之盛,被于此时;
以吾君之圣,方诸先王,隋唐之二宫,姚虞之总章,商人之重屋,周人之明堂,虽尨眉耆耇,爱惜朝夕,期有以必睹也。
子之言曾何比今于汉唐
陛下慈仁如天,广厚如地。
任臣则勿疑,闻谏而必喜。
赏罚不滥,切爱乎民命;
祭祀罄虔,动交乎天祉。
远民之弊,虽守臣不知而知之甚详;
克己之诚,在匹夫难行而行之甚易。
至若五帝宪老之礼,三王观风之制,六典建官之法,三适进贤之例,患有司不得其术,不患朝廷之不行;
患臣下不举其职,不患信任之不至。
今也辅相大臣,左右良士,重君子为臣去就之节,思古人得君功烈之致。
施以善俗为本,学以力行为贵。
居朝廷不以先后持其嫌,守藩镇不以内外疑其势。
同德一心,齐力协议
皋陶谟而矢契稷之业,伯夷让而中之志,以共察天下之善,不使有盖虚骄士之党;
以共收天下之杰,不使有妒功蔽贤之吏。
以众人之耳为耳,听众耳之所不听;
以众人之目为目,视众目之所不视。
授百司因革于吏,而总其成绩;
委二边军赋于将,而责其必治。
法制素具,东南既饶,天府宏壮,讲练有时。
吴越霸王之兵,朝令乎西,西纳十四州之地;
夕使乎北,北归十三州之城。
浑然临之,以至健隤,然载之以不倾。
伊洛之水昼乎其前,戎夷畏之,踰黄河之湍;
丘垤之山篑乎其旁,戒夷阻之,甚太行之横
与其邀近功于一山,增众糅之弊,牵危疑于往代,汩因循之名,使王者之兴,百有馀年,神圣在位,而仁爱之泽独未及于禽兽草木,曷可同世而语哉」!
二客离席跼跽,愧谢不敏,请为弟子。
既而少进曰:「问阜财得阜民之法,问治山得治国之风。
且昔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不得已而后起。
有学焉而后臣者,有不可得而臣者。
今山之隐逸,亦如是而后至乎」?
曰:「莫可得而知也。
神农之于悉诸黄帝之于崆峒颛顼之于绿图,高辛之于柏招帝尧之于务成,帝舜之于尹寿,禹之于国先生,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鬻熊武王之于尚父周公之于虢叔,齐桓之于管仲,然尊德乐道,说者如此也。
吾观之彼数子者之心,将如是而已乎,莫可得而知也」。
二客恍若自失,再拜而罢。
按:《皇朝文鉴》卷六,四部丛刊本。
出狩议1126年 宋 · 晁说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一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议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者,北辰也。
乃一日不居其所,随众星以流焉,天将无四时也。
商《诗》不云乎:「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肇彼四海」。
非邦畿以止民也,实止民以为邦畿也;
其能止千里而近者,斯能域彼四海之远也。
若夫千里不为我畿,则四海将为他人域矣。
周《诗》亦曰:「价人维蕃,大师维垣
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怀德维宁,宗子维城。
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厉王失是道也。
民不怀德而城坏矣,乌睹文武之绩哉?
是故国君死社稷者礼也,后世有以身保一州,勇捍一城者,为希世伟烈,无他焉,不学礼之过也。
闻之国君死社稷矣,而太王去邠,诗人不刺焉,何也?
曰:太王去邠以兴周也,时则商之衰世也。
纪侯大去其国,《春秋》又不贬焉,何也?
曰:纪侯去其国以存其祀也,时则周之衰世也。
若使当商周之治君盛世,则纪侯者玉帛朝贡之不暇,宁论其国去不去邪?
《春秋》于纪侯信不贬矣,而于周王则有讥焉。
《书》曰:「天王狩于河阳」。
天王无出,则自绝于天下也。
天子之孝在天下,诸侯之孝在一国,所任不同,所责异也。
汉文帝时老上单于自将十四万骑入萧关,烧回中宫,侯骑至雍,烽火通甘泉宫,可谓危矣。
帝乃躬擐甲胄,思亲征焉。
其后匈奴复大入,帝亲劳军至霸上棘门,而在细柳则黄舆屈而不得驱矣,未闻其轻出狩也。
既而景帝立,一日中七国同反,帝命周亚夫窦婴将三十六军以伐之,有张羽之力战,韩安国之持重,韩颓当之功冠诸侯,而赵涉剧孟邓都尉辈为之谋画,七国王侯之首可指而旌之也。
惟帝之断,足以诛御史大夫晁错,其势足以使太常袁盎使吴,其明足以容周亚夫之不奉诏,以梁委吴,亦未闻其轻出狩也。
唐明皇有始无卒,昏淫不道,固非文景之比,而国家之盛,不减文景时也。
一旦安禄山范阳、平卢、河东之师,率同罗奚、契丹、室韦十五万众反范阳,取河北,陷东京,克桃林,而潼关失守,则不告宗庙,不顾九族,不谕百官,身与宫宦数十人,揭衣而奔,才行四十里而无食饮,与征徒并饥寒。
越明日,军士不肯行,则斩宰相缢妃子仅行。
中道散亡者众,赖剑南骡纲至,以甘言强之而前,不敢言骑骡之疲也。
受辱于馈食之田父,诉诚于献酒之微臣,悲歌酸鼻,若悔而不悔,唐室自是倾矣。
其后肃宗幸岐,代宗幸陕,德宗幸奉天,皆脩明皇故事也,未有僖、昭之出,则《春秋》之不贬也。
禄山之初叛也,四方郡县不从贼者,皆倚东平太守吴王祗以起兵,其终赖太子即位于灵武,以固天下之基业,则民心于帝,岂不愿其留而出哉?
梁武帝区区好无益之名,窥无术之利,专以登叛人为谋,末纳侯景十有四州之地,自谓坐获非常之大功也。
不知其相朱异纳景之赂,其子王德通景之谋,长江不足以为险,而朱雀航石头城与浮苴等也。
逼帝坐,白刃交前,而徒能焚宫室,辱妃主,杀百官,曾不自保其首领也。
梁室不碎于侯景之手者,武帝坐朝如故,而未尝议及奔亡。
苻坚之秦,军声国势,据中原以威百戎,非江左可拟也。
锐气以攻衰微之晋,戎卒六十万,介马二十七万,下蜀汉之舟师,拥幽冀之陆骑,军实万里,齐声并进。
晋谢石之师不足以当其十二之一,而、琰、幼度、伊辈风流清谈之师,不足以当苻融张蚝慕容炜、垂、姚苌辈熊虎百战之将。
阵逼肥水,从幼度之诱,一动而奔,溃不可制止擒而仅以身遁,姑得道洛阳而入长安
曾不安静,而复出五将山姚苌执之,幽于新平别室而缢死。
靳传国宝以陈义,问尹纬以怜才。
于是垂与子宝中道叛,而燕复以兴。
乞伏父子继以陇右叛,而秦以立。
句町王以河南叛,姚苌以万年叛,慕容冲起兵于帐下,慕容炜变发于会中,诚可惧矣。
向使收散卒不去长安,任权翼、苻越之忠谋,督张蚝越、毛当、苻飞龙之力战,则遽有五将之辱,新平之祸,使秦遂亡乎?
执事者鉴汉文不出而隆盛,唐明皇出而衰亡,梁武不出而存,苻、宣、昭出而亡,则一反覆手间,天下之利害,断可知矣。
又有往古实迹可按,而为执事言者。
燕太祖文明帝以新造之邦,出师小胜,而激石虎之赵大阵以临之,一日亡其二十馀城于
赵兵将逼所都之棘城,皝惧欲出亡,其帐下将慕舆根谏曰:「王一举足,则成彼赵之王业,中赵之计矣。
今国家固守坚城,其势百倍,事之不济,不失于走,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
玄菟太守刘佩曰:「事之安危系于一人,大王当自强以厚将士,不宜自弱也」。
其谋臣封奕曰:「凶恶已甚,鬼神共嫉,祸败之至,何日之有?
今空国远来,攻守异势,戎马虽强,无能为也
顿兵积日,衅隙自生,但坚守以俟之耳」。
燕乃以刘佩之力战大败赵师,终为大国。
石虎不义以死也,是尤宜今日之当知者也。
所谓黏罕、斡离不者,非石虎之俦也,其凶淫不道则过之,我不可一举足以自弱而成贼计,惟坚守以成百倍之势,而视其明神诛殛可也。
况我祖宗基业之固,宗庙社稷之灵,今天子之勤俭图治,固非新造之燕可同日语也。
亦窃有可惧者,今之谋臣视封奕如何,其战将视刘佩又如何,执事者未宜忽于斯也。
又如燕幽帝慕容炜屡败于大司马温之矣,温乘胜至枋头,惧焉,与太傅评谋奔龙城赖吴王垂请出战,曰:「若其不捷,走未晚也」。
果大败温于襄邑,而得晋之寿春焉。
此则危甚矣,无足为执事者陈之也。
今之谋臣必不为慕容评,而战将视慕容垂又如何,执事者复宜念之也。
是二者盖有前比矣。
光武初在河北,得邯郸信都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独邳彤曰:「若明公无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
明公既西,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
光武不复西,而卒因二郡,以一天下也。
光武创业之初,犹不肯散亡二郡之众而固守河北执事者谓今累圣重光之基业,可不恤京师之众散亡而固守天下乎?
嗟夫,皝去棘城,谋奔龙城,则燕虽兴而复亡也。
光武轻去河北,则不能中兴,而汉不得复有天下也。
执事者幸少念之也。
或曰:「晋元帝之亡也,保江东而兴王业,胡为而不可?
曰:元帝琅邪王渡江而即帝位,非驱黄屋以东巡也。
其所以即帝位者,又岂藉江山之固哉?
中原名德之士,王导周顗之属,不忘中原之故国,相与慷慨垂涕,而立宗庙于荆棘之中耳。
是时东晋之地,南抵寿春,北极彭城,东至洛阳,如使元帝洛阳之旧都,收中原之遗英,则彼刘渊石勒辈,果何有哉?
请以二事明之。
东晋之初兴也,弱矣,刘琨遥奉朝廷之威命,无日不战于刘、石间,几兴而败。
且使不死,则灭刘以兴晋阳,杀石勒以固河北,而洛阳长安皆晋之归也。
祖逖志在中原,之所畏也。
其在豫州,百姓襁负而至,将士乐为致死力,胡寇不敢窥兵。
石勒遣吏护其母墓,黄河以南复为晋有,略地千里,复户万计,惜不能自成其渡江之志而卒也。
晋之末尤衰矣,大司马温之师,犹足以至霸上刘裕之师又足以入长安,况在元帝初兴乎?
其初则未有定分争先,破竹之势也,其后则强箭之末,饮羽之势也。
二人者,元帝可用而不能用之以一天下者也。
温、裕二人者,不生于元帝之时,使之效忠佐王者也。
执事者当念琅邪王渡江失计如此,况以天子之尊,为江东之举乎?
岂不惜哉!
昔人所谓日前可验天下共知之事,区区所陈,往事是也。
其在本朝,则章圣皇帝契丹再入河北,不西狩蜀,不南狩金陵,上有毕士安之深谋,下有高琼之竭忠,而成之于寇准之决策,不复徘徊而径幸澶渊,其流福天下,至今赖之也。
是则不待说之之言,而执事者宿知之矣。
谨议(《嵩山文集》卷三。又见《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三一,《曹南文献录》卷六二。)
「亡」字原空,据右引补。
达言1126年 宋 · 晁说之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八、《嵩山文集》卷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八二、《曹南文献录》卷六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君子终老而困穷,不见于事业,犹见于言,言者君子之事业也。
天下无道,君子既不得位,又不得言;
天下有道,君子虽不得位,犹得于言,言者有道之世也。
作《达言》。
唐虞之世,岂有蛮夷猾夏之事?
乃以蛮夷猾夏命皋陶作士,何也?
曰:是事之有无,典策久矣,孰诘也?
盖有猾夏之蛮夷,不害为唐虞之至治。
而或命官于无事之时,以为天下万世之戒,是所以称唐虞之圣者也。
虽然,又言寇贼奸宄,何也?
曰天下治乱,必原其所自。
彼蛮夷猾夏,实自乎寇贼奸宄也。
以故古昔天下祸乱之机,与夫存亡之微,折犹与而果决,存百世于一朝者,皆自吾内以饷乎外也。
项羽之勇,范增之智,不能执沛公于座上者,项伯舞剑,以身卫沛公也。
曹公、袁绍相厄官渡,无异两虎额吼,果谁勇怯?
而曹公卒走袁绍,坑其众八万者,将高览、张洽辈率众来降,而曹公知虚实,得以奋击也。
苻坚以百胜之威,百倍东晋之众,有姚苌慕容垂为将,视晋君若浮苴孤鹜然,乃绝肥水未半,而溃于谢石五千之兵,帝仅以身免者,怀亡国之祸心,其尚书朱序降晋而为之谋,曰大兵未集而击之易也。
魏叛臣侯景狐兔犬狼之众,何足以当梁氏江海富庶太平之久?
乃一旦入石头,据金陵,如戏剧者,梁临贺王正德反,而丞相朱异先与交通也。
唐代宗朝虽有郭子仪在朝,而吐蕃回纥频年入长安,践京畿者,李辅国程元振二阉无君于内,而仆固怀恩于外为蕃寇之盟主也。
昭宗时李克用朱全忠相噬,不减袁、曹,而唐室之危甚于官渡,未知二孽谁先得之。
一旦全忠先灭唐为梁也,唐宰相崔淄即阴为梁之佐命也。
呜呼,蛮夷寇贼奸宄实同机并杼而发也。
河东河北之人,十馀年来,不辨蕃汉之兵,皆曰童家之兵也;
不辨蕃汉之旌旂甲马,皆曰童家之旌旂甲马也。
至于金谷货币,不知为朝廷之有,皆曰童家之金谷货币也。
故金贼一日大军入河北,分军入河东,远而石岭关不得以为固,近而大河不得以为险,谈笑以抵京师城下者,官吏之疲弱,人民之愚惷,以金贼之兵甲旌旂久无辨于华戎也,几何而不开门洒道以迎之也哉?
金贼于京师城下有得色,肆言曰:「童王招我来」。
闻者恨之。
方平既以大河之桥延金贼,又欲以京师城门纳金贼,益可惧乎!
京师百姓于是上念社稷宗庙之危,下顾父母子孙之酷,不胜其忿,不约而起,大呼于道,取阉孺数十人于马上,拉而碎之,则人情大可见已。
天其或者必以阉贯待司寇藁街之诛,未使戕于市人之手,与执事者,其可忽乎?
或者不敢没舆论,而私怀群阉之惠,则假之于市人,指诟宰相,以高欢愤张彝为言,何其不知类也!
东魏征西将军张彝子仲瑀乞铨削武人品秩,羽林千馀人乃杀彝父子甚惨,于是怀朔镇使高欢在洛见之,归而倾产结客,得司马子如孙腾侯景辈,逞其乐祸之心,岂今日比也?
魏羽林千人,实杂以羌浑之丑,报其一身之事尔。
京师巨万齐民,世世皇家亭毒鞠育之恩,相与念虏寇无名,一日蚁结于严城之下,天子将不得一日之尊,京师将不得一日之大,深究祸乱之原,实在群阉,则取残之。
以我之公愤谕彼之私雠,相去万里而远也。
彼高欢异类,久以胡后临朝淫乱,元乂、刘胜辈宠任骄恣,流毒国中,魏室将亡,欢先有心,则因事而作耳。
国家累圣洽光,四海澄清,陛下尊养青宫者十年,其传祚之数日,皇天以此狂虏警惧增德,岂齐魏之妖可并世而言邪?
乃若宰相为都人指诟毁辱者,昔亦有之。
唐宪宗明君也,相皇甫镈之日,殿廷班列相与惊骇,街衢市肆相与大呼,裴度率众情而上疏曰:「忽取微人列于重地,远近流闻,与京师无异」。
之言可信不诬也,未闻当时责惊骇者何士,刑笑呼者何民。
岂不谓此邦家之羞也,唯当自治于上,而一切无怒于下也。
或者不以皇甫镈为言,而言高欢以垢圣世,何也?
孰知天地之阴阳消息,见于君子小人之进退,君子小人迭为进退,而各从其类,不可须臾至列也。
其为宫嫔,为财赂,为阉官,为兵革,为盗贼,为夷狄,皆阴也,从小人而类进者也。
若夫朝廷有道,绝女谒、薄官爵,不私财赂,不玩兵革,盗贼不起,夷狄宾服者,皆阳也,君子以类进者也。
唯小人盛于廷,则夷狄盛于边。
在廷无一小人,则在边无一夷狄,锱铢低昂不欺也。
小人方盛而盗轩冕,则夷狄亦盛而寇疆埸;
小人炽盛而僭公卿,则夷狄亦大盛而害王侯。
一日小人退则夷狄退,不劳干戈鼓鼙之武也。
若小人与君子杂进,则夷狄与华夏亦杂居;
小人未尽退,而夷狄未尽退也。
今日之事可观也已。
高要县题名淳熙十三年 宋 · 赵善择
 出处:全宋文卷六三九五、道光《广东通志》卷二一一、道光《肇庆府志》卷二一
淳熙十三年上元前五日,玉牒善择智老、伯㭁景茂、赵庚叔初、徐世亮正显、黄执矩才用、罗□龟仲、景高、徐盈谦□□□臣夏卿、陈飞英子声、陆舀师□、郑公表若仪、吴日新□□□□国瑞,联辔来游。
是日春事妍□,物情□畅,携壶挈榼,班荆□□,爵行无算。
酒酣抵掌,论前□之□□,□民间之利病,□以□□□□□永,兴尽而返。
日□西□□□□颐,大书深刻,以纪岁月云。
按:道光高要县志》卷一三,道光六年刻本。
门下侍郎特进知枢密院1127年 宋 · 李纲
 出处:全宋文卷三六八六、《梁溪集》卷三七 创作地点: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
东台出命,久隆献替之风;
右府本兵,实总枢机之任。
眷我近弼,为时荩臣。
宜锡命书,往膺盛选。
具官某醇深而庄重,宽厚而刚方。
问学高明,潜天人之极致;
材器宏远,备文武而咸宜。
自结眷知,荐历华要。
擢参陪于几务,益茂著于忠勤。
告辰猷而具臧,秉一德而不爽。
言可底绩,知无不为。
以儒术之渊源,达兵家之形势。
智谋深博,可以运筹帷幄之中;
声名隐隆,可以折冲庙堂之上。
朕心所属,舆论攸归。
畴咨弼亮之材,延登宥密之地。
峻升文秩,申衍户封。
庸示龙光,武昭体貌。
方今边陲耸动,西有跳踉之戎;
中夏抗衡,北有强黠之敌。
赖尔经制,纾予顾忧。
往惟既于厥心,以对扬于休命。
谢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表 宋 · 张守
 出处:全宋文卷三七八二、《毗陵集》卷三
臣某言:昨知平江府,以疾病奏乞宫观五月十九日准敕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
即时望阙谢恩祗受,交割府事与次官讫。
沉疴淹久,屡控忱辞;
盛德包荒,曲从私欲。
释蕃宣之丛剧,即陇亩之便安。
朝拜茂恩,夕有生意中谢。)
伏念臣夙禀尪残之质,复乖卫养之宜。
李广数奇,第知安分;
马卿多病,每惧瘝官。
方圣主大有为之辰,宜群工思自尽于下,亦图策励,少答恩私。
事与愿违,气随志索。
况以郡处股肱之要,其可冒居;
岂伊病在膏肓之间,而能卧治?
获伸危悃,仰恃至明。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治格九功,武昭七德。
责成近弼,坐收破竹之功;
加惠旧臣,深轸负薪之疾。
故虽衰谢,不替初终。
获依晚景于松楸,庶遂首丘之愿;
尚保馀生于蒲柳,敢忘体国之心。
叶枢密(谢荐就言事)1161年 宋 · 王之望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二、《汉滨集》卷一○ 创作地点:四川省成都市
某谨斋沐裁书,效其庆贺感激、区区倾倒之诚,东望再拜,走一介献于枢密相公阁下。
伏审光被畴咨,擢冠宥密,圣朝注意,身佩安危。
方天下有事之时,隐然如一敌国,四方万里倚以为重,交口相贺,喜邦家之得贤。
自非任重致远之资久孚于人望,解纷排难之略深契于事机,则帝眷民心,何以及此?
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某比得行朝相知书,报枢密知院相公初秋对扬,力加论荐,遂忝赐环之命。
始惊且疑,以为阁下以命世人杰,骤结明主,一二岁间躐居大位,方攘袂以图回天下,而天下之贤能系心属目,愿自托于下风者,不可胜数。
登庸之始,荐贤报国为莫大之举,宜得异人焉。
而某流落远外,行能无以逾众,且疏远之迹未尝一登龙门,岂所传之妄乎?
报者狎至,方敢以为信,则激昂奋励之气勃勃乎发于胸中,而不知其齿之既衰,力之不逮,抵掌扼腕,恨未有以为知己死者。
回顾其身,不啻如鸿毛之轻也,不知阁下何所闻而取之乎?
夫公卿荐人,必求悉其雅素:大抵其乡曲也,其亲戚也,意气之相投也,父祖之有好也,科第之同时也,宦学之同处也,微贱之日蒙其慰荐之恩者也,穷厄之际得其周旋之力者也,否则,以姻旧之婉转也,权贵之请嘱也,于此数者而择人焉。
不在是者,虽至宝横路,谁复取焉?
崔祐甫当国,除吏八百,多其亲故,曰「非故何以知之」。
李吉甫为相,咨裴垍曰「十五年远裔,不知比日人物」,为疏三十馀人,吉甫荐之。
尝谓崔祐甫常衮之后,贤愚同滞之时,故人不以为非,要非天下之公道也,不如李吉甫
吉甫所荐,必求亲故,则何以致元和得人之盛哉!
伊尹之俊彦,必曰「旁求」,傅说俊乂,必曰「旁招」,二子起于耕筑之处,安得亲故而用之?
祐甫之言陋于是矣。
夫亲故有私恩,舍之则必致其怨,贤能非旧识,荐之则或蒙其累,人将何择焉?
自非胸襟器局有大过人,如伊尹傅说,自任以天下之重者,孰肯旁搜广览,为非常之举哉?
某不佞,何敢窃议盛德,尝试以其所闻而揆之行事。
必也广大英特,慨然有志乎天下,故朝夕汲汲留意人伦,思得一世奇士,致之乎吾君,以共济艰难之业。
入居政府,席未及煖,其尊主庇民之术有未及陈,而首以荐贤为急务。
惟其急于荐贤也,故如某之不肖,亦不暇有所择焉。
假之岁月,则天下英伟豪杰之士,有不出于阁下之门者乎?
顾某非其人耳。
语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故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道也。
阁下以端方鲠谅之操,岌乎其难进,陆沈于下僚,逾六十而始遇,故每求士之羁穷郁滞困厄而不振者达之,冀万有一分得或类己者。
某既愚且拙,介介自守,无以觊当世之偶,尝得幸于今庙堂诸公,颇蒙谅其平生,怜其穷以老而保持之。
向者台谏诸贤,亦复过听,以其姓名应诏,故犹得玷使者之节,驱驰远部。
不然,则放迹林泉,躬耕畎亩,一枯槁之田夫耳。
抑阁下其亦以此而取之乎?
夫君子之难进也,将以有为也,如阁下是也。
如某辈亦自量其中无所可用,故甘退缩无用之地耳,阁下其何取焉?
虽然,阁下不俟识面,举于稠人之中,重之以国士之知,某何敢以无所可用不少效其愚乎!
伏惟阁下以命世人杰,骤结明主,躐居大位,圣朝注意,身佩安危,可谓盛矣。
不识阁下以位为乐乎,将以时为忧也?
如阁下平昔之所自负,必不以位为乐,其亦皇皇乎忧时而已。
时所当忧者,得非外敌之凭陵乎?
以某观之,外敌之凭陵非徒不足忧,乃宗庙之灵、社稷之福也。
自古用兵固有彊弱,而胜负不系焉。
以南视北,诚若不敌,然北败于南多矣。
今为我敌者能彊于石虎乎,能贤于苻坚乎,能盛于魏太武乎?
三人皆尝图南矣,大则以亡,小则以乱,而区区晋宋曾不为之折。
国家地土绝长补短,犹方万里,带甲数十万,比之晋宋蔑有不及焉。
矧主上圣德日新,仁孝天至,海内爱戴,无可乘之衅,固皇天之所眷祐,亦何畏于彼哉!
议者狃于靖康建炎之祸,以为终不可敌,则亦不察矣。
彼君非昔日之君,将非昔日之将,谋臣非昔日之谋臣。
昔其来也,乘吾久安而无备,一人杖箠,千百遁逃,入吾封疆不涉险阻,所舍者大厦,所享者膏粱,金帛子女之得不可以数计,而吾讫无一人敢与之抗,反为其役焉。
此吾之所以不支而彼之所以独克也。
今则不然,淮汉之郊荒凉万里,大川为之限,无粮食之可因,金帛子女可欲之物皆无有也,其亦何以使贪?
而吾人知其可敌,亦不至望风而遁。
诚使一日决战,胜负未可知,彼独能无惧哉?
内无所贪而外无所惧,则与向来之势固不侔矣。
或曰:「彼地广民众,兵彊而国富,数倍于我可也,若之何易之」?
应之曰:善观天下者,不观其形而观其理。
地广民众,兵彊而国富,用之以其道,不可当也;
若以无道行之,则亦不足畏矣。
兵法曰:「主孰有道?
将孰有能?
天地孰得?
法令孰行?
兵众孰彊?
士卒孰练?
赏罚孰明?
吾以此知胜负矣」。
论兵众邪,彼诚彊矣,而客主有劳逸,攻守有难易,亦足以相当也。
论地利邪,吾东有重江之阻,西有连山之固,吾为得地矣。
论天时邪,彼灾异数见,蝗旱相仍,吾为得天矣。
将孰有能,则未知其孰贤。
颇闻其国以淫侈相尚,握兵统众者日从事于声色货财之间,非复向来深谋善战之士也。
至于主孰有道,则有不可同年而语矣。
若夫行法令、明赏罚、练士卒,则在所以自治之如何。
通好以来垂二十载,天下以兵为讳,将士日老,器械日钝,守御日懈,财赋日消。
吾谨守誓约,不敢为之所也,迟之数年,将何以为国?
使彼而有谋,密以十万众分道疾驱,袭吾之不戒,岂不殆哉?
彼其张皇声势,吾得徐为之谋,天也。
曾一矢之未发,而其所以自困者,固已极矣。
观其所为,如有狂疾,不度事势,无所不至,若尼玛哈诸人尚在,肯为尔邪?
意者必有奸雄之臣,阴蓄异图,使结怨内外以自弊其国,因覆而取之耳。
慕容垂姚苌之徒所以诛苻坚而卒灭之也。
内相攻残,土崩瓦解之势,近在旦夕,不动则已,动则溃矣。
我于其间得以自警,修边疆战守之备,以待敌之可乘,岂非宗庙之灵、社稷之福乎?
阁下其何忧,亦思所以自治而已。
孟子曰:「国家闲暇,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
今国家之势,谓之闲暇可乎,于此不图,尚将何待?
我诚图之,敌亦无以为辞,过是则不可为矣。
仰惟庙堂之上,英贤毕集,以明佐圣,举无遗策。
固已置彼敌于计中,合谋相辅,建万世之安,在此时也。
某中原书生,老于烦使,官有常守,不敢出位而谋。
凡此所陈,特天下之大势而已。
若虑干机密,事可举行,未敢为阁下言也。
近蒙误恩,擢贰九列,就总蜀计。
方以祖讳引避待命,未报,无缘瞻望履舄,引领恩闳,不胜惓惓。
冬寒,钧体何似?
惟大君子顺时施宜,为天下自重,前膺进拜,以副圣天子责成求治、望太平于期月之意,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汉光武晋穆帝御戎是非策 宋 · 王之望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六八、《汉滨集》卷一四
用兵者必知彼己之强弱,然后可以定攻守之计。
知我之可以战,而不知敌之不可与战,则在兵法为不知其所攻;
知敌之可战,而不知我之不可以战,则在兵法为不知其所守。
夫不知攻守之计者,小而用之一军,大而用之一国,又大而用之天下,未有不败者也。
古之王者不幸而与外国相持,必审乎此,以为制御之术。
外国强而中国弱,则能下之;
中国强而外国弱,则能服之;
外国中国俱弱,则自守而已。
盖外国之人尊尚勇力,便习骑射,生长于戎阵之间,然刚暴而不知退让,无亲爱以相固,无礼义以相维,故骤强而易衰。
方其盛强,虽圣王在上,犹被其患,侵轶纵暴,其锋不可当。
及其既衰,则内相攻残,而中国坐制其弊。
此其势然也。
譬犹勇悍之夫,疾呼奋臂以张其威怒,诚不可与之校。
及其气衰力竭,疲惫而偃仆,则三尺童子可制其命。
呜呼!
有国者能审乎此,则可与语中外强弱之形势矣。
请因此以论古今之变。
光武王莽之乱,中国疲弊,匈奴之寇岁岁不绝。
其后饥疲并兴,自相分争,臧宫马武之徒抚剑抵掌,志驰于伊吾之北。
然是时北狄虽衰,汉亦新复,彊弱之势未有所分也,故光武以为北狄尚彊,传闻失实,不如姑息吾民。
此其知彼己也审矣。
至显宗时,承平既久,辟土益广,黎民岁增,而匈奴内侵,边城尽闭,于是纳耿秉之议,而诸将扬兵于漠北矣。
然则耿秉诸将所以建功者,以汉于中兴之初,能固守其文德也。
晋穆帝时石季龙死,北方大乱,士民襁负而来归,议者以为中原指期可复。
然是时石氏虽亡,晋亦不振,彊弱之势未有所分也,故蔡谟独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更为朝廷之忧」。
此其知彼己也审矣。
其后殷浩进据洛阳桓温战于林渚,皆无功而反。
然则殷浩桓温所以致败者,以晋当中微之际,欲力争于武功也。
夫汉晋之成败相去绝远,惟在乎知彼知己、审与不审之间。
将欲制御敌国,可不察夫强弱之分哉!
国家遭金人之乱,一纪于此矣。
搢绅之儒介、胄之士,相与议论于朝野之间者,或谓前此用兵皆我自败而敌不足畏者有之,或谓金人之彊振古无比而我不可图者有之,二者胥失也。
契丹与中国抗衡垂二百年,圣明之君、忠智之臣,朝谋夕虑,思有以屈之,迄不得志。
西夏习战,数有武功,方其盛时,北抗契丹南寇中国,我师百万聚于陕西,而救死扶伤之不暇,亦桀黠之雄也。
然而金人起东北,不二十年契丹、臣西夏,遂悉从引弓之国,长驱于中原。
国家败于河东,又败于京师,又败于陕西,又败于淮扬。
岂特我之不能哉,盖亦其至彊也。
观其行师治众之力,料敌制胜之谋,举无遗策,略不世出,加以器械之利,形势之便,兼中国之所长而有之。
愚谓汉唐全盛之时,得不世之将,犹未能轻此敌也,况今日乎!
虽然,以为不可图者,盖亦不察矣。
尝料金人之众,本不当吾一大郡。
以女真之师劫契丹而用之,以契丹之师劫燕人而用之,以至诸国之属从者,皆非心服,力劫之而已。
契丹、燕人怀其父兄骨肉之雠,怨之切骨,部族既异,人各有心,其势岂能久耶?
加以耶律氏之族,往往当权用事,皆有兴复社稷之心。
以为北南罢兵,则金人守胜而无事,英雄无所用武,故使穷兵黩武,以外敝其众,因乘风尘之变,庶几于得骋焉。
盖其势有类苻坚者。
之盛时,擒姚襄、破慕容炜,皆释其亲而用之。
其征江南王猛苻融深以为谏,独姚苌慕容垂劝成之。
淝水一败,之徒果乘间飞扬,卒灭苻氏。
金人之祸殆将类此。
矧得中国玉帛子女以乱其志虑,上有惑志,下有争心,外无彊敌,内多功臣,士马疲于战斗,仇雠聚于心腹,不过数年,内变必起。
我以全制其后,可以万全。
此兵家所谓其易弱者也,何不可图之有哉!
图之之术奈何?
亦乘其变而已。
知其未有变也,则法光武之言而固守文德,何虑于贻后日之患乎?
知其有变也,则违蔡谟之论而力争武功,何疑于致朝廷之忧乎?
虽然,方匈奴之分,固有变之可乘矣,而光武犹以为非时者,盖以中原初定,民力未任于征役也。
季龙之死,固有变之可乘矣,而蔡谟犹忧于致患者,盖以公卿之间,人才不足以办此也。
诚能蓄养民力,搜选人才,以待敌人之变,则若窦宪勒燕然可也,耿秉诸将之功,何足道哉!
虽若刘裕之平关中可也,殷浩桓温之败何足忧哉!
执事乃使承学之士,权轻重之势,度可否之时,酌其宜施于今者。
顾愚不敏,何足以权大事乎?
尝闻古之英雄之主欲求非常之功者,必有规模先定于中。
若事之成否,则有非人力所能致者矣。
勾践之报吴,是骄其敌而已;
昭王之图齐,是俟其衅而已。
骄敌而敌可骄,俟衅而衅可乘,天也。
孙权称臣于魏,受其封爵,至欲乞身交州以保馀年,亦所以骄其敌也。
刘备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欲下宛洛以出秦川,亦所以俟其衅也。
骄敌而不骄,俟衅而无衅,亦天也。
传曰:「圣人非生时,时至而弗失」。
使孙权刘备而图句践燕昭之功,则覆亡之不暇,尚何燕越而能保哉!
愚愿国家修四君之术,以俟二国之变,规模一定,勿为浮议所摇。
其济与否,视天之何如,吾不敢取必焉,可也,然执事之言曰「上天悔祸,北敌相残」。
呜呼,天意固有在矣。
陈伯瑜宣义行状政和六年 南宋 · 陈渊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四、《默堂集》卷二一、《永乐大典》卷三一四六
公讳某,字伯瑜姓陈氏南剑沙县人
高祖讳文馀,以其子秘书少监之贵,赠官至尚书驾部员外郎
陈氏为延平大族,自少监公之后,世有显人,名德震天下。
而公之曾祖可法,皇祖大祖,皇考瑄,盖三世不仕。
公自少时,即发愤读书,欲张大其家声,刻苦不少懈。
宗党多誉之,尤为叔祖朝议之所信爱,虽游宦远方,未尝不以自随也。
以是公得遍历通都大邑,从良师友以学。
学且成,其施于科举若有馀矣,然每出辄不利。
中年益奇蹇,遂弃而家居,往来田野间,若无意于斯世者。
独教其子升、戬曰:「耕而穫,常理也,旱潦则亦有焉。
汝力于学,以追少监之子孙,无我多愧。
且吾先世多潜德,至于今盖久,宁常晦而不彰乎」?
二子遵其言,日进不已。
其后数年,果有贡于礼部者,虽不偶,而其志愈励矣。
公从容谓其夫人曰:「吾儿类能自立者。
上方兴太学,英材辐辏,学者求琢磨之益,宜必于是。
吾将遣二子游焉,而贫无以为道路之费,奈何」?
夫人曰:「如不可已,则唯所命」。
公于是鬻饘粥之田,资其子以行。
里俗或笑之,公逌然不以介意。
又二年,当元祐三年,而戬举进士中第。
向之笑者始相与警叹,以公之不计目前为得。
又十年,当绍圣四年,而升复登科。
人以是大服公,则又相与抃蹈,为公深贺。
谢客曰:「教子欲其才,吾志也。
以文墨而得禄,比比皆然,何足贺」?
识者谓公器度过人远甚,其子卒皆有成矣,岂其教之固有道欤?
崇宁中,戬调于吏部,得虔州幕官
虔于江西为大郡,当江岭之冲,贵人达官常所往来,与夫朝廷之有事于交广者,出入必过焉。
其见戬者,则以虔之属吏为得人。
会群蛮扰边,克之,朝廷以广西融、宜等州别为一路,隶黔南,自幕僚以上,皆堂选,重其事也。
由是诸公之任事于此者交辟之,书奏,就除融州判官
戬以公老不忍远去,书来告曰:「必辞是」。
公闻之,即轻骑诣其子所,诘之曰:「男子志四方,事业亦欲及时。
汝为汝之所为,毋以我故自滞。
傥汝有立,虽行万里之外,如在吾侧。
不然,徒朝夕相依,无谓也。
汝必往」!
戬不得辞,公因挈其妇孙以归,而使戬独之官。
后果以戎功改通直郎,用元圭恩,封公承事郎,又用郊祀恩,再封公宣义郎
暮年躬被宠荣,人为公喜,而公之辞色卒不见其有异于平日也。
戬居黔南日久,属以侍养乞于朝,已而得请,当诣阙,遂亟授福州闽县以归。
既归,父子相见欢甚。
久之,迎公如闽,盖期年而后返。
其明年,二子亦返。
未几,公复趣二子还任。
戬曰:「长乐佳山水,游观休息之所为多,且饮食医药尤便老人,其必之此乎」。
升进而言曰:「始戬之令于四明昌国也,涉江逾海,道远且阻,翁尝与俱北。
南归而丞于闽也,又得侍翁以往。
今升领建之松溪邑事,其去家于闽为近,居处口体之奉非所忧,当为升行。
戬不必听」。
公笑而从之。
其在松溪,强健如未病时。
冬十月朔,晨兴,正冠修容坐堂上,子孙以次贺,妇进馈就视,则已奄然逝矣。
政和四年也,享年八十有四。
公纯直乐易,其于孝友,盖不待勉强而后能至。
平居语庄而气平,于人无贵贱戚疏,视之若一,宜其遇事易挠。
然一有不歉于义,无茍从者。
其奉己至约,而施予无吝。
悦之不以其好,弗屑也。
昌国,其子官满,奉之以归,至郡,即先走会稽,告其去于部使者
民有聚白金三百两,伺公出,罗拜庭下,愿以为公寿,且曰:「前此为敝邑者,盖许之也。
大夫之严,不敢以请,辄私于下执事,幸不以为罪」。
公麾而出之,曰:「令为国牧民,反于汝乎责货,何义也?
汝必速反。
吾儿知之,其不汝容矣」。
民感泣而去。
公晚岁赀稍裕,计其所用之馀,遇新陈不继之际,辄平价出之,闾里之贫者赖以不困。
所居去城市稍远,俗不饵药,唯以巫祝为尚。
公为储金石草木之可以疗疾者,依古方和之,散以予民。
当疠疫并兴,公前后所全活甚众,乡人德之。
始戬之官于黔南也,戎事有间,凡岭外珍奇之物,诡异之玩,傥可以娱心意、快耳目者,莫不毕致,以献于公。
又属其族子弟筑亭于居第之东,宏壮伟丽,大溪横其前,乔木苍然,掩映左右,以为公亲戚故旧燕游之地。
至于觞豆之器,射壶博奕之具,无一不备,来者乐之,且以公之难老为有子也。
公曰:「吾儿念我,欲以是相悦,然吾岂待此而后足?
不遽止之,亦所以慰其远情耳」。
公之清修恬漠盖如此。
公夫人邑里邓氏,资淑慎,治家严整而用物有度。
方公捐书就閒,不以生事撄心,窭甚,夫人为均节有无,至婚丧、祭祀、宾客之所宜费者,率不更其素,故人以为难。
盖长公一岁,前公十年而终,亦以其子升朝,赠孺人
生三男子,长曰升,次尧辅,而季则戬也。
尧辅蚤世,升后公一年亦卒,官止文林郎
女二人,适进士黄约、罗世英
孙男四人。
将以六年十二月二日辛酉,葬公于县崇仁里故发冲之原夫人之兆。
宜有显刻,以传不朽。
谨叙次其世系、仁义如右,以告当世之君子,使志公之墓者,得以考焉。
分重地以委心腹论 南宋 · 李石
 出处:全宋文卷四五六四、《方舟集》卷九
愚闻之,用意于悠久者,视目前为轻而意外为重,是故智者不以其所重易其所轻。
凡人之有所甚爱与夫有不欲者,情也。
情用于所爱,故目前之轻或享其逸;
情忽于所不欲,故意外之重或废于劳。
岂特人情之不自觉,亦私欲胜而不自知耳。
孙武宫人,穰苴刺庄贾魏绛杨干,此所谓激之使奋,盖善权轻重而深明劳逸者也。
夫居其轻且逸而不自忧,此孙武、穰苴之所不堪也。
方今天下轻重之权制之于上,目前之所忧,或不分任天下之重,而意外之忧,尝以施之所不欲之人。
故任其重者或无激昂之意,窃尝羡慕于安逸。
愚尝怪东晋其清谈风流如温峤庾翼谢尚谢安父子,其于庙朝未尝无萧然出尘之意,至于临戎制胜,率先武夫而使之信服。
温峤能制陶侃谢尚能抚姚苌庾翼能知桓温谢玄能御牢之,彼岂无所以素折其心哉?
六朝守御要地如淮阴雍丘合肥钟离
历阳,虽外迫彊敌,多以轻裘缓带临之,而今顾尽以责疏远之臣,或遥隶于大府,此于轻重劳逸或有可议也。
六朝之重地亦不常,其重在镇守,或自江陵而移上明,或自巴陵而移武昌,惟因地制重耳
侍从而上,岂无昔人、庾、王、谢之望者,特其功名未建耳。
愚愿今日之重地分以委之,许之各置亲兵,各假以兼督之权,以分边方之忧,数年之后,必有卓然可观者。
此其所以权轻重劳逸也。
凡今天下有所谓重且劳者,临事之急而后托于非腹心之人,则彼不怨必惰矣。
用意于悠久,则先托于吾之素爱而后可也。
上宰相书(时在书省 南宋 · 林之奇
 出处:全宋文卷四六○二、《拙斋文集》卷七、《宋史》卷四三三《林之奇传》
九月某日,具位某,谨斋沐惶恐,百拜献书于某官钧座。
夫所贵乎豪杰名世之士者,惟其能任天下之重也。
任天下之重者,必能以其身当天下之患。
卒然犯之而不慑,吾固有以待之者矣;
无故惊之而不动,吾固有以察之者矣。
夫然,故雍容庙堂,而精神之运可以折遐冲于万里之外,诚非凡庸之见所可俄而测度也。
《易》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夫迅雷风烈,有可畏之威,而且出乎人之所不意,在常人之情鲜不为之变色,易操而由。
君子处之,方且优游无事,其所立之方未尝辄易。
何哉?
彼诚知雷风之所自来,而识其势之所极,则虽历万变,而吾之所立常自若也。
不有雷风,又何以见君子之常乎?
苻坚拥百万之师长驱南伐,为晋计者亦急矣,谢安石乃于此时命驾登山,围棋赌胜,镇以和静夷易,若未尝闻者。
本朝景德澶渊之役,戎骑大入,充斥河朔,先正寇莱公实建亲征之议。
章圣皇帝每使人视相国何为,则曰酣寝中书,鼻息如雷。
此两贤者,苟谓其漠然曾不以经济为意,则夷考其时,选将厉兵、秣马储,以为战守之备,无一不足者;
而谓其诚有所图回注措,又未尝见其为之之迹焉。
究其所以然者,德操而后能,能定而后能应。
临机制变之道,固如是也,不如是,世亦何贵乎豪杰哉!
某愚不肖,昧于治道,窃观朝廷与北边讲信修睦,固结和好,以休兵息民,民之不识干戈战斗之事者,二十年于此。
迩者道路传闻,若有变于畴昔。
中外人情,以浅意料之,以私衷度之,初不能无疑信相半乎其间。
独幸夫庙堂之上,深图远算,固已前定乎胸中,而视彼之从违去来,未尝不置之度外。
故其不易方于所立者,如山岳之不可摇,而民情赖之以,国体赖之以宁。
是岂褊中狭量、轻愠易喜者所可涯涘哉!
夫鸷鸟将击,必匿其形;
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声。
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其老弱羸畜者,是乃所以要利而欲战也。
使彼诚有意于用兵,则其谋愈深,其迹愈匿,必将示我以无足畏之势矣。
今则不然,兵之未动,而其所经营都邑、器械、川陆、道里、土功之役,凡道路之人举得而知言之。
其然,岂其然乎?
胡人之俗,于窟穴,而以水草为生,射猎为娱。
其转而居幽燕,固已出于不得已,而非其心之所乐矣。
大梁,我中国之旧都也,彼何乐于是,而欲亟居之乎?
使其果迁而居焉,亦岂彼之福也哉!
赫连勃勃亟战有功,群臣劝其舍统万来居长安勃勃曰:「我岂不知长安历世帝王之都,沃饶险固,然魏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自统万距魏界裁百馀里,我在长安,统万必危,若在统万,魏必不敢济河而西」。
勃勃此言诚是也。
都长者虚名耳,而失统万之实利焉,则赫连夏必不为也。
汴都之距幽燕已远矣,而幽燕距彼之窟穴又其甚远,彼曾不顾两河结集之党乘其前,诸蕃部落之强捣其后,乃舍实利而徇虚名,独无赫连勃勃之虑乎?
刘元海石勒苻坚慕容垂皆英武绝人,足以雄视朔漠,其所以经营中夏,不旋踵而覆亡辄及之者,惟其不自安于毡裘之俗,而侨寓于冠带之乡,如栖虎豹于江湖,束猿猱于圈槛,岂能一朝居耶!
故凡近日传闻已甚之谈,疑似无实之迹,皆未必然也。
然有一于此,天下有大信,惟中国礼义之乡为能守之,惟仁圣之君、忠厚之佐为能履而行之。
春秋之时,秦、楚、齐、晋诸国日寻干戈,以相征讨,而会盟兴焉。
始未尝不相要以信,而其口血未乾,渝盟以逞者众矣。
何则?
信固难守而难行也。
君子能为可信,不能使人之必信。
我之能信可必也,其能使他人之心亦如己之心乎?
娄敬为汉建和亲之议,以谓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
冒顿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
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冒顿在固为子婿,殁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
司马温公论之曰:「骨肉之恩,尊卑之序,惟仁义之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顿哉!
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奚有于妇翁」?
此其意盖谓冒顿禽兽之心,固难以信义望也。
使彼诚能推信义于人,而必不肯残民于锋镝之下,则固不忍为鸣镝之事矣。
彼则有大忍焉者,而吾顾以常不忍人之心望之,娄敬之术疏矣。
今之南北通和盖二十年,久于和而不欲复战者,亦人情之常也。
茍不欲复战,则其所赖于和者重。
彼知吾之重于和,故每出其虚声,而示吾以欲战之意,非其果欲战也,将以坚吾和也。
是以常执其机以要吾,而吾必黾勉以从之。
如是而和,故信不可保,而其和难必也。
欲和之可必,则宜无惮于战。
以战而和,其机在我,然后操纵予夺,惟吾之所欲为。
章圣澶渊之役,既与契丹约和之后,中国长无北顾之警者,用此道也。
契丹拥兵南来,其意固以中国为厌兵而惮于战斗也,曾不知吾中国所以为战守之备者有素矣。
当是时,虽朝臣有献避狄巡幸之策者,而独毕文简公寇莱公力赞章圣为亲征之举。
虏人既不利于北平,又败于保州,又败于定州,知中国之有守备而无畏乎战也,于是情见势屈,而王继忠致书石普,始以虏人之意来求和。
由是曹利用衔命出使,以议和好,而亲征之行初不为之少辍也。
夫其始为亲征之计者,以虏之欲战也;
彼其既请和而通使,则不战必矣,銮舆固可以毋动矣。
章圣皇帝方且谓辅臣曰:「戎人虽有善意,国家以安民息战为念,固已许之,然亦宜为之备。
朕已决成算,亲励全师。
况狄人贪惏,不顾德义,若盟约之际别有邀求,当决于一战。
可再督诸路将帅速会驾前」。
仍命陈尧叟乘传赴澶渊北寨,密谕将帅整饬戎容,以便宜从事
由是大驾顺动,亲督六师,临幸澶渊,欢声沸腾,士气百倍。
虏人再失酋帅,禠气夺魄,求哀请命,惟恐不免。
至是而后,许之以和,故能使狼子野心审知战之为害,和之为利,乃可长久也。
彼其人怀章圣之恩而不忍负,畏章圣之威而不敢犯,虽百年无战可也。
由是知和则不战,战则不和,而无惮于战者,是乃所以为和也。
今之欲使北边保其和而不失者,惟其以章圣澶渊之役为法,无惮于战而已矣。
茍无惮于战,彼其万一不顾和好之重,而称兵以南来,则吾所以待之者,亦惟声其背盟之罪,而会师以北讨,有进而无退,此不易之至计也。
《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将欲有事而无惮于战,必于无事之时先为可战之备以待之。
战之所须者不一而足,士马也,器械也,城池也,赀粮也,刍茭也,舟楫也,俱不可以无备,而其要则以人材为先。
两军相交,惟人材之裕然有馀者胜,而势之强弱、众之多寡不与存焉。
谢安石苻坚淝水,议者以为幸而胜,非也。
之发长安,戎卒凡十馀万,骑二十七万,号称百万,旗鼓相望,水陆齐进,其势非不盛,而安石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幼度为前锋都督,与谢琰桓伊帅众共八万距之。
虽众寡不敌,而较其人材之优劣,则幼度之徒固足以吞苻融姚苌辈有馀矣。
之登寿阳,望见兵部陈严整,顾谓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
观此,则晋之人材可知已。
是以虽有如林之旅,而其将士不竞,则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兵,而闻风声鹤唳,举以为王师至,又奚以兵多为哉!
故养人材于无事之时,以待有事之用,不可不以为急先务也。
凡天下之所谓人才者三:其一曰文章华丽,可以丹青帝典、藻饰王度者;
其一曰持身严,操行确,所为周备谨密,初未尝有纤瑕微颣之可指者;
又其一曰沈实通敏有用之才,可使谋帷幄、专方面,而能定难于犹豫之,应变于斯须之顷者。
三者皆才之可贵者也,而有用之才为最难得。
此其为才,以文采则未必过人,以细行则未能无缺,而沈实确然,有益于世。
故为国家者,养才于閒暇之时,以待仓卒之用,必多得若人而后可。
由前二者之才,其文非不工也,其行非不谨也,以之当平居暇日,羽仪朝廷可矣,一旦乘之以缓急,往往如贾谊所谓见利则逝,见便则夺,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非所与共患难者也。
庞士元曰:「儒生文士岂识时变,识时变者在乎俊杰」。
然则考其可与共患难者,亦在多得夫识时变之俊杰,讵可以专仗乎儒生文士哉!
今之人材,弹冠应聘而至,星列棋布乎职位之间,可谓甚盛矣。
然由前二者之才则多,而由后之所谓用之才则或者犹患其寡。
夫有用之才必待用而后见,今其未用之于临机制变之地也,何从而知其为寡乎?
盖以近十馀年来,凡任职乎百官有司者,其畏谨退缩常有馀,而肯为朝廷慨然任事者寡也。
事无难易,惟在乎任之而已。
平居而肯任事,是乃有事之日所以能任患也。
边鄙不耸,上恬下嬉,惟是簿书期会之间,循绳墨、守规矩之不暇。
茍有一利之可兴,一害之可除,虽心知其然,而嗫嚅趑趄,畏首畏尾,远嫌者不肯议,避谤者不敢为。
如是而冀其任患,未易得也。
用人之道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文章行艺之士不乏于此时,訚訚秋秋,如是足矣。
惟是用之才、智谋之士,可以备烦使而膺剧任者,要在于求之不病其广,得之不厌其多。
所得之无穷,则其应天下之变亦且无穷矣。
章圣澶渊之役,其一时人才所赖以制敌者,以其文章言之则未必工,以其细行言之则未能无缺,所以能挫强敌而夺之气者,一皆可用之实才尔。
故其扈驾则王超李继迁高琼,其守御则魏能石普张凝田敏王玙贾宗李延渥,其漕运则张齐贤丁谓董龟正、李亚荀,其约和则曹利用,此其大略也。
若其他姓名见于国史者甚众。
凡此人材,非其至于有警而后求,临战而后得也,其养之有素,则纵横颠倒,惟吾所用尔。
盖天下之才随叩而鸣,随唱而应,未有吾以是求而彼不以是至者,特患不知养之于无事之日,而欲用之于有事之时,则仓皇四顾,莫知所为,果能定大业而立大勋乎?
譬犹养木者必有以灌之溉之,则可以冀其为栋梁之用;
养马者必有以刍之秣之,则可以冀其为致远之用。
彼其号为实用之才、智谋之士,亦必翘然有以自异于人,而不甘与凡下者伍也。
养之于閒暇,则为机益深,为力益锐,为志益广,出而任国家之事,宜其绰绰然有馀裕矣。
不养而求其用,是何异不灌不溉而欲木之支大厦,不刍不秣而欲马之致千里,胡可得哉!
伏惟秉钧之下,以章圣之既效者创为一定之规模,主张而力行之,则吾国益强,吾政益举,内治已立,何外攘之足虑哉?
区区管蠡之见,幸赐钧念,某下情𢥠惕之至。
私试策问 其三 王导谢安兼统内外 宋 · 史尧弼
 出处:全宋文卷四八二八、《莲峰集》卷四
古之兴王其所以委寄责成而任天下之托者,一人而已,故举天下之重任而付之。
方其用之也,聪明之鉴已洞然照其肝膈之间,早知其文足以化成天下,武足以威震八荒,由是任之而不疑,信之而不惑。
以为内外不专统,则不可以责其大功,故专之以内外之寄;
以谓军国不参总,则不可以制服天下,故专之以军国之权而责之以措置天下之务。
故有假黄钺而督内外诸军者矣,有任宰相而为天下元帅者矣。
而当时之英才有受其责者,必曰吾君付我以重任,待我以赤心,必当取天下以付之于吾君,然后可以偿其责。
于是内则淬砺有官,抚摩人民,修整法度,以兴衰拨乱;
外则鹰扬虎视,运筹决策,练兵蒐乘,以混一区宇。
凶顽肆蛇豕之虐,吾则提横行之卒以征之;
盗贼逞蝮蝎之毒,吾则兴问罪之师以讨之。
及内外已治矣,凶顽盗贼已平矣,四方亦晏然无事矣,然后人主享天下之富而已。
有取天下之功,顾不伟哉!
向非人君付大臣以重任,而人臣有取天下之英才,畴若是耶?
呜呼,唐虞三代以来,圣贤相遇,未有不由此也。
降及后世,鬼蜮青蝇之人进,而天下无重任矣;
三光五岳之气散,而天下无英才矣;
文武泒为二道,而宰相元帅之职异矣。
是故天下或有英才而无重任,或有重任而无英才,此大功所以不立,而大治所以不成也。
何则?
方时多故,天下板荡,荜门圭窦之中,筑岩钓渭之叟,抱经世之策,韬康国之略,思欲整顿乾坤与华夏,鼎新革故者,人主举而用之。
然而国家之重权不在于己也,阃闑之内外不任于己也,中外不得兼统,军国不得参预,谗人鼓交乱之喙,则异其任,又明日而罢其权矣。
欲望恢复,岂可得哉?
此则有英才而无重任。
方时未宁,人主于此捐千里之地,举百万之师,高爵厚禄,鱼符金印,猎天下之英才伟望,拔一人而用之。
然而边庭有鼠窃之寇,河洛有饮马之盗,而四方入于颓败委靡而不可救者,何也?
所用无经国之才,乏济时之略,徒务谨守封疆,不能混一区宇,望其一统,实未可也。
此则有重任而无英才。
是二者其体虽殊,言其致败则一耳。
且唐自明皇以来,藩镇跋扈,悍将横行,流血染潼关,腥膻污伊洛。
当是时,忠义贯日月,声名惮戎敌者,郭令公一人焉。
茍付之以重任,则天下之难不难平矣。
奈何肃宗鱼朝恩之谗间,不过任子仪为朔方节度副元帅而已矣。
奸臣掣肘,卒无显功,遂使怀恩骚动于两河,三叛分王于幽冀,可不惜哉!
降及宪宗,削平淮右,孽芽未除,祸根已结,克融庭凑崛起,匹夫倡戈魏博,三晋瓦解。
方此时,勋誉德业为朝廷重轻者,裴晋公一人焉。
付以重任,则河朔之盗不足平矣。
奈何穆宗惑小人之妒忌,不过擢为东都留守而已矣。
逢吉沮挠,卒以无成,遂使强藩有问鼎之心,唐祚有缀旒之势,可胜惜哉!
是二人皆英才而无重任焉。
若夫典午渡江,一马化龙,元帝王导,简文信谢安,而江淮巩固。
然以君子公恕之心待之,则当时如二人者罕焉。
以《春秋》责备之法论之,则王、谢二子终不踰淮而北,殆有重任而无英才,与夫子仪中立异矣。
幸承师问,请毕其说。
且晋鼎中倾,金华韬德,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
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御。
李展、石冰乱荆、扬,元海、王弥溃青、冀。
扰天下如驱群羊,举二郡如拾遗
驯至于宫阙榛荒,元帝匹马渡江。
下迨简文,天下未定,而王、谢为之佐焉。
夫正统未一,实在士大夫为之匡救,以混齐区宇。
茍任重而无重功者,何赖焉?
此王、谢所以不逃后世之议也。
元帝过淮,尝思兴复,一心任,初加以都督中外,又封以始兴之地,参总内外,其任可谓重矣。
于此时常怀匪石之心,必剪吞沙之寇,设学校于鼎沸之中,立章程于栉风之际,忠诚贯日,壮志凌云。
以君子忠恕之心待之,则有取焉。
然而当元帝时越石挫鲸鲵之锐,士稚复九州之半,太真宣王室之力,士行拥三州之众,蛮奴之兵屡战屡北,中原之乱几于冰泮。
石勒江西之卒,粮匮兵亡;
刘聪王弥之疑,猜生间起。
方是时也,挂旆天山封泥函谷,北卷三晋,西吞秦雍,易若折枝。
不知出此,终其身而大功无成。
以《春秋》之法责之,则有重任而无英才焉。
下及简文,方丁艰难,委心安石,既任以六州之事,又加以征讨都督,参总内外,其任亦重矣。
于此时起为苍生,不从九锡,衄苻坚百万之众,折温氏九五之心。
以君子忠恕之心待之,则安有取焉。
然而当简文时元冲之夙夜王家,谢玄之善断军事,而淝水兵败之后,慕容垂挫于中山,拓跋圭沮于定襄姚苌鼠畏于长吕光鱼骇于姑臧
方是时,东取青齐,南定梁汉,迁宝鼎于郏鄏,返紫宸于瀍涧,不啻反掌。
不知出此,终不能过江而北定中夏,以《春秋》之法责之,则安有重任而无英才焉。
吁,取天下者,必有英才然后可以兼内外之任,而剪四方之乱。
茍反是,则乌能成功耶?
王、谢二子未能洗刷中原者,岂二君不能委任耶?
岂重任不在于己耶?
岂寇敌不可平耶?
岂事势有不可为耶?
非也,无英才之过也。
二子者使当治平时,端坐庙堂,雍容议论则可矣。
丁时纷乱,岂胜重任乎?
其为政事可知矣。
若较优劣,则王优于谢,何则?
王敦内侮,凭天邑而狼顾;
苏峻连兵,指宸居而隼击。
内难外患,张如猬毛,是不可为之时也。
以草昧之馀,制礼乐,正法度,而晋以
安石时,内无奸人,强氐自泯,于时西踰剑岫而跨灵山,北振长河而临青洛,荆吴战旅,啸叱成云,而六师屡捷,是可混一之时也。
反乃豪饮淫宴,荡志悦目,故胜敌而兵愈弱,得地而民益贫。
夫晋所以任安者亦重,晋不负负晋多矣,则优于亦明矣。
且《春秋》责备贤者,于齐小白召陵之盟,书曰师;
晋重耳城濮之战,遽书爵,其进之亦至。
然文与之,实不与者,为其不以征伐会盟之功归之天子。
王、谢终不兴复,殆类是焉。
其才虽有优劣,以《春秋》之法断之,其罪一也。
恭惟国家寇敌干纪,华盖南巡,驻跸吴会,馀氛未扫,播越海滨,固不异东迁之乱。
上天悔祸,殄灭之,而圣天子委任大臣,设为都督,兼统中外,文武之职不分为二,将帅之任合而为一,委以天下之大,则其任可谓重矣。
圣天子既专其重任,而将帅大臣又皆天下之英才,所为之政,所行之事,浸泽区宇,震惊中外。
天下复平之诗,将再歌于今日矣。
下视东晋王、谢,如登太山而望丘垤也。
桓温灞水之鉴 宋 · 李舜臣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五四、江东十鉴
臣闻晋自永和以后,中原兵火之劫未艾,而毡裘异类,纷然而割据之。
苻健,氐之遗种也,而据关中
姚襄,羌之遗种也,而据河南
慕容氏鲜卑之遗种也,而据河北
大抵江淮以北,秦陇以西,尽为毡裘之聚,晋之群臣相与熟视其代兴,而莫敢谁何。
桓温以一世之豪,锐意讨伐,频年举众而搏战中原,如捕蛟螭,攫虎豹,不肯少容其纵。
初征苻健,而遂至灞上灞上,即今永兴灞河也。
次征姚襄,而遂至金镛,金镛,即今河南洛城也。
次征慕容氏,而遂至枋头,枋头,即今河北卫州也。
军三出而三立奇功,批亢捣虚,直搏贼垒,其克敌制胜之功,抑亦壮矣!
惜夫勇虽有馀,而进锐退速。
其北伐之师,虽则入中原,而类皆巽懦观望而返。
返自灞上,而关西则望绝;
返自金镛,而河南之望绝;
返自枋头,而河北之望绝。
非惟不足以救斯民涂炭之祸,而适足坚斯民从贼之心。
尝原其所以侮,金镛、枋头之失,则实自灞上之役始,深可为之痛惜也。
关西之俗,鼓义慷慨,遇真人则欣慕,闻义师则响应。
高祖入关,则争具牛酒;
光武持节,而喜见官仪;
宋武西入长安,而感泣愿留;
广平王收复京师,而欢呼夹道。
然风声之所激,虽且翕然而集,而拯救之不利,则俄亦涣然而漓。
邓禹之至冯翊,三辅益尝争赴矣;
之逡巡北引,则旋归盆子。
诸葛亮祁山,三郡盖尝遥应矣,而亮之迟疑不进,则还附曹真
当其闻风趋附而鳞集辐凑者,不可不疾乘其会而慰安之也。
方温之至灞上也,关中之父子兄弟持牛酒以迎劳,望官军而感泣者,无异于汉。
是时苻健之在长安,仅以羸卒数千,而退保小城,其势固已岌岌。
使于此,因秦民悦附之心,鼓义师锐胜之气,如子仪阅兵南州之日,以至诚而动众,如李晟进屯渭桥之时,以忠义而感人,夫然后进旗鸣鼓,航一苇以至灞河,则苻氏之遗种,当厥角稽首,以献降款于军门。
不然,则三秦豪杰,必将内搏苻健,而开门以纳官军矣。
岂意不能然,当此屯军灞上,隔长安才一水,睨视长安之楼橹,四顾徘徊而不敢进。
未几而回辕反旆,轻徙降人三千馀口出于蓝田之南,此何为也哉!
之所徙,其果秦中之豪杰乎?
抑亦系累老弱,而归以夸兴于江东者乎?
观温之在灞上王猛被褐而谒之,责之以长安咫尺,不渡灞水,而三秦豪杰所以不至,则其所徙者,非豪民也。
夫陇上多豪,山西出将,盖风土使然。
而先汉之世,又徙六国强族十馀万户于关中,是以秦之豪民日益增众。
逮至西晋之末,苻洪尝说石虎徙关中豪杰以内实京师,而都督流人之号处于枋头,其后苻健卒因枋头馀众以入关。
姚弋仲亦尝说石氏徙陇上豪强以虚秦陇之心腹,而弋仲安西之号处于清河,其后姚苌卒因西州强族以兴渭北。
关中豪杰雄盖一世,以关中之豪而复攻关中,则何往而不济?
之所徙岂真豪也哉?
王猛之在当时,极谈世事,议论英发,如一人,盖可敌关中豪杰十万,而款接未几,旋复谢去,卒使留佐苻坚,为晋人心腹之患几三十年,非惟不能籍以攻苻健,而又不能招猛以归晋室,何温之忍为此举也!
大抵温之北伐,初但欲以功名取时望,非果必攻必取,荡其巢穴,而为混一华夷之计。
是以其后虽再取金墉,入枋头,而旋即班师,中原之地,若不能一朝居者。
其视灞上之役,同为一律。
观其洛阳之役,王述初无事实,徒欲以虚势威朝廷,而温之议果寝。
枋头之役,郗超谓乃今盛夏之际,可以径造邺城,而牵引日月,竟不能决,则其行兵用师之意盖可见矣。
其所以威亵而不张,兵退而无怍,其兆于灞上之役乎。
虽然,之豪悍,真可以笞箠羌夷,扫除丑类,而中原三入,皆不克有终,岂固乐为此哉?
尝试循其迹而逆观之,则所以疑温之心,而启温之纵者,当时君相不为无失也。
且温之跳梁暴横,固一世之老奸,而果敢激烈,亦一时之豪杰,笼络驾驭,如汉祖之所以待者,则其智力当为国用,不然,则屏之斥之,勿使之容易弄兵可也。
晋朝诸公则不然。
会稽道子之徒,顾以有征蜀之功,疑而不用,之众才达武昌,而遽以驺虞幡住之,攘戎之手,羁制于荆襄之间,而乃以殷浩之晚才,进当征讨之任。
逮夫洛之败,始拜表辄出,而朝廷止之不能,于是有轻朝廷,而无必取中原之志。
其师之迭出,姑欲辉戈耀甲,间立奇功,以服时望而要九锡耳。
夫以温之才力,朝廷不能用之,而乃使用朝廷,举十万之师,出入往来,一任其所为,而成败进退,未尝一问,卒使英雄果敢之气,变而为跳梁跋扈之祸。
当时无政,一至如此!
其所以不能尽复中原者,岂独用兵之罪哉?
实当时君臣有以启之耳。
而或者乃以为兵轻果,利于速战,旷日相持,则其锐气自挫,故桓温用之以征中原,虽暂能于前,而旋复失利于后,其厚诬江东也甚矣。
兹故极论其所以成败之迹,而为江东一洗之。
议狄论(下) 宋 · 张行成
 出处:全宋文卷四三四四、《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四○
古者夷狄之患在手足,今者夷狄之患在腹心;
古者夷狄之患为疥癣,今者夷狄之患为痈疽。
古之夷狄,寻干戈,事战斗,小入则掠,大入则侵,远则扰边陲,近则陷郡县。
吾中国于是命将帅以讨之,屯兵以拒之,不得已则捐子女玉帛以赂之。
彼不畏威而遁,则将怀德而和。
虽猃狁之于周,匈奴之于汉,突厥吐蕃之于唐,最称雄强西北者,然其为患于中原,不过如是而止耳。
今之夷狄则不然。
狙诈桀黠,百倍前古;
战胜攻取,莫敢谁何。
既覆没两河,播迁二帝,而狼贪虎噬,恬不知我,戎马骎骎,直犯江浙,长驱远涉,绵亘万里。
呜呼!
自开辟以来,夷狄之患未有甚于今日者也。
历考汉唐之世,名卿才大夫遭时艰虞,慷慨发愤,陈御戎之策者,亡虑十数家。
商榷评议,各售所长。
知屯戍之劳者,以徙民实边为便;
明耕战之术者,以屯田积谷为利。
或以塞防为不可罢,或以虏地为难深入,或以招降为先,或以自保为务。
达军戎之利病者,以险阻为可守;
计赀粮之匮乏者,以河渠为可复。
有以五败为言者,有以六失为言者。
有言兵守不敌难以成功者,有言兵宜土著乃守者。
晁错赵充国侯应严尤、梁商、蔡邕刘贶杜佑杜牧陆贽郭子仪孙樵诸公长谋远虑,力纾国难,而收功效于当时。
然今日视之,略无足用,是何耶?
盖以金人盛强,为祸滋大,非异时夷狄之比故也。
愚亦不能为今日御戎之策,而能为今日平戎之计。
非为平戎易于御戎也,事势有如此者耳。
独不见夫捕虎者乎?
虎之为物,猛厉而趫捷。
方其磨牙摇吻、咆哮跳跃而前,虽使与之角,恐其所不免。
及其投机阱、置网罟以误之,使彼陷没而不得出,则虽三尺童子,能制其命。
此愚平戎之计也。
请先论大概,而后陈之。
自古好战之士,不有篡弑之祸,则有叛逆之变。
是二者,势之必然也。
何则?
兵用而不戢,则将帅擅权于上,而起跋扈之心,士卒服劳于下,而怀怨怒之志。
将帅跋扈而篡弑之祸作矣,士卒怨怒而叛逆之变生矣。
近者数年,远者十数年,祸变之来无所逃也。
苻坚虎视中原,仗其雄武,吞强燕,举西河,兼邑蜀,跨汉沔,奄有天下十分之九,亦可少休矣。
而穷兵不已,欲逞志于晋室,淮淝之战,一败不振,向之俘囚降虏,皆起而为勍敌。
慕容垂姚苌之徒,乘弊争奋,以蹙其国,至于身死人手,子孙殄灭。
《传》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
其坚之谓欤。
厥今金人如何哉?
强阋震扑,凌悖四海,连年入寇,杀人以逞,鱼肉生灵钜亿万计,天道恶盈,必至颠覆。
顾彼变祸之衅有二,中国特未知乘其衅以破之耳。
且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故盛名之下,莫难于久居
粘罕之徒,以桀黠之资,处僭逼之地,拥众数万,军声赫奕,专权跋扈,威振其上。
必疑其臣,臣必疑其君,君臣相疑,鲜不为乱。
汉以五单于争立而破匈奴,唐以突利内附而平突厥
邻国有隙,然后加兵,百胜之术也。
为今计者,莫若用吾阴谋,以激其乱。
高丽西夏诸国,卑辞厚币推尊粘罕,盛陈夷夏畏服、天命有归之意,以从其篡弑之事。
虽未能使其必然,而虏主闻之,亦已猜忌矣,虏众闻之,亦已荧惑矣。
犬羊之群自相攻击,则其国可丘墟矣。
信陵为魏将,常率五国兵追破秦军于函谷,威振天下。
秦王乃行万金于魏,求晋鄙客,令毁于王曰:「公子亡在外十九年矣,今为将,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
公子亦欲因此时南面而自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
又数使人间,伪贺得立为王矣。
于是军使人代将,而夺其兵。
今欲用此术以菹醢粘罕可乎?
庶几其或可也。
忠臣义士,古有破家为国、杀身成仁而不避难者。
豫让感智伯国士之遇,漆身为癞,吞炭成哑,欲刺襄子,以报王雠。
事虽不就,身死而志不夺。
张良以五世相韩,倾家财,结死士,击始皇博浪沙中,欲为复雠,卒辅高帝,灭秦社稷。
此皆慷慨磊落之人,激于忠义,奋不顾身,轻用七尺之躯,欲报刻骨之怨,而有国者所当招徕,以备非常者也。
金人自入寇以来,贼人父兄,掠人子女多矣。
又且劫夺两宫,远征沙漠,吾人怨之,深入骨髓。
其间岂无抱忠秉义、志雪国耻如豫让张良者,而金人恬然未之知也。
虏部之中,戎庭之内,华夷错杂群处,略无彼我之间,因权制敌,最为良策。
朝廷莫若复汉武奋击匈奴之科,以募天下死义之士,激以忠孝,结以至诚,厚其族属,优其田里,临轩泣涕而遣之。
勿使之出奔,俾自为图,每豫吾事,窥伺虏将之不戒,窃发于坐,刺而杀之一人,而百万之众可俘馘矣。
虽然,古者破人之国,有以力取之者,有以计取之者。
吾将良兵精,土地广,财用足,有万举万全之势,则术不必奇,谋不必诈,传檄鼓行,坐收其毙可矣。
傥惟将非其,兵非其精,土地非广,财用非足,而敌人强盛,力不能支,则投间乘隙、以计取胜,所不可缓也。
方今中国与金人盛衰之形,强弱之势,不待较而知矣。
用前二者之谋以为平戎之计,诚今日之急务欤。
贺太上皇帝尊号表 南宋 · 周孚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一九、《蠹斋铅刀编》卷一五
御图三纪,庞恩固结于方维
冠德百王,鸿号聿崇于典册。
事瞻前而鲜俪,裕垂后以无穷。
神人叶谋,华夏胥庆。
恭惟太上皇帝陛下宪天覆育,体道冲虚。
性静而仁自存,诚著而德弥卲。
皇文焕而与尧克配,圣武昭而惟汤有惭。
顾众善之兼该,宜徽称之备举。
刻之琬琰而不朽,参之典谟而益彰。
天子有尊,用极养亲之孝;
群臣归美,庶伸报上之勤。
属明时缛礼之成,致下国欢心之写。
臣滥膺郡绂,阻簉朝班。
欲尽形容,日月每难于绘画;
第深赞颂,山川愿等于久长。
馆职辛卯九月十四日 南宋 · 蔡戡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五六、《定斋集》卷一一
问:自古进言之臣,竭诚毕议,莫不欲其言之行也;
求言之君,广览兼听,莫不愿其言之可行也。
汉之贾谊号通达国体者,其上疏陈政事,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凡九条,史略其三。
前人谓古之伊、管未能远过,盖其言固可行也。
唐之姚崇明皇锐意于治,欲命之相,乃设为目,要说天子者凡十事,至曰「陛下度不能行,臣敢辞」,而其言固亦可行者也。
然史之言也,则曰:「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之所陈,略施行矣」。
也,则曰:「旧史所传,开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诬矣」。
今以二臣之所言,参二帝之所行,于一代中可考者多矣。
愿悉举以告,可乎?
言「略施行」,岂当时偶行之之略耶?
抑其果不可尽行耶?
言「皆已施行,不诬」,岂行之者尽而无遗耶?
抑真不可遗耶?
又岂崇之说尤中时病,实有优于耶?
抑岂自信直道,而崇要君或有术耶?
夫行于古而有验,亦必可施于今,试于榷略二子之际,摭其在今可行者果何事乎?
有司承诏策馆阁之彦于斯,其易知矣,愿敷陈之,以闻于上。
对:愚闻人臣之进言,正犹医者之用药。
医于未病之前,易于取效,而常患于不听;
医于已危之后,易于见信,而常患于不及。
有人焉,言语饮食、起居动作无以异于平时,善医者察其形色,案其脉理,而告之曰「子有膏肓之疾」,人必唾骂,以为不祥,虽扁鹊仓公之术,亦无所施。
及一旦疾作,遑遽穷迫,无医不求,靡药不试,以侥倖于或中。
虽一妄男子授以不验之方,投以无名之剂,且喜且谢,以为得之之晚。
夫事未然而言,虽有识之士亦必踌躇;
已然而言,虽无知之人莫不惩创。
非言有浅深,事有验否,势使之然也。
盖天下安閒无事之时,不有近忧,必有远虑。
人之常情,畏近而忽远。
畏之则急于改焉,惟恐其不逮;
忽之则乐于因循,不足以有为。
是故覆车在前,来者必戒;
猛虎在后,智者不忧。
人之所忽,大言以惧之,彼且不信,故其听之也为甚难;
人之所畏,乘间以投之,彼必易动,故其听之也为甚易。
齐桓之于管仲苻坚之于王猛君臣相得之欢不啻鱼水,及其将死垂别,握手丁宁,不遑他事。
以为竖刁、开方、易牙不可亲,以为慕容垂姚苌宜渐除之。
竖刁、开方、易牙刑徒耳,慕容垂姚苌降臣耳,似不足为齐、秦大患,而二臣首以为言。
君不之听,终以三人专权,五公子争立,而齐乱;
继叛,苻坚囚死,而秦亡。
夫二臣者先见远虑,察祸变于将来。
未然而言,宜其二君忽而不信也。
代宗之于程元振,德宗之于卢杞,其信任之笃,可谓胶漆。
及其吐蕃武功李光弼等忌元振,而调兵不至。
代宗用小臣之言,不终朝而元振窜。
朱泚奉天李怀光卢杞而顿兵不进。
德宗听群臣之谏,不旋踵而卢杞贬。
代宗之庸懦,德宗之刚愎,非乐于从谏者。
时方艰难,势甚危迫,已然而言,宜其二君畏之,而不敢不听也。
自古人臣所遇之主、所遭之时或有不同,故其言有听否,行有详略,不可一概而论也。
汉文帝承高、惠之后,天下尚安,洛阳少年上书言事,痛哭流涕。
当是时,匈奴尝侵边矣,固未若平城之危;
诸侯盖踰制矣,固未有七国之变。
而生以为寝积薪之上,而火其下,惴然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此固帝之所难信也。
又况帝以宽仁之资,务在涵养斯民,稽古礼文之事且有所不遑,生欲制匈奴之命,分诸侯之地,此又帝之所难行也。
夫生之所陈者九,史遗其三,而帝所行者四耳。
生欲尚礼义,而帝以德化民;
生欲厚风俗,而帝以敦朴示天下;
生欲教太子,而帝训太子以恭俭;
生欲敬大臣,而帝养臣下以礼节。
生力言之,帝躬行之,史臣所谓「略施行」者此也。
唐明皇武后中宗之乱,思欲痛革之,广成猎师乘时投合,乃先设事,以坚帝意。
当是时,狱吏深文,边臣倖功,阉人与政事,戚属任台省,亵狎大臣,摧沮谏者,以至贡献无度,营造无节,壬佞冒宪而不诛,后家擅权而不抑,此数者帝之所亲见也。
而况帝以英敏之资,锐于图治,扫除积习之弊,兴起太平之功,此又帝之所乐行也。
夫崇之所陈者十事,而帝皆行之。
帝鉴女祸,远后族,放周利正之酷吏,抑郝灵荃之边功,长孙昕犯法则诛之,张廷圭善谏则赏之,宋广平之正则敬之,杨思勉之诉则沮之。
焚珠玉锦绣,示却内外贡献也;
汰天下僧尼,示罢寺观营造也。
崇历历而言,帝一一而行。
史臣所谓「皆施行」者此也。
盖其所以行者,鉴已然之失,玄宗之所欲行也;
其所不行者,皆未然之患,文帝所不能行也。
是岂言者之过哉?
虽然,已然之事,有所据而言,言之者易,听之者亦易;
未然之事,因所见而言,听之者难,言之者亦难。
甚矣,言之难也,行之尤难也。
言于今而验于将来,非空言也;
行于暂而怠于悠久,非能行也。
谊之言虽不尽行于文帝之时,而行于武帝之世;
崇之言虽能行之于开元之初,而不能行于天宝之末。
武帝攘却夷狄,则谊所以制诸侯之术也。
当时虽略施行,而后世尽行之,不足以为深恨。
明皇天宝以后,惑女宠,任宦官,相杨国忠,杀周子谅,好大喜功,穷奢极侈,与崇之所陈,前后相反。
始虽行而不能终行之,不足以为深喜。
或曰:贾生非有公卿之位,一旦慨然言天下事,为人痛哭流涕,岂不失之轻售乎?
是不然,盖词不切,志不激,则不能动万乘之主,而回九重之听。
之言自有所见,而深言之者,将以感文帝耳。
呜呼!
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万世之长策,帝略行之,其效已如此;
使天假之年,帝尽用其说,则帝之治不止于之功亦不下于伊管。
百未一施,不幸早世,可为痛惜。
后之人疵而议之,亦已甚矣。
若夫崇之所言与其所行,则有可议者。
崇之始见帝也,帝猎渭滨,因以猎进;
知帝之欲相己,又以十事要之。
其始进固不正矣,及居相位,挟智任术,而不由正道。
天下大蝗,崇请捕之,群臣以为不可,崇行之愈力。
不劝帝修政以弭灾,乃专以捕除为事。
帝将幸东都太庙屋坏,他相以为不可行,崇居之不疑。
不劝帝修德以答谴,乃谓木蠹而折,适与行会。
从崇之议,是使人君不畏天戒,不敬宗,不恤人言。
明皇晚年之失,类崇有以启之。
议者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
以是推之,则其所施行者用崇之言,而其所以相反者职崇之由也。
崇以不正进,而又以不正继之,乌能正君乎?
若崇者,岂得逃后世之议?
噫,贾生先见远识,言人之所难言,宜其落落不合,文帝略行之,幸也。
姚崇挟智任术,乘人主之所欲为,明皇尽行之者固宜也。
故善观人者不观其人而观其言,不观其言而观其时。
自古君明臣良,言听计从,谓之千载一时者,诚不可以多得也。
愚不肖,幸得遭遇明时,圣天子诏执事者策之玉堂,遵故事也。
夫祖宗之制,必试之以言者,非为程其无用之文,盖欲访天下之大计,诹当世之要务而已。
今日之事岂无可言者耶?
庙堂之上岂无可行者耶?
亦内外之臣未尝言之耶?
抑言之而不行耶?
皆非愚所知也。
方今外患未除,内忧未弭,孰与文帝之时
使贾谊复生,亦必为之痛哭流涕。
顾愚何人,万万不及贾谊,而人臣爱君,其心一也,讵能隐默于此乎?
且故疆之侵未归,陵寝之祀未修,二帝在天之愤未雪。
主上未明求衣,日昃不食,遑遑焉思中兴之治,于今十年矣,主上之心未尝一日不在中原也。
然而主上有恢复之心,而无恢复之实;
群臣有恢复之言,而无恢复之志。
群臣之心观望迎合,入对便殿,慷慨敷陈,莫不有万全之策;
出见侪辈,从容议论,莫不持两端之言。
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听其说则侈大而可乐,要其归则汗漫而无成。
主上欲丰财,而群臣无心计。
聚敛者剥下益上以为长策,诞谩者移东就西以为羡馀,徒失人心,无补国计,故财终不丰。
主上欲彊兵,而诸将无远略。
贪者掊克以事苞苴,懦者姑息而废纪律,兵籍虚实之相半,士卒老弱之相并,故兵终不彊。
主上欲裕民,而郡守县令专尚刻剥,略无恤民之心,民生益以无聊。
主上欲求才,而卿士大夫习成茍且,殊无体国之意,人才益以不振。
主上用心如此,群臣用心如彼,故愚得以妄议无恢复之实也。
恢复之实寂然无闻,恢复之期邈乎无日,务为美谈而不究成效,徒张虚声而或招实祸,此愚所谓外患者是也。
且连年灾旱,饥馑荐臻,江湖十数州赤地千里,米价腾踊,日甚一日,列肆为之昼闭,行旅至于绝粮,茹草食葛,流离颠仆,相属于涂。
县官方且急于催科,必欲足其常数;
饥民饘粥不给,租税何从出乎?
甚者度所恶闻,不以实奏,或恐支费常平米斛,或恐减放上供租税。
俗吏所见至微,不知所失甚大。
流离不已,盗贼必兴;
饥殍既多,疾疫将作。
徐为之计,不亦晚乎?
又况江湖之间,地多薮泽,境接溪洞,其民剽悍,好乱喜争。
天下无事之时,法禁严密,犹且十百为群,椎牛发冢,纵火杀人,白昼显行,吏不能制;
因之以饥馑,势必缘间而起。
略而不治,恐不止于相率剽夺而已,豪侠巨寇未必不出于此。
此愚所谓内忧者是也。
夫欲除外患,莫若尽自治之策;
欲弭内忧,莫若行救灾之政。
自治之策曰选将帅,练军实,节财用,裕民俗,广求奇才,崇尚名节。
救灾之政曰遣使者,择守臣,蠲田租,发官廪,严治盗贼,安集流亡。
其大要则孜孜而求之,勤勤而行之,谋之以审,守之以坚,持之以久,无锐进而易退,无速成而辄毁。
磨以岁月,何事不立,何功不成哉?
凡此数者,是皆已然之事,今日之所当行。
故愚言其略,执事复于上而行之,可乎?
若夫二臣已试之言,二帝已陈之迹,虽有可施于今者,要非今日急务,愚不敢以告。
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