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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十贤赞后序 北宋 · 蒋之奇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六、道光《广东通志》卷一九○
前太守裒晋唐以来治番禺有政能者八人,像而祠之,为八贤祠。凡太守下车之日,必以礼进谒,以见夫希慕向往之意也。余被命为州,既至,则循故事谒奠。再拜跪起,则环而观之,忽然疑有所阙者。退而考寻舆记,追迹治行,于是又得两人焉。所谓八人者,吴隐之、宋璟、李尚隐、卢奂、李勉、孔戣、卢钧、萧仿也;余之所得两人者,滕修、王綝也。修仕吴时,已为广州刺史,及归于晋,仍为都督,乃在吴隐之之前。晋史有传,称其威惠为岭南所伏。《郡国志》载修为刺史时,有五神人骑五色羊,持五谷而来。世传五羊之名盖昉乎此,而独不与,何也?至于王綝方庆,则不独岭南之治,至为唐贤相,事业炳炳,著在简牍,又何遗乎?余故增为十贤,为之作赞。凡晋得二人,唐得八人。以世次列之,晋以滕修,唐以王綝,各为之首。皆冠以广州之职,而次之所终之官与赠谥者,以其为广州而发也。
广州州学记 北宋 · 蒋之奇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六、《永乐大典》卷二一九八四、道光《广东通志》卷一三七
元祐元年,番禺缺守,有诏以命臣之奇来治州事。始至下车,既见吏民,即谒先圣。明年仲春上丁,复行释奠之礼,陟降廷戺。顾瞻学宫,多历年所,堂庑庳狭,隅奥侧陋,师生所庐,曾莫攸处,讲肄之次,寖以毁废,怵然于心,思所以完葺之。会得乡亭馀材,悉辇置以充用,先治两庑,次作讲堂。悦徒劝工,不出旬月,而两庑翼如,讲堂眈如。还顾夫子之殿,益卑圮不称,议道之堂,亦复摧挠,乃规广其基,而大新其构。然计费甚钜,遂以谋于漕司,欣然听许,增与之金,益市材用,伐山浮海,不期而集。而番禺、南海二属邑令实分董其事,专精毕力,日督月趣。乃斲乃治,乃涂乃塈,劳徕劝向,功绪就毕。越明年夏,学成,为殿南向,横六楹,纵四楹,讲堂、议道堂及于两序,总四百二十有四楹。于是典学之官与其正录,及凡在学之有职掌者墙立而进曰:「学已完矣,愿有纪述,以诏于后」。余曰:「此固学士大夫之职也,其何敢辞?然愚尝窃观古今缀文之士,纪郡县之学者盖亦多矣,其言率未尝及于夫子之道,以开学者之聪明,而止叙其营作之近功,与夫教学之浅事,非所先也。古人所谓因事以陈辞者,庶几以是寄余之言焉。余以谓夫子之道广而大,故极天地而不能以盖载;夫子之道变而通,故亘古今而不能以终穷。彼其妙体存乎神,而人莫之能原;妙用藏乎易,而人莫之能测。盖自体而出焉,则始于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其应也,至于感而遂通。自用而入焉,则见于有为有行,问焉以言;而其极也,至于不行而至。化而裁之存乎变,则一辟一阖之谓也;推而行之存乎通,则往来不穷之谓也。积焉而不已,以至于日新,是之谓盛德;运焉而不穷,以至于富有,是之谓大业。是以其言则为《诗》、《书》,其行则为《礼》、《乐》,其法则为《春秋》,其燕閒谈说、造次践履,则为《孝经》、《论语》,而其妙则总之于《易》焉。自子贡,门人之高第也,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所可闻者,夫子之文章而已。颜渊,几于圣者也,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有所立,则卓尔而难从,奔轶绝尘,则瞠若乎其后矣。彼颜渊、子贡之徒亲见圣人,而犹若是,又况于闻而知之者乎!故自夫子之没,学而得其传、传而得其意者,孟轲氏、扬雄氏而止耳。至于荀况氏、韩愈氏,则择焉而不精,造焉而不醇,吾未见其无疵也。抑余又闻之,有教无类,立贤无方。盖上之行教也,无华蛮之限;天之生贤也,无远近之间。韶之曲江,越在荒服,爱之日南,介于外夷,而犹有张九龄、姜公辅之俦出焉;岂以番禺之盛,而独无昂霄耸壑之材见于世哉!殆所以教养之道未尽其方耳。番禺,自古一都会也。五岭峙其北,大海环其东,众水汇于前,群峰拥于后,气象雄伟,非它州比。繇汉以来,实为南越,屈强一方,最为强国。自高后、武帝时,虽力征经营,而兵锋之出,尝辄挫衄。汉之名臣如陆贾、严助、终军之徒,皆尝奉使而谕意焉。彼椎结之尉佗,方以蛮夷大长老夫自处,传国五世九十馀,终以灭亡。逮唐季之乱,刘氏隐、玢、晟、鋹,四世窃据,亦五十馀年。穷奢侈,酷刑罚,诛近世,戮群弟,以至失国。其治蹇浅,不足称列,夫岂暇遑庠序之事哉?此其所以历年之久,而未有魁伟卓越之士闻于时者,亦理然也。庠序者,固育材之地,为政者舍此而不务,非知治者也。夫谨簿书,弊狱讼,趣办于目前,而收功浅;崇师儒,兴学校,初虽若迂迟阔缓,而其效尝见于千百年之后,虽至于衰乱之世,而馀风遗烈犹未泯也。务其近小而忽其远大,不可谓智。是以卫飒下车,必修庠序,何武行部,先即学宫,彼盖知所本云。自斯学之成,会朝廷适除教官,专诲导之任。隆栋梃桷,屹其山立,褒衣峨冠,坌其云至。繇今以往,将见人伦益以明,礼义益以起,而士之秀异者亦益以出,则岂惟中州之人哉!虽卉裳罽衣,胡夷蜑蛮,犹将竭蹶而趋风,鼓舞而向化,永绥南邦,同底大道,然后为斯学之成也」。余既为之记,又系以诗曰:
诸侯之学,是谓泮水。诗人所颂,鲁侯戾止。献馘于是,献囚于是。采芹则美,饮酒维旨。淮夷来服,觓弓搜矢。其挚维何,元龟象齿。区区鲁邦,陋无足纪。维泮之兴,功烈如彼。下逮郑国,学校不修。青青子矜,莫肯来游。谁欲毁之,侨告厥犹。视其所召,药之则瘳。我得吾师,实获所求。首善于京,其速置邮。矧在守长,宣化承流。德音不昭,维职之忧。番禺之学,莫原所作。岁月其绵,栋楹腐恶。藩级板夷,屋垣圮剥。图像之威,弗丹弗雘。圣经不谈,束寘高阁。讲席其虚,维尘漠漠。譬彼弗殖,萎其将落。于嗟斯民,谁启谁觉。释老二氏,尚能尊师。岂伊吾儒,曾是弗为。道废若此,莫或耻之。振而起诸,岂不在兹。爰命鸠材,僝工以时。肇新两序,翼如翚飞。载辟祠庭,奂其轮而。颐指而化,鬼设神施。乃延师生,来燕来处。匪怒伊教,载笑载语。笾豆有践,殽核维旅。以妥以侑,礼仪具举。济济多士,进退规矩。夏弦春诵,各得其所。相彼错薪,有擢维楚。遐不作人,成是才谞。在汉循吏,时则文翁。修起学宫,成都市中。常衮在闽,讲导从容。士比内州,岁贡以充。贤不天成,有养自蒙。谁谓越远,齐鲁同风。憬彼夷蛮,来顺来从。南交厎宁,猗学之功。
辨邪策 北宋 · 李清臣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一六、《圣宋文选全集》卷二○
奸臣之所以难明,以其善匿无形;而忠臣之所以多不遇,以其劲情直指,而不恤可疑之地也。故虽奸臣必材,材多而为患愈大;虽忠臣必有过,才或不备,而忠未尝忘也。是故知臣最难,御臣之难次之。欲人主之知臣,若指奸臣之形以示人主,朝廷之上,审按而考颐之,如揭水鉴以待来者,其能隐者几希。奸臣之形,人主不可以不察也。有细奸,有巨奸。才足以覆之,言足以发之,貌足以持之,气足以守之,聋上下听而偷禄取誉,主不能怒,众不能诘,卒之实利在己而害归于众,此巨奸者也。才不足以自覆,言不足以自发,貌不足以自持,气不足以自守,煦煦柔佞,偷容茍合而已耳,此细奸者也。奸之小大,人主不可以不察也。奸臣必内圆而外方,名是而实非,始顺而终悖,罄乎至诚而甚异于道。故有击断以为公,扃缴以为明,险健以为勇,悻讦以为通,巧谲以为智,骄忮以为介,儒懦以为仁,抑抗以为高,不言其所可言以为敦,不为其所可为以为慎,小信以为忠,此奸臣之积,人主不可以不察也。奸臣之与忠臣,固不相若,然而奸邪之所排陷,或外示相与而内实仇之,其所汲引,或外示乖离而阴为之左右。上欲绌贤者,则谮之以可排之状;上欲进已知,则开之以可用之名。其言深微,其事隐晦,使人君随己意以为祸福,而不知悟所以然者。唐高宗欲王武昭仪,褚遂良守先帝之命而争,高宗欲止,李绩知武后必得志于天下,曰:「此家事耳,何须问外人」?明皇欲相牛仙客,张九龄力谏,李林甫曰:「天子用人,何为不可」?由二臣奸言而唐室中坏,此邪正之论,人主不可以不察也。奸臣之始进,多以非其道。商鞅因嬖人以进于秦,段颖因宦者以进于汉,宇文融、皇甫镈因聚敛,王玙因妖妄,宗楚客因宫妾,郑注因药术,王叔文因棋以进于唐。非其道而进,其末无不为奸臣者,臣下之所以进,人主不可以不察也。夫天变者,成王之所以感悟,而《狼跋》之诗,周大夫之所以开周公也。而许史、恭显假日变以除周堪、张猛,武三思造摄提之应以进纪处纳,李逢吉、张权舆为非衣之谣以倾裴度,此奸臣之伪,人主不可以不察也。故人主善察奸臣之形,奸虽未去,亦蟠缩而不敢措其用。封伦佞于隋而直于唐,许恭宗忠谨于文皇而谗谄于高宗之时是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彼非鬼蜮,其情皆可以得之矣。人主诚留意于此,彼安得而逃哉?
咏唐史 张中令(九龄) 北宋 · 韦骧
七言绝句 押真韵
金镜文高压万珍,开元宠遇号知人。
范阳奏日言如用,安得西蒙蜀道尘。
策问 北宋 · 韦骧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六六、《钱塘韦先生文集》卷一七
问:夫《易》之为书深矣,卦著乎时,爻言乎变,故时有定体,而变唯所适。至于一爻之趣,则宜其无异也。《遁》之九三,附阴而疾厉,何以吉臣妾之畜?《困》之九五,任壮而劓刖,何以利祭祀之用?旨义所发,幸详举焉。
问:钱币,国之重宝也。自九府圜法立至于景王,而子母相权之术已兆矣,大抵病物货之不平,故权轻重以便民用耳。及世异事变,议出一切,以一为百者何世?以十直万者何邦?元嘉四铢,所当者两,首谋者谁氏?乾元重棱,增比五十,变法者何臣?且昔人议泉货大小,唯汉之五铢得其中焉。自元狩以还,至开通元宝之作,其閒或兴或废,若参并以用者,其数凡几?开通于唐最为折衷,而较之五铢轻重若何?以世之所用,略可差比。然以今观之,得无物重钱轻之患乎?改铸之议未易论,则从何而为之衡也?抑又恶钱伪滥,其敝莫止,刑非不严,盗铸者靡息;赏非不厚,市易者恬用,以何术而措之于无用,使下民不复操奇赢之势,则其患弭于自然矣?学者通古今以施于有政,皆所宜究心,其无略。
问:吏人数易,为病久矣。言吏之最,则郡守县令,其势尤切于民也。近制,类皆三考代去,甚者至于三年之閒,徙治者数四,故有朝合符竹、暮治舟车,以需不次之召。民之有敝,其暇究邪?吏之有奸,其暇去邪?以是度之,其被治者宜如何也?若其迎新送故之劳,乃细故耳。比者朝廷深念,诏旨丁宁,使监司郡守各举所部。若郡守则监司得以闻,若县令则又连署于郡守,唯政有异迹,一一条上,敕中书覆实,乃次恩奖,伸之再任。斯诚国家复古之重,爱民之深切著明也。然而保任采摭,其术安在?且君子之政惟厥中,循理之吏不尚名,其迹安得为异而中所录也?殆将有饰虚略实、卖恩立威,欲动人耳目以副是举者。然则庸何而识之哉?必待其雉驯麦歧以为之验,则神异迂阔,又可格于常邪?必迟其民之请诚而听之,若东汉借寇君之事,则其下畏威而行者有焉,被讽而乞者有焉,其又可以诚听邪?夫覆实虽庙堂,而举奏之权责在本职。与其取之不精而留以殃民,则不若速去之为得也。伊欲举不失,以副国家复古爱民之意,则如之何其庶几也?学者究当世利病,必有确论以裨从政,毋曰肉食者谋之。
问:武王疾,周公作《金縢》,除三王之墠,植璧秉圭,而请代武王之死。夫死,命于天也,若三王者如其尸,其又可以代乎哉?周公圣人也,不知不足为圣人。知其不可然且为之,是诈也。圣人固用诈乎?成王国康叔,于其始也,宜有训戒。既为《康诰》矣,《酒诰》《梓材》复继作焉,是何丁宁之深切如此也?学者当推本前圣之心,以为之解。
问:万章诬伊尹要汤事,孟子直之曰:「汤三使往聘于所耕之野,然后就汤,说以伐夏救民」。又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又曰:「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三说者钧出于一家,无乃自相戾乎?宜择通论以对,毋牵制其旧。
问:朝廷罢榷茶从征之法,是反古道,疏利源,出生灵于罟擭中也。岁省冒禁之刑,当以万计。所未完者,以国用不可遽缺,故计岁入之息,均之食利之家。甚者园无一芽,而算亩出焉。比虽裁减甚轻,而下民引颈跂踵,望蠲除之亟至也。议者以谓茶可税矣,何盐独不可邪?傥弛其禁以惠天下,则较赢率泉,得无如茶户事邪?必欲上不窘于经费,下不伤于尅歛,曷为通融之策?
问:古者立采诗之官,所以辨美刺、鉴得失也。言之无罪,闻之足以自戒,于其上也,岂云小补哉?厥后职废,因循不讲。今天下非无诗矣,借欲复之,则朝廷高深,四海绵远,难乎其使之无壅蔽遗佚也。员之置几人,而可采之术,何道而尽?幸详言之,无愧于古。
问:魏公、房、杜,唐之贤相也。观太宗与之议礼乐,则断断不能辅成,反退而相谓曰:「非命世大才,不足以望陛下清光矣」。且以数公之贤,求前世已效之术,以赞聪明之主,其势宜若甚易也,何特以不克自上?念其师不尝以礼乐见许哉?岂文中之言有以怠其心者乎?然则主有兴治之志,而其臣不能将美,其又可谓之贤乎?其著通论以评其迹。
问:圣人之道不熄,六经载之也。士不通此而能佐君安民者末矣。今朝廷崇重经术,天下之士稍知向本,然而患师学之未立,而习者未能积精专意耳。傥或择通儒、置博士如汉之制,则不其几乎?唯切议以对。
上集贤曾相公(代浙漕段大卿) 北宋 · 韦骧
出处:全宋文卷一七七三、《钱塘韦先生文集》卷一二
右。某言念笺封上渎,惕愚虑以方深;教勤下颁,仰台光而如近。迹系外台之役,心驰东閤之荣。伏惟燮理多馀,神明来相。恭以某官术高经济,道著将明。柱石三朝,蓍龟万化。谋谟入告,自比伊夔之城;勋业大凝,远逾房杜之器。赞盈成于无逸,避誉闻于不居。增重太平之风,优游贤相之体。四方奠枕,莫非偃草之从;百辟具瞻,悉荷秉钧之庇。某衰迟晚节,黾勉东州,获逃漕挽之愆,尽出埏镕之赐。在持身而愈笃,于颂德以益深。伏望上为邦家,精调寝餗。
韶州唐张文献公祠堂 北宋 · 郭祥正
七言律诗 押灰韵
文献颀颀学问该,可怜为相遇嫌猜。
当年致主陈金镜,后世空祠见铁胎。
武水直疑龙卧久,韶山时想鹤归来。
我朝继有襄公出,谁道南方乏美材。
司空侯安都碑记 宋 · 李渤
出处:全唐文卷七百十二、全宋文卷一五七九、光绪《曲江县志》卷六、民国《广东文徵》卷六三
客有游曲江者,始入境则望韶石之山,既至郡则瞻张公之祠,以为吾韶之美尽于此而已,曾未知直韶之西北四十里有桂山之峻、有侯公之伟。予请言其略;山之肇迹,自荆山南走千馀里,至于衡山,斗起为炎帝国;又自衡山南走千馀里至于桂山,郁然为祝融祠。区山之盘薄方广几百馀里,峻极崇高几五千仞,青峰碧嶂,云霞所栖,丹崖紫壑,神仙之宅,山下之庙则司空侯公故家也。公名安都,字师成,本末具《南史》。工隶书,能鼓琴,长于五言诗,尤善骑射,为邑里豪雄。陈武帝时,强梗数起,惟与公定计,称为侯,即未尝名。平侯景,擒王僧辩,破徐嗣徽,刺齐将,降萧孜,所向必克,其智勇之大略如此。始封富川县子,次授南徐州刺史,又进爵为侯,进号平南将军,改封曲江县公,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又迁司空,又进爵为清远郡公,又加侍中、征北大将军,其功烈之盛如此。始武帝崩,朝议未知所立,公独翼临川王,是为文帝,何其壮哉!文武之士,云集门下,何其富哉!公起布衣,提义众,乘风云之会,依日月之光,位极人臣,书勋竹帛,真所谓豪杰之士也。侯师成以功烈为陈将军,张子寿以德业为唐宰相,韶之曲江,所谓将相之乡也。惜乎功大主疑,盛名之下,难乎其终,而子寿最为称显也。余尝东游泰山,西登华岳,南观衡庐,顾未有以韶之桂山而不列祀五岳者,盖其远在南裔,自古帝王耳目之所不接故也。至今里中习俗流风,慷慨犹存。时或旱涝,四方来祈,未旋辄应。公之英爽,千载之下,尚耿耿不磨也。兹公之族子名晋升字德昭者,属余记之。余敬述其概,兼作迎神送神之篇,以遗乡人,以为岁时祀事之歌也。歌曰:
天作高山兮去天几何,翠岫巉巉兮与天相摩。紫桂千寻兮上拂金波,飞瀑万丈兮倒倾银河。宅灵气兮郁嵯峨,降生司空兮此山之阿。入拔台城兮亲提义戈,百射百中兮战功居多。爵位崇极兮人谁我过。威名震主兮莫予敢歌。斋中会客兮举趾逶迤。擘笺点翰兮掉头吟哦。昔时门巷兮今已张罗,当年富贵兮恍若南柯。哀江南兮泪滂沱。吊故里兮影婆娑,空馀古祠兮白云东坡。缅想陈迹兮清风荔萝。奠桂酒兮伐鸣锣。折瑶草兮席轻莎,灵纷起兮舞傞傞。首红帕兮足绣靴。神之来兮扬玉珂,芳菲菲兮杂芰荷。神之去兮朱颜酡,杳冥冥兮驾蛟鼍。西风瑟瑟兮吟黍禾。暮雨潇潇兮湿钓蓑。此方之气兮神人以和,此方之物兮天无荐瘥。我作此诗兮匪商之《那》,俾尔遗俗兮慷慨而歌。
元丰三年正月,朝奉郎、知白州乐昌李渤记。
按:同治《乐昌县志》卷一一,同治十年刻本。
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时初闻黄鲁直迁黔南、范淳父九疑也 北宋 · 苏轼
七言律诗 押阳韵 创作地点:广东省惠州市
睡起风清酒在亡,身随残梦两茫茫。
江边曳杖桄榔瘦,林下寻苗荜拨香。
独步倘逢勾漏令,远来莫恨曲江张。
遥知鲁国真男子,独忆平生盛孝章。
论边将隐匿败亡宪司体量不实劄子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八七三、《苏文忠公全集》卷二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一九、《太平治迹统类》卷一八、《历代名臣奏议》卷二○○、《文编》卷一七、《文章辨体汇选》卷一七二 创作地点:河南省开封市
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以目昏臂痛,坚乞一郡,盖亦自知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伏蒙圣慈降诏不许,两遣使者存问慰安。天恩深厚,沦入骨髓。臣谓此恩当以死报,不当更计身之安危,故复起就职,而职事清閒,未知死所,每因进读之间,事有切于今日者,辄复尽言,庶补万一。昨日所读《宝训》,有云:「淳化二年,上谓侍臣,诸州牧监马多瘐死,盖养饲失时,枉致病毙。近令取十数槽寘殿庭下,视其刍秣,教之养疗,庶革此弊」。臣因进言马所以病,盖将吏不职,致圉人盗减刍粟,且不恤其饥饱劳逸故也。马不能言,无由申诉,故太宗至仁,深哀怜之,寘之殿庭,亲加督视。民之于马,轻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虽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无异于马。马之饥瘦劳苦,则有毙踣奔逸之忧;民之困穷无聊,则有沟壑盗贼之患。然而四海之众,非如养马,可以寘之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疏远,谄佞在傍,则民之疾苦,无由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屠三川,杀李由,而二世不知。陈后主时,隋兵已渡江,而后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亲致太平,可谓明主,而张九龄死,李林甫、杨国忠用事,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没于云南,不奏一人,反更告捷,明皇不问,以至上下相蒙,禄山之乱,兵已过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虽无此事,然臣闻去岁夏贼犯镇戎,所杀掠不可胜数,或云「至万馀人」。而边将乃奏云「野无所掠」。其后朝廷访闻,委提刑司体量,而提刑孙路止奏十馀人,乞朝廷先赐放罪,然后体量实数。至今迁延二年,终未结绝闻奏。凡死事之家,官所当恤,若隐而不奏,则生死衔冤,何以使人?此岂小事,而路为耳目之司,既不随事奏闻朝廷,既行蒙蔽,又乞放罪,迁延侮玩,一至于此!臣谓此风渐不可长,驯致其患,何所不有,此臣之所深忧也。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厌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厌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众人,若以此获罪,亦无所憾。取进止。
书冯祖仁父诗后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三八、《苏文忠公全集》卷六八 创作地点:广东省韶关市
国家承平百馀年,岭海间学者彬彬出焉。时余襄公既没,未有甚显者,岂张九龄、姜公辅独出于唐乎?真阳冯氏,多贤有文者。河源令齐参祖仁出其先君子诗七篇,灿然有唐人风,方知祖仁之贤,盖有自云。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论管仲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一、《苏文忠公全集》卷五、《文编》卷三一 创作地点:海南省海南省直辖县级行政区划儋州市
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
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谓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谓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烦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敢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馀罪,自当时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下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奸,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凡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已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张九龄不肯用张守圭牛仙客 北宋 · 苏轼
出处:全宋文卷一九五四、《苏文忠公全集》卷七
轼窃谓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章死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恣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回,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旨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唐玄宗宪宗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三、《栾城后集》卷一一、《历代名贤确论》卷九六
唐玄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德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治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鉴山治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訹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后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垍、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群。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璟,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鉷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镈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娱乐,镈、异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镈、异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盖玄宗在位岁久,聚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绝于世,盖未之思欤!
姚崇 北宋 · 苏辙
出处:全宋文卷二○八三、《栾城后集》卷一一、《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六
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玄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群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德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璟、苏颋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德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壤而崩,木蠹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会,非缘行而坏也。今关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璟既没,玄宗愈老愈轻蔑群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璆琳,专以适己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杂论(十六则) 北宋 · 黄庭坚
出处:全宋文卷二三一九、《山谷全书·别集》卷一一、《豫章先生遗文》卷五
燕人脍鲤,方寸切其腴以啖所贵。腴,鱼腹下肥处也。故杜子美诗云:「偏劝腹腴贵年少」。
《醢人》云:「羞豆之实,𨠑食糁食」。郑司农云:「𨠑食,以酒为饼」。贾公彦云:「𨠑,粥也,以酒𨠑为饼,若今起胶饼」。郑司农云:「糁食,菜餗蒸」。贾公彦云:「若今煮菜谓之蒸菜」。起胶饼盖今炊饼,蒸菜盖今裹鲭邪?蜀人凡果蔬皆渍之醯中以为蒸餗。《周官·醯人》云:「醯人掌五齐七菹。王举,则供齐菹醯物六十瓮」。齐即齑也,岂蜀人尚有古风邪?
在旁曰帷,在上曰幕,四合象宫室曰幄,坐上承尘曰帟。凡言设大次小次者皆幄也,大次在坛壝之外,小次去坛远矣。
凡言「货贿」,金玉曰货,布帛曰贿。货自然物,贿以人功乃成。
水钟曰泽,泽无水曰薮。
上于下曰赐,下于上曰献。若尊敬前人,虽上于下亦曰献。通行曰馈,上于下、下于上及平敌相与,皆可曰馈。
《大司徒》:「里宰以岁时合耦于锄」。郑康成云:「锄音助者,里宰治处,若今街弹之室,于此合耦」。今昆阳城中有汉街弹碑。
《土训》:「掌道地图,以诏地事,道地慝」。郑康成云:「地慝若瘴蛊然」。贾公彦云:「瘴即瘴气,出于地也;蛊即蛊毒,人所为也」。
《保氏》:教国子六艺,「三曰五射,四曰五驭」。郑司农云:「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贾公彦云:「白矢者,矢在侯而贯侯过,见其镞白。参连者,前放一矢,后三矢相连而去也。剡注者,谓羽头高,镞低,而去剡剡然。襄尺者,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襄君一尺而退。井仪者,四矢贯侯,如井之容。鸣和鸾者,和者在式,鸾者在衡,升车则马动,马动则鸾鸣,鸾鸣则和应。逐水曲者,御者逐水势之屈曲而不坠水。过君表者,褐缠旃以为门,间容握驱而入,轚则不得入。舞交衢者,御车在交道,车旋应于舞节也。逐禽左者,御驱逆之,车驱禽兽使左,当人君所射。凡君自左射」。故公彦又云:「此当先郑别有所见,或以义而言」。以义而言则不可,言别有所见则可,又不知公彦何依据如是训释也。
《小宰》云:「听买卖以质剂」。《司市》云:「以质剂结信而止讼」。《质人》云:「大市以质,小事以剂」。郑康成云:「质剂为两书一札,同而别之,长曰质,短曰剂,若今下手书」。贾公彦云:「汉时下手书若今画指券」。岂今细民弃妻手摹者乎?不然,则今奴婢券不能书者画指节,及江南田宅契,亦用手摹也。
《太祝》:「辨九𢷎」。𢷎即拜也。一曰稽首,拜头至地也。二曰顿首,拜叩头至地也。三曰空首,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唐人书末言「谨空」,盖空首也。九曰肃拜,但俯下手,若今时揖(于至反)。又曰:「介者不拜」。《左氏》曰:「为事故敢肃使者」。又曰:「推手曰揖,引手曰揖」。
宋子京别纸多云:「伏奉手毕」。南人谓笔为毕,因效之,盖以为手笔耳。子京乃谓手简(《尔雅》:「简谓之毕。」《学记》曰:「呻其佔毕。」)。
上古之人夜则伏,常苦恙蛊食人心,故晨兴相见,辄相问言:「得无恙乎」?
左思《蜀都赋》云:「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植龙目,侧生荔支」。故张九龄赋《荔支》云:「虽观上国之光,而被侧生之诮」。老杜亦云:「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热丹宫满玉壶。云壑布衣鲐背死,劳人害马翠眉须」也。龙眼惟闽中及南越有之,太冲自言,十年作赋,三都所有,皆责土物之贡,至于言「龙目」,亦不自知其失也。「云壑布衣」,盖言临武长唐羌也。
《左传》:子产曰「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大死曰札,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
荀卿云:「蟹六跪而二螯」。其实八跪也,盖古人作语时有省不省耳。扬子云:「蟹之郭索,后蚓黄泉」。语约而寡过也。
名实议 北宋 · 毕仲游
出处:全宋文卷二四○○、《西台集》卷四、《国朝诸臣奏议》卷七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一四○
君子以名用人者,为其信于众也。一人誉之不足以成名,必众人誉之,然后可以成名。则名者,信于众人之谓也。然士有依名而蹈利,不思行己之何如,养交取合,亦足成名者。故君子之用人,必索其实。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试者,所以索其实也。而太史公亦曰:「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则名实者,用人之大契,君子所以配仁义而并行之公道也。昔汉宣之治虽不及三代,然刺史守相辄亲见劳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者,必知其所以然。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故汉世多良吏,于孝宣时为多,而龚遂、黄霸之徒,皆得以良吏自见于世。元、成而下,孝宣之业虽衰,然名实之法犹有存者。故建武、永平间,郎官出宰百里,尚书令仆亦为郡守,而虞延、第五伦、鲍昱之徒更以郡守入为三公,守令之重如此。是以卓茂、鲁恭皆以县令为循吏,茂亦卒至三公。则孝宣名实非徒一时之称,盖得孔子试之之意,而后世可以循用故也。自唐以来,官在内者重,官在外者轻。故张九龄欲重刺史、县令之权,历都督、刺史然后入为侍郎、列卿,历县令然后入为台郎、给谏,而法亦卒不行。本朝之制,九品可以为县令,七品可以为郡守,则是九品之贱已当汉郎官之选,而七品之人已任汉令仆事矣。持禄处内者既无治民之责,而多进退之门;守法在外者,则数出为俗吏而不见用;就有用之者,不过由县令而居幕府,由郡守而为监司。所谓台郎、给舍、令仆、三公,未有由此途而出,则内官安得不重,外官安得不轻?是以名实相纷,毁誉淆乱,养交助合之人渐以得志,则守令如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亦何道而进?今两汉之法虽卒难行,然当体其大意,稍重郡守、县令之官。通都大邑有善政者,数加奖励,使必由县令然后居寺监,由郡守然后至台省,则人人乐于外官,赴功治职,齐民可受其赐,而寺监、台省亦将得真材,毁誉名实无所纷乱,又合孔子试之之意。盖事有不召而自至者,西汉重功名,则权奇倜傥之士出;东汉重名节,则蹈难死义之臣众;有唐尚文词,则诗歌赋颂缀文之人亦出而不绝。今果重在外之官,必由县令而后居寺监,由郡守而后至台省,则谓良吏者,亦将不期而自至。名实之论,惟所加虑。
知府黄龙图(安中)生辰五首 其三 北宋 · 刘弇
七言律诗 押尤韵
豫章潇洒古南州,偶屈天边法从游。
孺子榻尘终日少,曲江诗板有时留(自注:唐张曲江都督洪州日,留题尤多,今集中存者尚数十篇。而公有双泉、铁柱、横泉、井灶潭、滕阁等数篇,皆杰笔,出张远甚。)。
千帆白雪艨艟浪,万顷黄云䆉稏秋。
谁(原校:一作欲)识使君经济处(原校:一作切),长年清怯为民忧。
复雠论(上) 北宋 · 华镇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五六、《云溪居士集》卷二○
复雠之议,疑生于乱世,而不起于治朝。夫治朝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有司,虽陵弱犯怯而杀人者,必得而置于法,无所逃罪,尚何臣子兄弟复雠之有哉?然杀人者,国法之义不至伏诛,而臣子兄弟之义不可不雠者,治世之所有也。故《周官》有复雠之制焉,《调人》之职曰:「凡杀人而义者,不同国,令勿雠」。《朝士》曰:「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礼》曰:「父母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雠不同国」。《公羊》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推刃之道也。复雠不除害」。此书传之所与也。后之断是狱者多矣,或杀或赦,随时予夺,靡有定制。明君达士,徇其所执,往往立言,而唐史尤详。唐明皇谓:「孝子义不顾命,杀之可成其志,赦之则亏其律。人子孰不愿孝?转相雠杀,遂无已时」。陈子昂谓:「仁而无利,与乱同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义其节而弗诛,则废刑也。释罪利生,是夺其德,亏其义,非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柳宗元谓:「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唐宪宗诏曰:「《礼》,父雠不同天;而法,杀人必死。礼、法,王教大端也,二说异焉」。韩愈曰:「子复父雠,见于《春秋》、《礼记》、《周官》、子若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最宜详于律,而律无条,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雠,恐伤孝子之心;许复雠,则人将倚法颛杀,无以禁止。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将使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以议也。复雠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雠,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或为官吏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周官》所称,将复雠先告于士;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未可以为断于今。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有复父雠者,事发具其事,下尚书省集议以闻,酌情处之」。明皇、宪宗形于诏,陈子昂、柳宗元、韩愈之徒咸著文议,则经无失指矣。子昂之议,旌诛并行,坏礼黩刑,宗元驳之明矣,不复叙言也。其馀辩议虽详,未畅礼法之意,有足论者。夫所谓雠者,非谓彼杀而我杀之也,谓君父兄弟见杀于人,不以其罪,而国法不加焉。臣子兄弟之心,义不与戴天同国也,故复雠专杀而情不失义,事不越法,圣人不以为罪。是故《礼》经无共天之义,《周官》有执杀之法。父不受诛,子复雠之,《春秋》之所可也。后世不知原圣人之意,遵经传之旨以断斯狱,据法律之阙文,因汎引杀人之例,以自疑贰;及设施龃龉,情理不安,遂至旌诛并行,渎乱彝典。礼法不明,一至于此,岂不误哉!夫礼与刑,相为表里也。入刑者必失礼,失礼者斯入刑,未有刑之所诛,礼之所与者也。复雠而死,则是与于礼而诛于刑矣,何其戾欤?法之所谓杀人必死者,非谓人不可杀,杀则死之;谓人之无罪,与有罪而不至于死者,人或杀之者也。若以雠为无罪,则既尝杀人之父兄,不得为无罪矣。雠而复之,不免于刑,是杀无罪者不用必死之法,而杀有罪者用之,非法之意矣。若曰人不可以专杀,专杀者必死;且专杀之人,法有所容,若《律》曰:「夜无故入人家,主人登时杀者,勿论」。是杀人者,法不必皆死也。夫夜无故入人家者,未必皆侵害于人;主人可以登时杀之者,有侵害于人之理也。有侵害于人之理者,杀之无罪;既侵害于人之亲者,雠之有诛,此又非用法之意矣。论杀人必死之法,则雠者先在所诛,而雠之者益为无罪。宪宗谓礼、法之说有异。张九龄不知论礼法之意,明其无罪,徒称孝烈之为可贷,故不能胜裴耀卿之徒,卒使不辜滥被诛戮。何则?孝烈之行发于人情,人情之发,有义有不义;合于义则为孝烈,不合义则迹似孝烈,而实为桀骜。法之诛释,亦因此以制之耳。父兄之死果不以其罪,子弟之所可雠也;雠其所可雠,雠之合于义者,言其行则孝烈也,论其法则无罪也。无罪之人,自非法之所治,不待举孝烈之善,然后可贷其死也。父兄之死果以其罪,子弟之所不可雠也;雠其所不可雠,雠之不合义者,言其行则桀骜也,论其法则有罪也。有罪,法之所必诛,不可以其似孝烈而屈法也。如以孝烈而已矣,则《春秋》之所谓「推刃」者亦孝烈也,苟贷之死,岂不违圣人之意,屈公议之法,长暴乱之风乎?夫公私异情,上下殊事。法者,天下之公议,上之所操,以为一世之平者也;志者,一人之私心,下之所守,以制终身之操者也。知方之士,行其志不知其他,志之所为则为之,志之所止则止之,不以旌诛贰其心。知道之君,公其法不计其私,法之所释则释之,法之所诛则诛之,不以人情易其制。复雠者未尝顾公法之可否,而径行其志。则议复雠之狱者,奚必计私心之所至,而轻重其法乎?明皇谓杀之可以成其志,子昂曰「利其生,是夺其德」,此皆私心以议公法者也,失议法之体矣。虽愚夫愚妇,出于一介,奋不顾身以死为得者,人主犹当宥之以正法,又况闻义知方之士,内激忠孝,志在报复以快冤愤之心耶?罪人既得,冤愤之气销,则其志成矣。初无意于德义之名,必死必生之事者,又焉可以黩刑而滥杀乎?韩愈谓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集议以闻而酌处之,是亦不明礼法之意,故欲取裁于世主也。愈言《周官》将复雠先告于士者,未可以为断于今时也。至言百姓相雠,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为官吏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则脱矣。何者?《公羊》之所谓「父受诛」者,即《周官》之所谓「杀人而义者」也。其所谓不受诛者,则《周官》之所许复雠者也。徒以其辞因伍奢而发,故谓之诛。诛者,上施下之名也。诛之与杀,其实一而已矣。上之诛下,苟以其义,下之所当受;不以其义,则亦所当雠。不许雠之,则为人上者将依势作威,倚法以削,不可制矣。乱之大者,莫甚于此。在百姓则许之复雠,在官吏则不许,是法行于百姓而不行于官吏,非圣人用礼法之意矣,焉知《周官》之所言不兼于官吏,《公羊》之所言不兼于百姓乎?又曰:「律无条,非阙文也,以为不许则伤孝子之心,许则人将倚法专杀,不可禁止」。夫不许而伤孝子之心,则是许之;而人将倚法专杀则非。何者?雠之合于义,专杀不为乱;雠之不合于义,专杀有常刑。不为乱者释之,有常刑者诛之,尚何无禁止之有哉!由此观之,愈不达于礼法明矣,宜其无所折衷也。故曰其馀辩论虽详,皆未畅礼法之意。苟明乎礼法之意,则复雠者可以无罪矣。
复雠论(下) 北宋 · 华镇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五六、《云溪居士集》卷二○
唐自贞观以来,复雠者甚众,或杀或贷,罔有定制。惟柳子厚、韩退之之议,达而近于理。至柳不设惩禁之科,韩谓《公羊》之说不可施于今者,未能无憾。若张曲江,徒知孝烈之可贷,而不能陈礼法之义,为政之体,以发明时君,卒使横议见售,无辜被刑,黩滥典章,伤败风教,是为可恨。夫礼法者,先王之所以禁暴止乱,使人不失其平者也。礼有所不能制,则待之以法。故失礼然后入刑,安有礼之所善,法之所诛;法之所存,礼之所去者哉?夫人有可杀之罪,而人杀之,《周官》所谓杀之而义者也。为人子者不问其父之罪,徒以人杀其父,从而杀之,则是不达义,不畏法,桀骜暴横,肆为屠戮之人也。若是者,岂得谓孝烈而合于礼者哉!此礼之所去,而法之所诛者也。若人无可杀之罪而杀之,《周官》所谓仇雠者也,国法不加,罪人幸免,死生存亡之心不得其平,为人子者从而杀之,则是内能致其孝,而外能伸公家之法,使强暴之人不得逞矣。如是者,其善甚大,不独宜贷其死,又当旌赏,以激风俗。若曰杀人皆死,而加之以刑,则是恃强以杀无罪者见容,而殉义以杀有罪者偿死,汩陈礼法,黩滥刑诛,孰甚于此哉!苟殉《周官》之制而责其专杀,则人有伺便投会,势不及告者,自当录大遗细,以善补过,未宜以不告而致之于死也。明皇知孝子不顾命,杀之可以成其志,而不知议法者当计其罪,而不当用其志;知赦之为亏律,而不知杀之乃甚亏于律;知为人子者孰不愿孝,转相雠杀,遂无已时,而不知立法以柅其弊,使复雠而义者既从原贷,雠人之子复雠者死,自不至于转相雠杀,遂无已时矣。使九龄持此以争之,则礼法之义著,为政之体显,而人主有所发明矣;徒谓其孝烈可贷,而不言其所以,安能折拘文者之论哉!子厚驳子昂之议,辨旌诛之分,其言至矣,而未能尽于禁暴止乱之术。退之探法律之深意,析经旨之微文,其说详矣,而不知官吏所诛不当于罪者,与百姓相残无异。夫百姓相残,故为过失,得罪不同;官吏所诛不当罪者,亦有故失之辨。为官吏者故以公法杀戮无罪,则亦法之所诛矣。法之所诛者,人子雠之,何罪之有?《公羊》之说行于今日,不见其悖,此所谓未能无憾者也。若陈子昂者,曾未识礼法之旨,刑赏之体,妄肆胸臆以乱大义,所谓未可与言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