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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库 正文
上书言世务 西汉 · 严安
 出处:全汉文 卷二十七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
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
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
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侥末矣。
末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誇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
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
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
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
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
心既和平,其性恬安
恬安不营,则盗贼销;
盗贼销,则刑罚少;
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
及其衰,亦三百馀年,故五伯更起。
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
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
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
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
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坏诸侯之城。
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
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
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
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谰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
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
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攻,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
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兵大败。
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
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
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
秦皇帝崩,天下大叛。
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载也。
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
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
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秽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
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
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
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匈奴,非所以安边也。
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
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
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
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
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
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
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汉书·严安传》,又《史记·主父偃传》,少篇首二百七十七字。)
许皇后 西汉 · 汉成帝
 出处:全汉文 卷八
皇帝问皇后,所言事闻之。
夫日者,众阳之宗,天光之贵,王者之象,人君之位也。
夫以阴而侵阳,亏其正体,是非下陵上,妻乖夫,贱逾贵之变与?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变异为众,莫若日蚀大。
汉兴,日蚀亦为吕、霍之属见。
以今揆之,岂有此等之效与?
诸侯拘迫汉制,牧相执持之也。
又安获齐赵七国之难?
将相大臣,裹诚秉忠,惟义是从,又恶有上官、博陆宣成之谋?
若夫徒步豪杰,非有陈胜项梁之群也;
匈奴、夷狄,非有冒顿、郅支之伦也。
方外内乡,百蛮宾服,殊俗慕义,八州怀德,虽使其怀挟邪意,犹不足忧,又况其无乎?
求于夷狄无有,求于臣下无有,微后宫也当,何以塞之?
日者,建始元年正月,白气出于营室。
营室者,天子之后宫也。
正月于《尚书》为皇极。
皇极者,王气之极也。
白者西方之气,其于春当废。
今正于皇极之月,兴废气于后宫,视后妾无能怀任保全者,以著继嗣之微,贱人将起也。
至其九月,流星如瓜,出于文昌,贯紫宫,尾委曲如龙,临于钩陈,此又章显前尤,著在内也。
其后则有北宫井溢,南流逆理,数郡水出,流杀人民。
后则讹言相传惊震,女童入殿,咸莫觉知。
夫河者水阴,四渎之长,今乃大决,没漂陵邑,斯昭阴盛盈溢,违经绝纪之应也。
乃昔之月,鼠巢于树,野鹊变色。
五月庚子,鸟焚其巢太山之域。
《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言王者处民上,如鸟之处巢也。
顾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鸟之自焚也。
虽先快意说笑,其后必号而无及也。
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也。
故称凶。
泰山,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正于岱宗之山,甚可惧也。
三月癸未,大风自西摇祖宗寝庙,扬裂帷席,折拔树木,顿僵车辇,毁坏榄屋,灾及宗庙,足为寒心!
四月己亥朔,日蚀东井转旋且索,与既无异。
已犹戊也。
亥复水也。
明阴盛,咎在内。
于戊己,亏君体,著绝世于皇极,显祸败及京都
东井,变怪众备,末重益大,来数益甚,成形之祸月以迫切,不救之患日浸娄深,咎败灼灼若此,岂可以忽哉!
书》云:「高宗彤日,粤有雊雉。
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
又曰:「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即饬椒房及掖庭耳。
皇后有所疑,便不便,其条刺,使大长秋来白之。
吏拘于法,亦安足过?
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
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
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
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
皇后欲从其奢与?
朕亦当法孝武皇帝也。
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
世俗岁殊,时变日化,遵事制宜,因时而移,旧之非者,何可放焉!
君子之道,乐因循而重改作。
昔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
何必改作」!
盖恶之也。
《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孝文皇帝,朕之师也。
皇太后皇后成法也。
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
皇后其刻心秉德,母违先后之制度,力谊勉行,称顺妇道,减省群事,俭约为右。
其孝东宫,母阙朔望,推诚永究,爰何不臧!
养名显行,以息众欢,垂则列妾,使有法焉。
皇后深惟毋忽(《汉书·外戚·孝成许后传》:于是省减椒房掖延用度,皇后乃上疏,上于是采刘向谷永之言以报。)
灾异对 其一 西汉 · 谷永
 出处:全汉文 卷四十六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守
绝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
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受臣永所欲言。
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
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
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
史鱼既没,馀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
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
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
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
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徵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
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
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
《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
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
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
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
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
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
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
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
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崔杼之乱;
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
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
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
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
祸起细微,奸生所易。
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
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
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汉纪》作「士」)
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
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
《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
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
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
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
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
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
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十五有馀。
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
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
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捐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
牡飞之状,殆为此发。
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捐服,凶年不塈涂,明王之制也。
《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
《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
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
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其急。
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
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
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
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贰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
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汉书·谷永传》:元延元年北地太守。时灾异尤数,当之官,上使淳于长所欲言,对。)
平赋役 西晋 · 傅玄
 出处:全晋文 卷四十八
昔先王之兴役赋,所以安上济下,尽利用之宜,是故随时质文,不过其节。
民丰约而平均之,使力足以供事,财足以周用,乃立一定之制,以为常典。
甸都有常分,诸侯有常职焉。
万国致其贡,器用殊其物,上不兴非常之赋,下不进非常之贡,上下同心,以奉常教,民虽输力致财,而莫怨其上者,所务公而制有常也。
战国之际,弃德任威,竞相吞代,而天下之民困矣。
秦并海内,遂灭先王之制,行其暴政,内造阿房之宫,继以骊山之役,外筑长城之限,重以百越之戍,赋过太半,倾天下之财不足以盈其欲,役及闾左;
竭天下之力不足以周其事,于是蓄怨积愤,同声而起。
陈涉项梁之畴,奋剑大呼,而天下之民,响应以从之。
骊山之基未闭,而敌国已收其图籍矣。
昔者东野毕御,尽其马之力,而颜回知其必败,况御天下而可尽人之力也哉?
夫用人之力,岁不过三日者,谓治平无事之世,故周之典制载焉。
黄帝之时,外有赤帝、蚩尤之难,内设舟车门卫甲兵之备,六兴大役,再行天诛,居无安处,即天下之民,亦不得不劳也。
劳而不怨,用之至平也。
龙门,辟伊阙,筑九山,涤百川,过门不入,薄饮食,卑宫室,以率先天下,天下乐尽其力而不敢辞劳者,俭而有节,所趣公也。
故世有事,即役烦而赋重世无事,即役简而赋轻。
役简赋轻则奉上之礼宜崇,国家之制宜备,此周公所以定六典也。
役烦赋重,即上宜损制以恤其下,事宜从省以致其用,此黄帝夏禹之所以成其功也。
后之为政,思黄帝之至平,夏禹之积俭,周制之有常,随时益损而息耗之,庶几虽劳而不怨矣(《群书治要》,《永乐大典》)
周故大将军赵公墓志铭 北周 · 庾信
 出处:全后周文卷十七
公讳广,字乾归,邵惠公之元孙,豳孝公之长子。
若木拂日,长蛇委天,龙图幕河之光,神鼎连云之气,六辩构字,五运征祥。
是以维岳降神,自天生德,凝脂点漆,日角珠庭
为子则名高五都,为臣则光照千里。
华盖中天之峰,未阶其峻;
虞渊浴日之水,不尽其源。
岁在雕车,年方竹马。
月内桂树,切问能酬;
石上木生,悬思即悟。
年十一,孝公薨。
茕茕在疚,孺慕过礼,泉惊孝水,竹动寒林,三行克宣,八翼斯举。
大周建国,宗子维城,设壝封人分司典命。
开国天水郡食邑二千户
元年,授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其年四月,授都督秦州刺史
孝公久牧汧陇,遗爱在人,今兹见抚,我君之子。
岂独司隶之台,鲍宣累叶;
丞相之府,韦贤重代
二年大将军,方卫青之张幕,册重元勋;
韩信登坛,荣高独拜
武成元年,迁都督兴梁等十九州诸军事梁州刺史
嶓冢导漾,乃济汉之东流;
蔡蒙旅平,实华阳之西极。
其年九月改封蔡国公食邑万户。
地接韩城,关临楚鄣。
户封八县,恩深寇恂之功;
邑启万家,事极曹参之赏。
保定元年,授少司寇
犴户苔生,囹关龠动。
载酒属车,幸无冤气,观囚军府,或听鸣琴。
二年,转守蒲城都督潼关等六防诸军事
其年闰月,迁都督秦、渭等十二州诸军事秦州刺史
公亟牧冀城,频藩陇坻,豪桀敛手,贪残解印。
加以上谷精兵,渔阳噪鼓,北临高柳,南望长榆。
匈奴下马之山,贵相藏酒之谷,莫不远慕威声,遥承风化。
二年,奉诏向甘州皇后
文书手,仲子之归;
纪裂繻来,卿为君逆。
自非名高绝国,威被和邻,岂得称族而行尊君之命。
四年,授柱国大将军
昭阳以功高见用,项梁以名将当官。
以今方之,彼有惭德。
天和三年,授都督陕,虞等八州甘防诸军事陕州刺史
屈产、垂棘,既有灭虢之兵;
王官、羁马,非无绝秦之路。
公以正正鼓旗,闲闲车轨,服叛威边,算无遗策。
但以中外久劳,积斯灾疾,山川则并走群望,宾客则诸侯在门。
是以请谒承明,言归汤沐,方询夏郊之礼,或辩《桑林》之崇祟。
更除秦州刺史,仍袭父爵豳国公
分流之岭未登,晚塞之城空望。
太夫人以公羸瘠,悲泣相守,胸气交冲,奄捐馆舍。
公顿伏苫寝,水浆不入,虽王人劝夺,疮巨愈增,母死于子,子死于亲,慈孝之道,一朝总集。
大渐之辰,春秋二十有九。
四关罢市,三军行哭。
言寻听讼,犹见寒棠;
还顾空营,唯余衰柳。
谥赠某官,礼也。
六年六月归葬于秦州之某原。
玄甲启路,追轸骠骑之功;
龙旂赠行,深悼东平之远。
公亮直惟忠,温恭惟孝,居之仁义,饰以礼乐,风神机警,聪睿精明,有仞于宫墙,无形于喜愠。
《金版》《玉策》之记,枕籍忘疲;
兰叶芝花之图,膏映必举。
碣石秋云,昭阳落月,思风含臆,言泉流吻。
翩翩书记,则阮瑀陈琳
荏荏风流,则王濛谢朓
语其百发,弓绝于猿吟;
论其百中,敛深于雁阵。
枚乘之望梁苑,不惮弃官,乐毅之求燕路,无辞千里。
至如应变将略,雷电立成;
帷帐谋猷,孙吴暗合,有品藻人伦之志,有清平天下之心。
鹏路忽摧,龙津遂壅。
呜呼哀哉!
太宰早茂三荆,长辞万始,抚养遗孤,连枝同气。
马援之戒兄子,义存谨饬;
王沈之事世叔,情深爱敬。
同德比义,此之谓乎。
乃为铭曰:
御乾从纪,乘离作圣。
白环让德,玄圭受命。
平一地纽,增辉天镜。
蒡荫数数国,前临七政。
地属先登,时逢下武。
玉璜拨乱,金縢光辅。
邘、晋承家,邢、胙土。
波分建木,派流玄沪。
景命寅序,徽猷渊塞。
忠有令图,孝为全德。
山节莅政,桓𡋣守国。
瀚海将临,燕山行勒。
平乐高宴,金华说经。
论儒璧水,观礼明庭。
相风待赋,承露须铭。
乘舟向月,策马随星。
德举克明,能贤允淑。
上将授脤,元戎推毂。
赵失东渔,胡亡南牧。
箭下辽城,泥封函谷
衮衣频露,丹襜亟卷。
约法情推,繁辞理遣。
盗乌悬察,疑蛇立辨。
人共官园,家同野茧。
籋云推景,转风落仞。
星裂中台,山倾左镇。
夏楹舍爵,殷阶启殡。
𰬪幕躐行,明旌庭引。
秦川直望,陇水分飞。
山河满目,容卫灵归。
陵图石马,车画衮衣。
小山摇落,长林变衰。
凄怆原隰,荒凉宅兆。
树密人稀,山多路小。
十里松城,千年华表
夜台方寂,穷泉无晓(《文苑英华》九百四十八)
淮阴侯 隋末唐初 · 王圭
 押阳韵
引用典故:弓藏
秦王凶慝,豪杰争共亡。
信亦胡为者,剑歌从项梁
项羽不能用,脱身归汉王
道契君臣合,时来名位彰。
北讨燕承命,东驱楚绝粮。
斩龙堰濉水,擒豹熸夏阳
功成享天禄,建旗还南昌
千金(一作金千)漂母,百钱(一作钱百)酬下乡。
吉凶成纠缠,倚伏难预详。
弓藏狡兔尽,慷慨念心伤。
登长城赋 初唐 · 徐彦伯
 出处:全唐文卷二百六十七
班孟坚辍编史阁。掌记戎幕。
坐燕阜之阳。览秦城之作。
喟然而叹曰。傅翼下鞲。
视人则媮。鲸吞我宝鼎
蚕食我诸侯。鞭挞我上国。
动摇我中州。所以二世而陨。
职此之由乎。当其席卷之初。
攻必胜。战则克。
因利乘便。追亡逐北。
自以为功勤三王。威慑万国。
重铁锧干戈于仁义。轻诗书礼乐于残贼。
然后驰海若以为梁。断阳纡以为薮。
犀象有形而采掇。珠玉无胫而奔走。
朝则贪竖比肩。野则庶人钳口。
负关河千里之壮。言帝王一家之有。
神告箓图。亡秦者胡。
实懵萧墙之嬖。滥行高阙之诛。
临洮之西徼。穿负海之东隅。
猛将虎视。焉存纲纪。
谪戍勃兴。钩绳乱起。
连连坞壁。岌岌亭垒。
飞刍而挽粟者十有二年。堑山而堙谷者三千馀里。
黔首之死亡无日。白骨之悲哀不已。
犹欲张伯翳之绝允。驰撑犁之骄子。
曾不知失全者易倾。逆用者无成。
陈涉以闾左奔亡之师。项梁以全吴趫悍之兵。
梦骖徵其败德。斩蛇验其鸿名。
板筑未艾。君臣颠沛。
六郡沙漠。五原旌旆。
运历金火。地分中外。
因虐主之淫愎。成后王之要害。
则知作之者劳。而居之者泰。
岁次单阏。我行穷发。
眇默鸡田。幽阴马窟。
土色紫而关回。川气黄而塞没。
调噪鼓于海风。咽愁笳于陇月。
试危坐以侧听。孰不消魂而断骨哉。
况复日入青波。坚冰峨峨。
危蓬陨蒂。森木静柯。
偫峰雪满。联岘霜多。
龙北卧而衔烛。雁南飞以渡河。
载驰载骤。彼亭之。
唯见元洲无春。阴壑罢昼。
鸷隼争击。哀猱直透。
饥鹿夜咆。乳虎晨斗。
蛰熊舐掌。寒龟缩壳。
悲壮图之夭遏。悯劳生之艰遘。
昔者韩信猜叛。李陵拘执。
望极燕台。山横马邑
战云愁聚。冲飙晦急。
莫不陵地脉以扣心。望天街以陨泣。
亦有王昭直送。蔡炎未还。
路尽南国。亭临北蛮。
贮汉月于衣袖。裛胡霜于髻鬟。
虽宠盈毡幄。而魂断萧关
至若赵王迁逐。马融幽放。
去家离土。渝沙历障。
梦蟏蛸之户侧。坐蠮螉之塞上。
桃李夕兮有所思。绮罗春兮遥相望。
登毁垣以擗摽。坐颓隅以惆怅。
是以卫青开幕张辽辟土。
校尉嫖姚将军捕虏
薙垣铺障。锄亭伐鼓。
斩元于铁防之门。流血于金河之浦。
张虎牙以泄愤。糺猬须以蓄怒。
及夫中郎殉节。博望踰边。
取剑仆地。寻河际天。
幽海上而万里。窜胡中而几年。
银车荐出。玉节仍旋。
南向国以乐只。北违沙以莞然。
呜呼。长城之设。
载逾九百。古往今来。
岿然陈迹。穷海战士。
孤亭戍客。登峻墉。
陟穹石。嗟故里而不见。
感殊方以陨魄者。亦何可胜道哉。
嗟我羁沦。南庭苦辛。
长怀壮士。永慕忠臣。
经百战之戎俗。对三边之鬼邻。
徐乐则燕北书生。开伟词而谕汉。
贾谊洛阳才子。飞雄论以过秦。
岁峥嵘而将暮。实慷慨于穷尘。
里正主妹丧判(癸为县令有妹之丧使里正主之或告非礼诉云所居无东西后家) 唐 · 侯峤
 出处:全唐文卷六百二十一
女也有丧。行实殊制。
士之达礼。哀以立则。
惟癸领县。同气辞家。
生称未亡。已轸舟之咏。
死归异姓。且无栾棘之悲。
东西南北之人。叹四邻而莫有。
乡党里闾之室。望九族而繄无。
日月有期。主丧孰是。
匍匐救之。里尹其人。
周勃给丧。所资致祭。
项梁之倚办。宁惟执绋。
在礼自有明文。或人胡为妄动。
对茂才异等策 中唐 · 杜元颖
 出处:全唐文卷七百二十四
问。大禹求贤而夏德长茂。
文王多士而周道缉熙。然则为政在人。
人存政举。朕德薄化浅。
嗣膺宝业。夙兴寅畏。
若涉大川。求思至谟。
庶答天诫。子大夫志行修洁。
学术通赡。储思于天人之际。
研精于大道之极。俨然就辟。
良用嘉焉。乃者夷夏多虞。
烽鞞屡警。因之以荒馑。
生人荡析。比屋榛芜。
今八表甫清。万兵未戢。
朕恭承丕绪。实济横流。
期致和平。惟新制度。
成汤受夏。周武定殷。
刘矫嬴弊。魏乘汉俗。
以乱为理。以安易危。
必有至政。存乎令典。
同符今日。可举而行。
精辨所长。著之于策。
禹谟之六府三事。周法之八政五纪。
有守有为。是彝是训。
经纶远古。用彰得失。
国志详载。天官必书。
成务济时。莫斯为急。
并宜明敕功利。别白条流。
较圣王之损益。揆今代之用舍。
沿革之要。茂对所宜。
今欲废关市之征。轻什一之法(一作赋)
归踰年之戍。罢无事之官。
则国用靡资。军食尚歉。
人多胥怨。边有侵轶。
匠无良画。明示谋谟。
其法令或不便于时。吏人将未适其任。
贤士见沈于负俗。遗纲有补于化源。
可以均沃瘠于原田。便工商于市肆。
改制徵物。釐创见正。
务官曹。澄清流品。
使朝有济理之仕。边有死难之臣。
而返俗廉隅。还风朴略。
必书效实。指陈利害。
授简之外。尚有令图。
各罄所闻。备申谠议。
虚怀固久。勿隐予违。
对。臣元㯋案周易。
君道下济。臣志上通。
谓之泰。其繇曰。
小往大来。臣历观书契以还。
君德定位。未有遗斯道而能达聪明目光极鸿业者也。
伏惟陛下诞膺明命。克敷文德。
亲降大问。询于微臣。
愚臣智识庸鄙。经术短浅。
不足以充明诏之言而隐罪大矣。敢不俯罄愚衷。
谢万一。制策曰。
朕躬承丕绪。实济横流。
期致和平。惟新制度。
成汤受夏。周武定殷。
刘矫嬴弊。魏乘汉俗。
必有至政。存乎令典者。
臣闻革夏。政野以质。
武革殷政鬼以文。秦暴以亡。
汉宽以矫。此皆古王之令典也。
东汉既衰。皇纲幅裂。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用汉法以取威权。
中原粗平。遂偷神器。
其政刑典礼。舛駮前世。
固非画一。文景更令之比也。
虽曰革命。固无足采。
陛下承匕鬯以取大器。赫雷电以扫偫凶。
功高一戎。业定再造。
欲维新制度。以救生灵。
幽明动植。罔不称庆。
实天下幸甚。然臣之私心。
有愿献替。不惮斧钺。
以干龙鳞。伏惟陛下少留意焉。
臣闻自古王者。易姓受氏。
告成于天。则维新制度。
以改人视听。所以示亡王之骄僻也。
所以扬造邦之耿光也。其馀少康复夏。
武丁兴殷。武王兴周。
光武绍汉。则皆举用旧典。
以昭其先朝之休德淳茂也。以辨其凶逆之滔天干纪也。
以志其昭前之光而纂修其德也。我高祖勤恤人隐。
始除暴乱。而建王业。
太宗叶赞经纶。增辉先圣。
皇天眷祐。祚以名臣。
于是酌之人心。参之典礼。
立我王度。为万代业。
陛下诚宜恭以守之。勤以行之。
克配彼天。立我人极。
矧乎周秦汉魏造邦之事。非臣之所宜言也。
臣又伏见去岁徵臣等诏书。圣旨殷勤。
忧天谪见。今制书首章则曰求思至谟。
以答天诫。次曰期至和平。
维新制度。下曰改制徵物。
釐创建正。臣伏念圣上岂不以彗有布新之道。
明欲承顺天意。旌于国章乎。
臣愚以为自古灾眚多矣。大者天地震裂。
次者日月薄蚀。小者星辰变谪。
皆或应或否。系于其君之德也。
夫严风不能凋翠叶。凝寒不能冰醇酎。
何则。不当凋者。
风则何有。不当冰者。
寒亦胡为。然则灾眚者。
天道之常。无德者当之。
不为有道者害。亦已明矣。
陛下若欲寅畏上天。大为恭御。
则德为之实。而禳为之华。
居其实不居其华。此社稷之景福也。
制策曰。禹谟之六府三事。
周法之八政五纪。有守有为。
是彝是训。经纶邃古。
用彰得失。国志详载。
天官必书。成务济时。
莫斯为急。宜明敕功利。
别白条流者。臣闻夏禹之弼成五服也。
肇谟六府三事。周武之诞敷明命也。
实陈八政五纪。语其功利。
其六府者人仰以生。三事者德据以成。
八政为经国之用。五纪为岁天之道。
别其条流。则曲直木也。
从革金也。水以润下育物。
火以炎上同天。土顺则五稼阜滋。
谷登则烝人乃粒。直已以正德。
理财以利用。务本以厚生。
此九功所以惟叙也。八政。
食所以生人也。货所以聚人也。
祀所以仁鬼神也。司空平水土
司寇实诘奸慝。司徒实敷五教。
宾以叶多方。师以具七德。
此先王保乂万有也。周星者岁之纪。
合朔者月之纪。信旬者日之纪。
星辰以察乾象。历数以授人时。
此先王所以合德二仪也。得其道者王。
失其道者亡。古今虽殊。
其致一也。陛下执古之道。
驭今之有。降此彝训。
以及于臣。但禀师说。
难副睿问。制策曰。
较前王之损益。揆今代之用舍。
沿革之要。茂对所宜者。
臣闻贯古今蔽天壤而不可易者。道与德也。
时损益而皆便于理者。名与物也。
所以无体之礼。无声之乐。
倚道之主。莫不袭行。
其馀正朔服色。声名文物。
则三代已降。逮乎陈隋。
各从其所尚尔。伏惟陛下视其善者用之。
其不善者舍之。此沿革之要也。
制策曰。废关市之征。
轻什一之赋者。臣以征关市税什一者。
古今通典。苟不踰辙。
无害于人。诚宜取之。
以资国用。陛下明欲废之轻之。
以息黔首。甚大惠也。
然臣以为百姓之患者。不生于此。
生于法令不一。赋敛迭兴。
名目滋彰。杼柚皆尽尔。
王畿之内外地州县亦不当赋穟者。何有镇守团练等使。
数州又置节度度支使。皆多聚强兵。
增置部伍。车禾斗米。
皆出于人。计其诛求。
十倍王府。至于睚眦之际。
不戢自焚。杀长吏夷城郭者。
又亦多矣。卒然边陲有难。
羽檄交驰。必不得一人尺铁以资天讨。
伏望陛下下旷然之诏。使内地州县。
悉依平时。旧帅故老尽罢。
以息疲人。则天下赋税。
十减七八矣。制策曰。
归踰年之戍。罢无事之官者。
臣闻王卒以旧。楚子所以败也。
将骄卒惰。项梁所以亡也。
今缘边将士。功已高。
位已重。进不求赏。
退不畏刑。伏望申命将帅
言于军中。有思归者。
内以新卒代之。愿充军者。
复以师律整之。夫如是。
则军政必行。则边无侵轶矣。
臣又闻赏功以贵。任能以职。
古之道也。伏见比岁诏旨。
员外兼试等官。才者能者改授正员。
其馀并依本资数进。陛下已得八柄驭功之道矣。
微臣又何间焉。制策曰。
法有或不便于时。吏有或不适其任。
贤士见沈于负俗。遗纲有补于化源者。
此皆经国大体。则当与朝之众君子议焉。
臣位卑识寡。何足裨补。
然臣以为令合于经。而人悦之者。
可存也。令为救弊而作。
行已久而犹未安之者。可省也。
若乃申黜幽陟明之典。则吏人砥节矣。
遵弃瑕录能之义。则俊乂效职矣。
若王纲者。布于方册。
顾在陛下行与不行。何谓之遗矣。
制策曰。均沃塉于原田。
便工商于市肆者。臣闻度土功。
因地利。所以惠众人也。
禁末作。绝奇货。
所以惠工商也。其要在于申明田令。
与不扰市人耳。制策曰。
改制徵物。釐创建正者。
伏以国家受命。向二百年。
宪章典礼。并吞千古。
今陛下嗣圣御极。孝理君临。
华夏既平。思欲改制。
此皆先圣旧典。臣窃惜之。
臣又闻夏以木德王而正以人统。殷以金德王而正以地统。
周以火德王而正以天统。孔子曰。
夏正为得天。此不易之道也。
制策曰。复务官曹。
澄清流品者。臣闻设官分职。
以蒇王事。犹列宿定位。
拱北辰也。伏见艰虞以来。
制使额。类官有二事。
人无底从。销钱销食。
十场十扰。今陛下欲使复务于官。
人志所底。此为政之本也。
臣闻政以贿成。则廉者贪。
匪直其道。则贪者廉。
此仕进之情也。今圣虑及此。
孰不洁其源而浚其流乎。制策曰。
朝有济理之士。边有死难之臣者。
臣闻舜举皋陶伊尹
则仁者至矣。今贤才夹辅。
俊乂扬庭。犹沧海之富珠玑。
昆山之积琼玉。但恐未察耳。
伏望听政之暇。引备顾问。
则十六相不专美于尧代矣。臣又闻子骄者不志孝。
臣骄者不志忠。伏望陛下训将帅以礼。
示师徒以义。则仗节犯难者。
孰变其功乎。制策曰。
致俗廉隅。还风朴略者。
臣以为非理也。其化也。
于朝廷公卿大夫。孰不尚退让。
崇节俭。而率土之士。
畴不从风而靡乎。制策曰。
授简之外。傥有令图者。
臣以为当今所务者。在于兴礼乐。
务耕稼。禁游食。
抑奢侈。其馀则诏书所以问。
臣纤悉矣。谨对。
将箴 北宋 · 田锡
 出处:全宋文卷九七、《咸平集》卷一三
圣人能御将,良将能御兵。
御得其道,则运筹料敌。
留侯运筹,知彼我胜败,如观掌上。
王剪攻于荆土,非六十万不足御敌;
晋宣图于寿春,非三百日不足用兵。
其筹料本末,若是之审也。
然而有谋而迟缓者,将之病也;
有谋而心速者,将之病也。
故《军志》曰:「智而心怯,可窘也;
急而心速,可久也。
有骤胜则骄,不可不戒也;
有骤胜则怠,不可不备也」。
项梁败于定陶,骤胜而骄者也;
庸人败于临品,骤胜而怠者也。
能理其偏材,知其所病,戒其骄怠,是谓知与为将也。
伊尹吕望,王者之将也;
郤谷、管仲霸王之将也;
孙膑吴起战国之将也。
其材不同,同归于料敌;
其功不同,同归于用谋。
谋既素定,战无不克。
武侯以葛巾羽扇指麾三军,羊祜轻裘缓带总提万旅。
谢安知合淝之胜,对棋自若;
宋武知外水之宜,封函预言。
其何然哉?
盖所料无失,而当必捷者也。
虽云五帝有武备而无所用,是谓善师不阵者也;
汤武之举,是谓善阵不战者也;
桓文之举,是谓善战不败者也。
锡以为制理于未乱,即善师不阵者也;
制胜于未战,则善阵不战者也;
得机于一时,则善战不败者也。
又何必桓文之师,不及汤武之举乎?
汤武之举,不及五帝之有备乎?
韩信以尺书定燕,亦善师不战者也;
穆子金城克鼓,亦善阵不战者也。
但务察机在目,料敌在心,自严将军之令,不受天子之诏,为将之道尽矣。
呜呼!
机者难得而易失,功者难成而易败,不可以图富贵而欲为将也,不可以爱威严而欲为将也。
有全材,受君之命可也;
无全材,辞君之命可也,不可以己之好尚,而欲陷民于锋刃。
三军之,千里趋战;
一国奉战,万民陷阱。
况应机之速,破敌之急,血膏草野,尸拥流水,而将帅自以为功名,以为富贵,以为威严,以为便利,可不恻隐乎!
可不咨嗟乎!
况胜不可保,袁绍败于官渡
众不可恃,马服挫于长平。
皆图功贪名之过,无辑乱爱民之心。
加有私忿谋逆者,有幸乱而叛者,如汉之黥布韩王信,即私忿谋逆之人也;
晋之王敦桓玄,即幸乱以叛之人也。
轻士卒之死命,为嗜欲之深志,可不为伤心哉!
且周之饥也,伐商而年丰;
卫之旱也,伐邢而降雨。
岂徒顺于人欲,抑亦合于天意,是谓天人合发,万变定机乎。
欲期将帅之臣,先本仁信之用,故作箴曰:
兵者凶器,战者危事。
国有外患,君先择帅。
受脤于庙,授钺于社。
凿门而出,建牙指敌。
一国所仰,三军以律。
茍非将材,必自败绩。
先以仁信,次以智勇。
勇则三军增气,智则谋虑必中。
则赏罚无党,仁则甘苦必共。
智未明,仁勇或亏。
难保强胜,必致倾危。
天之雷霆,惊物为威。
国之征讨,吊民为辞。
晋文伐原,以为机。
祖约法,以仁为机。
羊祜近吴,以礼为机。
韩信袭齐,以智为机。
吕蒙得羽,以恩为机。
合若符契,不差毫釐。
叛者伐之,服者舍之。
乱者平之,凶者戮之。
谲诈有时,不可常施。
残忍非仁,不可念兹。
茍违斯理,是奉其私。
大宋内酒坊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权知扬州军府张府君墓志铭(并序 太平兴国三年 宋 · 宋玄庆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
粤若将称臧、马,唯彰抚剑之名;
守曰,但播化民之惠。
未有位居列校,职处内庭,负文武之兼才,得政理之要道。
入则侍禁闱而亲旒冕,弼九五之尊;
出则代牧守而镇藩宣,布六条之政。
宽猛必闻于相济,疲瘵由是以皆苏。
视民而有若蒱卢,听讼而自同蔽笫:即府君其人也。
七迁茂族,四姓名家。
在汉则良为万乘之师,受编书于济北
居晋则华处三公之任,识剑气于酆城。
一门多贵盛无双,奕业乃英雄间出。
府君澶州卫南人也。
大王父讳礼,不仕。
玉唯披褐,匪登和氏之场;
珠自媚川,不照魏王之乘。
烈考讳裕,秋霜厉志,旅力过人,奋身初自于戎行,立事遂登于勇爵。
没赠左清道、率府率
夫人阮氏,赠陈留县太君
继夫人王氏,赠太原县太君
皆母以子贵,即府君之庆及于高堂也。
府君率府率之长子也,讳秉字执教
五行钟秀,九畹齐芳,睹英威则鹗在秋天,顾节操则筠生嶰谷。
侍卫亲军使史公之绾兵柄也,公初投班笔,始事辕门。
赵胜囊中,未知毛遂
项梁之戏下,岂识淮阴
周高祖之即位也,知公夙怀义勇,未遂奋飞,俾入侍于春宫,冀渐登于贵仕。
世宗之纂大宝也,起家为东头供奉官
班居近侍,地处深严,忠贞但厉于赤心,慎密肯言于温树。
属并寇未殄,世宗亲征,公负矢石之勤劳,有军旅之勋效,转充虎捷指挥使
屯戍非一,果毅有馀,因擢授内弓箭库副使
未逾旬浃,授弓箭库使,寻迁为军器库使
梁王禅位,皇宋龙飞,汶水澶泉,继充巡检
襄阳岘首,次委监临。
积功效以尤多,致酬赏而不一。
其间一授闲厩使,次授尚食使,又转迁内酒坊使。
属王师西讨,蜀郡初平,命公领马步兵士,自乾渠至利州七百馀里,往来安抚,昼夜警巡,封圻悉于底宁,士庶略无于搔动,兼降下二十馀寨。
其所管部内,则层峦叠翠,阁栈排空,往往有大石当路,负怪状奇形之异,扼穷岩峭壁之巅,飞黄嚼勒以难前,大章蹀足而中辍。
公于是燃大炬以热之,建瓴水以泼之。
剨然坼裂,尽如霆霹之声;
俄尔荡平,非劳畚锸之用。
因改漫天岭朝天岭,盖易险阻而为通路也。
寻授权知利州军州事。
大军之后,馀寇始平,下车既赐于慰安,阖境旋闻于悦服。
枯荑未秀,则偃之以君子之风;
惠政已敷,乃著之于舆人之诵。
政成,再迁权知扬州军府事。
隋朝旧国,江左雄藩,苟非当代名人,孰委皇家利柄?
公莅事之日,匪懈为怀,于是起搉货务千馀间,以备商贾之贸;
修桥道十馀所,以通舟车之便;
陈公塘,开怀子河,以益漕运之利。
盖公家之务,知无不为,致四民仰冬日之和,万户有春台之乐。
越二年,群情方洽,臣疹俄钟,因乞告以寻医,遂有诏而归阙。
开宝五年四月六日终于汴之私第,享年六十。
呜呼!
寒暑相推,闇运盈虚之数;
贤愚共尽,谁逃朽没之期?
越明年建辰之月,葬于浚仪县新里乡之大原
夫人琅琊县君王氏,先府君七年而亡,合祔于此,礼也。
有子二人。
长曰昭允,文林郎试秘书省校书郎
次曰昭易,摄郓州别驾
并谢家玉树,王氏瑶林,既承积庆之门,终有大来之望。
而后长男迁授右班殿直,次男以我皇纂位,攀附鳞翼,累授军器库副使
无何,于皇朝太平兴国三祀秋七月二十六日,次男军器库副使不幸短命,三十云亡。
俄降天恩,署官锡葬,因是改卜于洛之邙山,从吉地也。
是宜纪诸盛美,志彼贞珉,冀陵谷之虽迁,且功名而不朽。
铭曰:
五岳四渎,三才二仪。
聚彼精粹,实产英奇。
作皇王之羽翼,俾家国以俱肥。
入则侍从禁闱,出则安辑黎庶。
两郡咸留于惠爱,四民共歌于春暮
生有德化,殁存政声。
虽复蔓草萦骨,深谷为陵,彼令闻兮不朽,实千载以知名。
乡贡进士宋玄庆撰,昭允书。
按:国家图书馆藏拓片·墓志三六九九。
叙燕1033年 北宋 · 尹洙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河南先生文集》卷二、《皇朝文鉴》卷一○二、《东都事略》卷一二四、《宋史》卷二九五《尹洙传》、《文章辨体汇选》卷一九六、《右编》卷三三、《四续古文奇赏》卷一一、《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五○
战国世,燕最弱。
二汉叛臣,持燕挟虏,蔑能自固。
公孙伯圭之彊,卒制于袁氏。
独慕容乘石虎乱,乃并赵。
虽胜败异术,大概论其彊弱,燕不能加赵,赵、魏一,则燕固不敌。
唐三盗连衡百馀年,虏未尝越燕侵赵、魏,是燕独能支虏也。
自燕覆于虏,虏日炽大。
显德世虽复三关,尚未尽燕南地。
国初,虏与并合,势益张,然止命偏师备御。
王师伐蜀伐吴,泰然不以两河为顾,是赵、魏足以制虏明矣。
并寇既平,悉天下锐,专力于虏,不能攘尺寸地。
顷尝以百万众驻赵、魏,讫敌退莫敢抗,世多咎其不战。
然我众负城,有内顾心,战不必胜,不胜则事亟矣,故不战未当咎也。
原其弊,在兵不分。
设兵为三,壁于争地,掎角以疑其势,设覆以待其进。
边垒素固,驱民以守之,俾其兵顿坚城之下,乘閒夹击,无不胜矣。
兵不分,有六弊:使敌畜勇以待战,无他支梧,一也;
我众则士怠,二也;
前世善将兵者,必问几何,今以中才尽主之,三也;
大众傥北,彼遂长驱,无复顾忌,四也;
重兵一属,根本虚弱,纤人易以干说,五也;
虽委大柄,不无疑贰,复命贵臣监督,进退皆由中御,失于应变,六也。
兵分则尽易其弊,是有六利也。
胜败兵家常势,悉内以击外,失则举所有以弃之,苻坚淝水哥舒翰潼关是也。
是则制敌在谋,不在众。
以赵、魏、燕南,益以山西,民足以守,兵足以战,分而帅之,将得专制,就使偏师挫衄,他众尚奋,讵能系国安危哉?
故师覆于外而本根不摇者,善败也。
昔者六国有地千里,师败于秦,散而复振,几百战犹未及其都,守国之固也。
陈胜项梁举关东之众,朝败而夕灭,新造之势也。
以天下之广谋其国,不若千里之固,而袭新造之势,徼幸于一战,庸非惑哉!
兵既久弭,士大夫诵习,谓百世不复用,非甚妄者不谈。
然兵果废则已,傥后世复用之,鉴此少以悟世主,故迹其胜败云。
义帝新碑 北宋 · 张俞
 出处:全宋文卷五五三
戡乱之谓武,除暴之谓仁,知人之谓智,复雠之谓孝。
备四者以成大功,则千三百年惟义帝有焉。
昔秦□□尤暴,殄诸侯,诳楚诱怀王,□为秦鬼,遂并其国,孥戮其民。
故楚人怨秦,痛入骨髓,故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及凶亥炽虐,四海沸腾,群雄号呼,六国踊跃。
天乃覆秦□楚,力拯群生。
于是陈胜得以假号,项梁□□□□,故义帝起而制之。
天地震云雷,兴龙蛇,起虎腾豹,复六国,荡三秦,遂使杀亥望夷,诛婴轵道
昔日秦□□楚,今日楚能灭秦,天地否而泰,日月晦而明,亦若顺乎天而应乎人也。
及项氏暴强,怨不己用,天下之□□□死生,乃尊义帝,徙郴,遂殁不返。
哀哉!
夫天命在己,则刘项为臣仆;
天命既去,则黥徒为寇雠。
神龙□□,□□入槛,渔童猎妇,尽为孟贲,悲夫!
是以圣人慎名器之假人,戒威权之在下,畏强臣之立侧,惧奸宄之□□□。
能据势以临之,执权以运之,求贤以治之,任智以谋之,修文以劝之,明刑以威之,犹惧夫守而弗□□□□乱,况义帝起于扰攘,豪杰始争,大运去来,逐鹿未定,势不独立,权必授人,哀哀楚,竟殒荒服。
□□□□□义,数项为词,虽非至诚,亦足感动天下矣。
夫其遣诸侯以诛暴,可谓武矣;
出秦民于汤火之间,可谓□矣;
沛公先入关以平秦,可谓智矣;
灭秦以复先王之雠,可谓孝矣。
位虽不终,功亦伟烈,虽少康诛羿,句践沼吴,秦襄迁纪,子胥鞭楚,论德比义,我无愧焉。
嘉祐四年冬十一月适越至郴,观庙升冢,徘徊想像,□不□□。
因感秦楚之事,君臣彊弱之变,洒涕勒碑,明其祸败。
楚人来读,能无悲乎?
铭曰:
天地否闭,圣贤吁嘻。
龙骧虎变,必逢其时。
匪贤不谋,匪时不为。
□□□□,庖钓为师。
哀哀怀王,制命强臣。
项称西楚刘王三秦。
豺狼纵野,□□□□。
胜既死御,帝亦殒郴。
故曰□□,大运去来,实天匪人。
君乎权乎,□□□□。
得之为神,失之为鳞。
亥愿黔首,献非虞宾
予登郴冢,悲放弑而沾巾。
通直郎、守国子博士通判军州兼管内劝农、同提点银场公事、骑都尉赐绯鱼袋举正朝奉郎、守国子博士、前知军州兼管内劝农、提点银场公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借紫张兑
按:《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九九。又见国家图书馆拓片·各地一一六○,光绪湖南通志》卷二八四,《宋代蜀文辑存》卷七五。
权书 其十 项籍1054年 北宋 · 苏洵
 出处:全宋文卷九二一、《苏老泉先生全集》卷三、《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八、《文编》卷二九、《文章辨体汇选》卷三九四、《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三○○ 创作地点:四川省眉山市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
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
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
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
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
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
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
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
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
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
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
函谷,则沛公咸阳数月矣。
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雠,则其势不得强而臣。
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
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
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
或曰:虽然,必能入秦乎?
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
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
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
沛公之攻关,与之攻,善否又可知也。
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
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
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
使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
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馀壁蹑其后,覆之必矣。
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
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
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
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
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
诸葛孔明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
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
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
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
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
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
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
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项羽范增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二、《苏文忠公全集》卷五、《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八、《唐宋名贤确论》卷四、《鹤林玉露》卷三、《古文关键》卷二、《文章轨范》卷三、《崇古文诀》卷二五、《文章类选》卷一一、《文编》卷三一、《文章辨体汇选》卷三九九、《文翰类选大成》卷一二四、《名世文宗》卷二六、《经济类编》卷八四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
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
愿赐骸骨归卒伍」。
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之去,善矣,不去,必杀
独恨其不早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
沛公不听,终以此失天下。
当于是去耶?
曰:否。
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
曷为以此去哉!
《易》曰:「知几其神乎」?
《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
之去,当于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
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
义帝之立,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之所与同祸福也。
未有义帝亡而独能久存者也。
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
其弑义帝,则疑之本也。
岂必待陈平哉。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
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
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
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
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弑帝,则帝杀,不待智者而后知也。
始劝项梁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之意也。
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
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之疑,必自是始矣。
卿子冠军,增与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
计者,力能诛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
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以成功,陋矣。
虽然,高帝之所畏也,不去,项羽不亡。
呜呼,亦人杰也哉
汉高帝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栾城后集》卷七、《历代名贤确论》卷三八、《学海·君道部》卷一三○
高帝之入秦,一战于武关,兵不血刃而至咸阳
此天也,非人也。
秦之亡也,诸侯并起,争先入关。
秦遣章邯出兵击之。
秦虽无道,而其兵方强。
诸侯虽锐,而皆乌合之众,其不敌秦明矣。
然诸侯皆起于群盗,不习兵势,陵藉郡县,狃于亟胜,不知秦之未可攻也。
于是章邯一出而杀周章,破陈涉,降魏咎,毙田儋
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皆不劳而定。
后乃与项梁遇,苦战再三,然后破之。
虽死,而秦之锐锋亦略尽矣。
以为楚地诸将不足复虑,乃渡河北击赵。
既北而秦国内空。
至是秦始可击,而高帝乘之。
此正兵法所谓避实而击虚者。
盖天命,非人谋也。
项梁之死也,楚怀王宋义项羽救赵。
愿与沛公西入关。
怀王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剽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
所过无不残灭。
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
秦父兄苦其主久矣,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
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
沛公方入关,而项羽已至河北,与章邯相持。
虽欲还兵救秦,势不得矣。
怀王之遣沛公,固当;
然非相持于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
故曰:此天命,非人谋也。
审战篇1085年 北宋 · 张耒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六四、《柯山集拾遗》卷八、《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一三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臣尝怪项梁项籍以兵法,略通其意,不肯卒学,而汉武欲教霍去病孙、吴去病曰:「顾方略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
其后高祖角驰于中原,将诸侯之兵入关定秦,遂伯天下,而去病方略虽不足称,然将轻锐之卒入不测之虏,转斗千里,踰险阻,涉荒绝,而未尝失,此亦必有以过人者。
又尝怪近世之士大夫,其雄俊辨博好立武事而以将帅自许者,皆能深言既往之成败,而讲导兵家之学术,或旁取深探,虽占卜测候之馀技不遗,然用之而未见有可称之功如古之将帅者。
则尝窃疑之,以谓用兵者,果无事于古人之绪馀,而一切自己出也。
虽然,天下之事,岂有不学而自得者哉?
况夫兵者,其术亦多矣,是岂可以私意妄作而徼胜也。
盖思之至,而后知其故。
古之善战者,不必学,非不学也,不学其言而已,若夫昔人之意,则既得之矣。
故史称项籍曰:「略知其意,又不肯学」。
啖炙者,岂有知其美而不尽脔哉?
故不肯学者,非不学也,一得其意通之足矣。
后之言兵者,皆传昔人之言者,宜昔人之言有穷,而用兵之变无极,不能泮然尽悟昔人之心,而徒欲以有穷之言而待无极之变,呜呼!
不终日而言已穷矣。
弈人之教弈也,操图置势以教不能,非使学者之不少变也,要以寓其巧于是,使学者因是得吾巧耳。
故善学者充其巧而遗其迹,乃欲操一定不移之势,而无顾于敌者之情,则亦败而已矣。
故以谓用兵而不学者,不可与言兵;
而必胶于古人之迹者,亦不足用兵。
居学与不学之间,而通古人之意,而悟其致巧之妙者,天下之善战者也。
尝试论之,战之术多矣,有事不可而时可者。
昔者高祖项籍分天下而半居之,陈平张良为之一言,卷甲逐楚,不顾败亡,而灭垓下
夫千里而逐利,又犯强敌,兵之所甚忌也,而高祖不顾者,何也?
项籍有可亡之时,而所犯之忌不足以害之故也。
是之谓事不可而时可者也。
有事不可而人可者。
韩信提兵于井陉,客战远斗,不虞赵之绝其喉,殴兵而纳其阈中。
夫远斗而士无宿粮,敌险而轻犯者,败之道也,而不顾者,何也?
知赵之愚将不足以知此,虽示之以吾所忌而不能察故也。
此之谓事不可而人可者。
唐太宗以气胜颉利于国都之中,而李靖勒兵于北边,腹背而束之,则颉利之众可以徒手而就缚。
太宗有必胜之势,不肯少动,与之盟而安归之者,何也?
夫颉利之困未能一败而覆之,不能无虑于后,则不若徐养而伺其变。
此之谓事可而时不可者。
苻坚之强,而东晋之陵迟,江左之卑陋,关中之富强,而王猛不肯南下而窥晋者,何也?
晋之人弱矣,而我之势非有深根不拔之固,悉众远斗而国无至安之势,则外胜不足以纾内祸,故苻坚不听而秦亡。
此之谓人可而时不可者。
故当其可也,微害小祸不顾而必为;
当其不可也,敌有大利而不敢动。
凡此四者,盖略矣。
昔之为书教后世以兵者,于此四者岂可以言尽哉!
设将言之,是犹谈西子之美者也。
西子者,能言其美而已,所以为美者,岂能发之以言而使后世因吾言而遂见西子也哉?
言之不足恃也如此。
而后世不务求昔人之意,或则废而不学,或则学而不舍。
夫废而不学,是未尝知有西子之美者也;
学而不舍,是欲因昔人之言而见西子者也。
何怪乎不足以言兵乎?
魏武号为深明《孙子》,而为之解说最为简略,彼以谓《孙子》之意,言虽多,可以尽之耶?
姑开其端可也。
范增 宋 · 叶梦得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八二、《石林居士建康集》卷三
项羽既死,其一时谋臣策士或中或不中,或中而不幸不见用,皆不可见,后世所共知,惟一范增
既不用计而败,故议者皆惜不能用于汉,当与良、平相后先;
高帝亦自谓,不能用,所以为我擒。
以予观,岂可与取天下者哉!
徒捷给果敢,略见事几,能决目前胜负之人尔,其实不根义理,非以长虑远谋,今日不为明日计者也。
何以知其然?
始,以奇计见项梁,首劝为楚后立怀王,以为国灭无罪,楚人之所以深怨也。
然未几,怀王,杀之,而不谏,不知本意诚哀楚,欲兴之邪?
姑假以胜秦邪?
诚哀楚,欲与之,使果率诸侯诛秦一天下,不有其功,北面而臣之乎?
必不能也。
若姑假之以胜秦,则旋立之,旋杀之,此岂为明日计者哉?
安阳之留,宋义未为失计,何遽至于诛?
不肯为之下,欲夺而取其位。
为末将,宜预谋其间。
高帝鸿门入谢,复欲使项庄杀帝坐中,则所以佐使得志者,如是而已。
坑秦二十万馀人,增复无一言,异乎张良高帝约法三章也。
夫忌其人则杀之,畏其众则坑之,虽得天下,其可为乎?
既无以图高帝者,遂以巴蜀险远,迁之汉中,欲使高帝委己听命,而坐据中原。
彼视高帝土木偶人则可耳,此与儿童之见何异?
高帝既复破三秦而东,宜薄其言不用,此陈平所以得间之也。
嗟夫!
灞上之会,有项伯之亲,张良能使泄其情以附汉,而不知;
荥阳之围,有钟离昧等将,陈平能使行其间以携楚,而不悟,乌在为谋臣也?
天下多事,豪杰竞起,不过争欲为帝尔。
况秦之末,诚欲自得之,则求其人以为辅,苟可以得天下者无不为,而天下斯至矣。
己不敢自取,则择人而辅之,苟可以得天下者无不言,而天下斯有归焉。
怀王之失,楚未见其可必复者,何有于天下?
初自以为奇者,但以胜秦,非以兴楚,卒之素服奔丧,率诸侯兵共诛杀义帝者,而项羽遂灭,盖适足为高帝之资也。
张良初以所得太公兵法说高帝,帝喜,常用其策,以为沛公殆天授。
陈平虽非良比,然亦谓高帝待士之嫚而少礼,不能行功赏,为所短,而教之更用其长,后虽不免权诈,而其始未失为正也。
士不闻君子之道久矣,得其道而躬行之,为上,三代王者之佐是也;
略依其道而用之以权,犹不失其正,为次,五伯之佐是也,张良近之;
假其道以济其权,不得于义,有不暇顾,而不失其成功,为下,战国策士之善者是也,陈平近之。
曾不得在此列,若以为张仪苏代之间,则优为之矣。
房太尉传论 宋 · 程俱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三七、《北山小集》卷一五、《新安文献志》卷二二、《南宋文范》卷五三
天宝末,天子避盗剑南房琯宪部侍郎上谒普安,建遣太子王镇诸道。
于是太子元帅都统,治兵朔方;
颍王璬成都,凡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之师皆属;
永王璘荆州,凡山南东道江西岭南黔中之师皆属;
丰王珙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盛王琦江东河南淮南节度
禄山京师见制书,抚几惊咤曰:「谁为上画此谋者?
吾不得天下矣」!
自燕兵横溃四出,天子疋马走西南,二京遂为盗守。
方是时,天下不知属车之在所,赵、魏、秦、郑、梁、宋之吏不种族无类,则怀印易衣而走耳,甚则开关除道,扶服叩军门。
其郡县之民所为震心褫魄、惊动耳目者,非大燕之号令,则其旌旗兵甲与夫高车大纛为贼媒者也,天下必以谓遂无唐矣。
然于此时,诸镇崛然声治兵,问其帅,则皆天子之子也。
夫以帝子之众名天下之兵,据走集、张形势,虽不与大盗角逐,而天下之心固已有所系矣。
则是怀忠徇国者有所恃而赴功,闻鸡夜舞、并驱逐鹿之人亦有所惮而不为矣。
余尝论之,天下之事理近而功显者,虽常人可与知焉,至于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非明于大而进于几,盖不足以权此。
且亚父以楚心致民望,武信君范阳下燕、赵,淮阴以赤帜歼赵军,楚心非贤王,范阳非国士,赤帜非利兵也,然三人卒赖以济者,岂非所谓无用而有功,言迂而效切者类乎?
诸王不足以斗强虏明矣,而琯实以此系天下之心,此琯之谋大识远,所以越常情万万者也。
然则中兴帷幄之功,果孰为大?
贺兰进明徒以偏忿毁言激怒人主,反其功以为罪,而肃宗遂信而疏之。
使肃宗有君人之明,其思之矣。
若曰:「吾既以元帅起北方,北方之重兵贤将吾有也;
西缀关中,北俯贼巢,便利之地也,而谁忌乎」?
虽然,天下大物也,非有道者不能遗物,非有公天下之度莫能达天下之大计。
肃宗,宜其怨而疏之矣。
天宝至德后,名相不为不多,而琯独巍然有大臣之望,天下称之曰房公,至名世立言之士莫不敛衽改容,称其道德,此岂私好而然哉!
然琯之本谋言不见于编册,顾因进明之谮而后世知谋之出于琯也。
至逆胡抚几之事,则史无传焉,独见于司空图之诗。
亲仕唐室,司词命,至大官,其言必有自,可信不疑。
余观德宗之幸奉天也,李晟请驻跸邠以系天下之心;
仆固怀恩回纥以入寇,亦曰天可汗弃天下,中国无主,众是以从。
彼逆胡智宜足以知此,是其所以抚几而叹耶?
汉书杂论上 宋 · 刘子翚
 出处:全宋文卷四二五八、《屏山集》卷三、《南宋文范》卷五三
陈万年性谄,临死召其子咸告教。
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咸曰:「具晓所言,大意教咸谄也」。
初,丙吉病时,万年二千石同问疾,众退,万年独留,昏夜乃归。
病甚,宣帝临问大臣行能,万年,遂为御史大夫
呜呼,以吉之贤,犹乐佞人,信乎远佞人之难也。
万年以此致身,虽死犹不知愧,又欲世济其术,悲夫!
王商长八尺馀,容貌绝人,为丞相
单于来朝,拜谒商,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
成帝叹曰:「真汉相矣」。
王商闻望,见重一时,单于岂能知哉,特畏其貌耳。
成帝相商已久,闻单于之言,始以为真汉相,则帝初不知商之所以可用也。
单于之言果足为重,则堂堂之夫皆真相也耶?
史称王商有刚毅节。
初商有女,太后欲以备后宫,商意难之,竟辞以疾。
及商为王凤所中,事下司隶,商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李婕妤白见其女。
张圭以此击之甚力,廷臣史丹等皆排拫之。
商免相三日,呕血而死。
然则商所谓信道不笃,既得之患失之者也。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商岂刚者乎?
冯野王不为三公,名重当世;
倪宽为御史大夫官属易之。
以此知士之立朝,可不思有以重耶?
要官显爵,居贤则重,居不肖则轻,人主以是柄而御天下,可不慎其选耶!
元帝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冯野王是也」。
野王以女弟为昭仪不得为御史,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
野王之行能高矣,观此言,未可谓确然亡欲者也。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易》曰「君子以惩忿窒欲」,非近乎道者不足语此。
赵广汉京兆,告丞相魏相
韩延寿左冯翊,劾御史萧望之,皆坐诛。
班固谓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
广汉操术始终如此,其死宜也。
延寿平生谦逊和易,所在有称,一发不中,遂陷大戮,岂其平日所为,出于矫揉耶?
抑不忍一朝之忿,遂掩其终身之美耶?
是以君子慎其微也。
史称高祖定天下,异姓王者八国,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终于灭亡。
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
余谓高祖之定天下,多用良、平奇谋秘策,亦未免乎权变诈力也。
贾谊谓大抵强者先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尔,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特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
斯言当矣。
萧何起刀笔吏,助成汉业,高祖谓之三杰,然非子房、韩信之流也,何与高祖微时亲昵,故特重之。
高祖即位,首封功臣怫然,虽高祖推重勤勤如此,而人心卒不服也。
镇国家,抚百姓,实有焉,若曰「发纵指示,其功大也」,斯言过矣。
何谓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非令壮丽无以示威,且亡令后世有以过也,观此言,真刀笔吏哉。
或谓何能识韩信,固非碌碌。
然信之英特亦易识耳,漂母识之于饥困之时,滕公识之于刀锯之下,惟何之言能必行于高祖,此所以独受知人之名也。
武帝勤兵四夷,祸流中外,而卒得无他者,赖前有文、景累培基址,后有昭、宣抚养疮痍耳。
不然,天下土崩久矣。
李广之骑射,程不识之军律,可谓精矣,霍去病无所称焉。
所长者,武帝使之学孙、吴去病曰:「顾方略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
又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其气识已度越诸将矣。
宋义提兵救赵,至安阳不进,曰:「秦胜则兵罢,我承其敝;
不胜则我引兵而西,必举秦矣」。
此万全之策也。
项羽,夺其兵破秦,乃没没无闻,诚不幸也。
虽胜秦,然其计犹出下。
知秦兵锐甚,战难必胜,故渡河沈舟,破釜甑,烧庐舍,以必死期一胜,岂不殆哉!
虽一胜,而秦兵尚众,会章邯赵高有隙,遣人约和,乘其狐疑又破之,竟以粮少与之约和,及坑秦军犹二十馀万人。
军亦精锐,之所将非其敌也。
必死之战,乘章邯狐疑之隙,仅能服之,其难也如此,非万全之策也。
初秦兵破周章、田儋等,项梁乘其敝破之,轻秦有骄色,故义知其必败也。
又欲承其敝,故以赵斗秦,范增之谋深矣,不以为非者,势当然也。
秦不救韩魏,周亚夫委吴,盖用卞庄子刺虎之说也。
噫,既据功名之会,故义乃没没无闻,诚不幸也。
亚父日说项羽曰:「沛公贪财好色,今入关无所取,此其志不小,吾使人望之,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急击之勿失」。
竟不杀沛公
亚父曰:「吾属今为虏矣」。
亚父之知明矣,而不知天命也。
君择臣,臣亦择君。
亚父比肩事怀王,无君臣之分也,言既不从,何不引去?
沛公之人事天时如此,而忿然欲以区区之力胜之,不亦难乎?
武帝李陵属贰师军,愿得自当一队;
帝遣路博德李陵博德亦羞为后距,奏愿留。
《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
武帝之所以覆军蹶将也。
周亚夫强直自信,当文帝而显名,遇景帝而杀身,非有幸有不幸,其操术然也。
匈奴寇边,文帝亚夫屯细柳。
细柳在长安西,当时非临敌之地,文帝以万乘临之,先过棘门霸上,则军中岂不预知哉?
万弩持满,向帝先驱,帝至又不得入,既入又禁驰驱,此亚夫欲以军威示文帝尔。
如穰苴之斩庄贾孙武之斩吴姬,有意为之也。
文帝因此重之,亚夫之名遂显。
后屡谏景帝,帝怒,下吏又不对,竟杀之。
夫行己恭、事上敬,此大臣之节也。
亚夫不知遵此,姑以强直自信不移。
文帝宽仁,故推成其美;
景帝忌刻,故陷于戮辱。
然则景帝之杀亚夫,虽曰滥刑,固有以招之矣。
萧望之不屈霍光而甘于抱关,孙宝不屈张忠而安于主簿,后卒为名臣,士之行己,必正其始。
《易》曰:「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彼躁进之士,茍得一时,虽欲自反,人弗信焉,可不慎与!
公孙宏与辕固同徵,宏侧目事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
士之立朝,由其素养,宏之阿谀,虽未委质,固已知之矣。
《易》曰:「素履坦坦」。
严彭祖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
彭祖曰:「凡通经术,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俗,茍求富贵乎」?
噫,汉儒虽盛,若彭祖者可谓有守之士矣,彼夏侯胜明经取青紫,刘歆谓学《易》干利禄,其言鄙矣。
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况爵禄乎?
武帝申公以治乱之事,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霍去病孙吴,对曰:「不至学古兵法,顾方略何如耳」。
二子所言者殊途,所会者一理,可谓知为治论兵之要矣。
武帝能用去病,故兵威远震;
不能听申公,故治道无闻,惜哉!
孔甲陈涉博士,卒与俱死。
史称起匹夫,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
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刘子曰:「孔甲诚怨秦而思发愤者」。
然使不满岁而亡,必不轻与之也。
委质为臣,与之俱死,在搢绅先生岂细事哉,盖之知不明,不知胜之不足与也。
初入陈便立王号,其志不广矣。
张耳陈馀皆谏止之,不从,则引其权以去,知胜之不足与也。
又务夸殿屋帷帐之盛,彼佣耕者见之犹讥诮之,曾不如佣耕者乎。
若知其必亡,徒以怨秦与之俱死,此特匹夫之发愤耳。
成帝惑于昭仪,自杀绝其嗣子;
哀帝惑于董贤,而欲逊以大位。
人君一有所惑,举其甚重而不顾焉,亦可谓昏愚矣。
中谒者陈临司隶校尉辕丰于殿中,以此知成帝之时纪纲不肃甚矣。
杀人不忌曰贼,况近在宫掖间耶?
国柄移于王氏,不足怪也。
陈汤郅支单于元帝告祠郊庙,赦天下,群臣上寿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
昔楚子以宋馘示文羌,君子曰:「戎事不迩女器」。
讥之也。
元帝以获郅支图上祠郊庙,下以为妇人之悦,失礼甚矣。
其事虽微,史臣详著之。
元帝时御史阙,在位多举冯野王行能第一,帝以冯媛之故不用,曰:「吾用野王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
余尝伟之。
后读《石显传》,乃昭仪冯逡尝言专权得罪,后朝臣荐野王,帝以问曰:「野王昭仪兄,后世必以陛下私后宫亲」。
曰:「善,吾不见是」。
以此见元帝不能为此,乃石显之谋也。
举用三公不信廷臣而折中于宦者元帝陋矣。
又小人之谮君子,亦各有道也,可不戒哉?
《平帝纪》王莽奏事,史官只书安汉公,盖是时平帝之权已移于矣。
史臣非独不敢书,亦以见已有无君之心也。
文帝身衣弋绨,慎夫人衣不曳地,惜百金不作露台,治霸陵以瓦器,可谓俭德之至矣。
然宠幸邓通,赐赏钜万以十数,赐铜山得铸钱,邓氏钱布天下,何耶?
盖心有所嬖惑,不能自胜也。
文帝躬行俭约,实惠及人,小疵不足掩大美,故卒为汉世之贤主也。
其视唐虞三代之君,则有间矣。
袁盎冯唐张释之数谏止文帝,帝或大怒,或怒起入禁中,若不能堪也,然卒听数子之言者,以能胜其私也。
成帝委政王凤王章谏其专权,帝初纳之,后不忍废,卒杀
哀帝欲封董贤王嘉亦数谏,帝初惮卒封董贤,遂杀
二君初非不知其言是也,卒杀之者,不胜其私也。
胜己之私之谓克,人君能自克如文帝,而以成、哀为戒,岂不哉!
郑当时虽推毂士类,然极无操守。
卜式虽朴直,然所行多诈,非汲黯之流匹也。
太史公作《汲郑传》,班固则又以同科,是生不见知于武帝,死不见知于也。
周勃入北军,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或曰,使众皆右袒当何如哉,是未察其情也。
方汉臣谋诸吕时,禄主北军,欲入北军不得,乃令纪通持节矫纳北军,说禄曰:「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
禄遂解印,以兵授
当是时,军众岂不知为刘氏而来哉?
已执兵柄,下令以激众心故云耳,岂有夺吕禄之兵而复为吕氏哉?
高祖曰:「安刘氏者必也」。
其有以知之矣。
高祖项羽战,几不免者数矣。
彭城之败,楚围三匝,大风昼晦,与数骑遁。
广武之伏弩,丁布之追骑,当是时也,虽有三杰,智无所用,力不得施,卒得无他者,天相之也。
高祖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韩信亦曰:「陛下天授,非人力也」。
汉楚争天下,高祖非独得诸侯也,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
项王非独失诸侯也,鸿门舞剑,项伯自蔽沛公
此所谓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寡助之至,亲戚叛之也。
郦食其谋挠楚权,欲立六国后,张良难之,及追至阳夏南,复请彭越王魏、韩信王齐,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何也?
盖是时楚兵垂败,借魏齐一战之力以灭之,因时应变,此善用兵者也。
武帝好大喜夸,故一时群臣皆务为高言阔论,以中人主意,希求宠禄,甚若可笑。
公孙宏曰:「周公期年而化,臣窃迟之」。
王恢曰:「匈奴侵盗不已者,以不恐之故耳」。
东方朔自谓「天子大臣」,吾邱寿王自谓「海内寡二」,司马相如奏《大人赋》,春卿谓「神仙可见」,延年欲回昆崙河以限虏,其言不经,受之欣然。
乃知孝宣总核名实,汉家所以中兴也。
元帝为太子时,谏宣帝宜用儒生,曰:「乱我家者必太子也」。
元帝即位,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孝宣之业衰焉。
然则是儒生果不可用耶?
刘子谓不然。
宣帝不用者腐儒耳,所谓儒者不独明训诂、通章句而已,必练达世务,器识兼全可也。
宣帝为辅相者,魏相张安世黄霸于定国萧望之之流是也。
相明《易经》,有师法;
安世识亡书三箧
黄霸系狱,就夏侯胜受《尚书》,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定国迎师学《春秋》,自执经北面备弟子礼;
萧望之好学,治《齐诗》。
是皆通经术者也。
处事知宜,立朝有守,所谓通儒也。
梁邱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刘向王褒,或以儒术进,或以文章显。
宣帝与之议论于石渠,或于燕游,播为歌颂,第其高下,则宣帝岂不好儒哉?
元帝任韦、匡等为,龊龊鹿鹿,亲附阉尹,不敢失其意,故史臣曰:「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蕴籍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
则元帝所用,其腐儒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