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欹器铭 宋 · 罗畸
出处:全宋文卷二五九二、《圣宋文海》卷八
臣谨拜手稽首言曰:五闰之乱,上帝悔祸,眷求睿主,全付所覆。而太祖皇帝实受命造宋,垦除灾害,洒濯氛祲,神戈四指,无不从志。独晋人未即灵诛,而太宗皇帝西登太行,凶渠泥首,于是薄海内外,无不州县矣。真宗皇帝嗣承天序,自澶渊回銮,朔易无复匹马之踪,武士悍将,顿足攘手,争言卫霍之事者死无所名。是时表里悦穆,神鬼受职,四夷宾将,金币载道,符贶委至,不特创□。呜呼美哉!仁宗皇帝复以谦恭慈俭守之,惟时天地□□秉阴阳不相侵夺,穑人有秋,泽逮鳏寡,昆虫草木罔不□怿。年六七十叟为小儿遨戏状,熙熙乎周成王、汉文帝之世也。夫三宗茂德休功,皇皇如此,正应开明堂,朝四夷,镛管变声,文采改色,以明得意。文章之士奔走阙下,争颂登封降禅、泥金检玉之侈,以为太平之盛节,铺张羽毛云物、并柯共穗之祥,以为至治之嘉验,不曰休哉!曾此弗有也,顾乃怀不自满,视之缺然,置古帝王劝戒之器以自侑。虽周公之意,何以尚此?真宗赞之以文,仁宗申之为论,复出其器以示侍臣,挹水注之,而有日昃月亏之戒,虽孔子之叹,何以过此!呜呼,惟其兢兢业业,未知所济,是以巍巍荡荡,莫与比隆,传之神孙,垂之千万亿世,而光明不亏也,于皇盛哉!谨为之铭曰:
一岁之旱,宜戒我舟;三月之燠,宜顿我裘。物穷则反,数之必至。调御盈虚,圣人之智。持满有道,视此欹器。呜呼有国,兹器之太。初无安危,惟置所在。于皇我宋,盛德清明。偏方闰位,包裹混并。犷彼太原,偷景回遑。大明既融,狼角犹芒。赫赫太宗,祓其不祥。王灵布护,遂同八荒。真皇御极,鳞介肆行。腥我澶渊,□□□□。帝于出征,祥风挟辕。一镞星流,群狄兔奔。帝曰还归,不复究兵。崆峒问道,储神会精。东封西祀,符贶纷纶。蒸哉仁宗,穆穆在御。其德如天,函函覆护;其度如渊,载笑匪怒。四十二年,生聚繁橆。齯齿儿嬉,含哺吮咀。动植知仁,魑魅莫侮。于乎三宗,天德地业。智勇洸洸,水慄陆詟。惟逊惟谦,惟愚惟怯。爰造戒器,时惟侑后。圣圣相授,屏息而持。贲以云章,有晔其辉。出示近臣,挹彼注兹。舜堂相敕,惟几惟时。请觌兹器,虚欹满覆。惟中则平,已事可卜。昔周之先,王迹肇基,国势未殖,可杌而危。如麓之卑,如瓞之微。公刘国邠,大王邑歧。于斯时也,器虚而欹。逮其隆时,九歌维遂。《有瞽》乐成,《鱼丽》礼备。应谍之祥,匪约而致。左旦右召,动色相语。吁嗟艰难,歌咏勤苦。诏以皇极,不陂不倾。于斯时也,器中而平。武帝之汉,明皇之唐,初锐于理,登进端良。整饬百度,民以阜康。晚节末路,志得气满。溺意衽席,弹力台馆,置人问鬼,诎迩勤远。民不堪命,庙祉蒙辱。于斯时也,器满而覆。夫何兹器,惟欹是名。欲念厥初,以持其盈。彼藏于鲁,亦造于晋。徒为器羞,其孰能命?猗欤三宗,奉持载祗。汉唐是鉴,成周是师。授之神孙,以作元龟。《无逸》置图,何以尚斯?小臣稽首,贡此铭诗。
兴学圣德颂 北宋 · 范致君
出处:全宋文卷二七八一
上即位之明年,总览权纲,昭察正枉,沉潜渊默,独断不疑,邦朋善类,陟降庭直。又明年建元崇宁,以应缉熙皇天上帝眷命有宋之意,俾丕受大业,缵承继述我神考之休绪。永念先烈,昭格天地,卓越万古。究其源流,□始于学。躬发德音,出自圣意。专命左右辅弼之臣,详延修洁洽闻之士,规摹三代宾兴之法。仪型元丰,考求典制,讨论参议,著之功令,因举旧章而兴焉。有司既以新书上闻,越二年正月之吉始和,请颁行之。制曰可,遂降诏书。通古今之义,明人伦之至。品式备具,训辞温厚。首善自京师,□达于郡县,肇国之阳,大辟黉舍,以延英□。邦国之赋,悉以养士。广厉学官,风动天下。四方欣欣,莫不洗心涤虑,仰承休德。呜呼,盛矣哉!邢故全赵之邦域,左齐右晋,阴燕阳魏,襟带常山之麓,肘腋大河之津。山川气象,人材风教,自古号为全盛之都。英雄豪杰,特起之士,载在传记,不可胜数。自五代秽荒,夷狄乱华,邢为用武之国,藩臣跋扈,几□而不流于左衽。厥今天下承平百五十年,祖宗涵养休息之泽厚矣。神宗皇帝始变彫虫篆刻,而易之以经传,盖自熙宁迄于今日,垂三十年,诸科之目既革,而类多艺文之士,风行俗成,其效可见,岂特此哉!今陛下遵制扬功,尊隆儒术,上稽唐、虞,下卑秦、汉,□罢管、商,崇化励贤,恶驳杂而务醇粹,明好恶以正是非。裕陵之木虽拱,而《云汉》之章昭回于天。陛下以道觉民,惟圣心独得其鼓舞之妙,精神之运,经纬天地,摇荡民心,莫知所以然而然者,盖自成周而下,愿治之君,皆不足道,兹实二帝三王之举。而天下学者,承馀光,被嘉惠,乃千载不可逢之休运。而一隆之道,允谓非常之功,虽盛德蔑加此矣。郡守臣许与其副从事臣正卿既奉诏而兴学,乃命臣致君纪述以文辞。臣仰惟天德清宁,画者无所施其巧;日月出矣,爝火者岂足以益其光。臣伏思厥官职在教养,是宜揄扬论次,作为雅歌,刻之金石,□于郡学,以形容天子之美。臣谨稽首再拜而献颂曰:
宋受天命,毕臣万方。一祖六宗,业炽而昌。继继承承,其祚无疆。艺祖肇造,太宗绍隆。勘乱以武,车书攸同。矢其文德,地大物丰。旧染秽腥,濯以清洁。僭伪鼎峙,屈膝殄灭。养之以恩,如春之融。昭之以明,如日之中。真宗明辨,登封降禅。垂衣拱手,恭己南面。穆穆仁宗,功成治定。博爱兼容,出乎天性。英庙翼翼,刚毅静密。笃生神宗,顺帝之则。大统未集,泰陵绍基。其明斤斤,其功巍巍。复命皇帝,潜邸龙飞。天赐纯嘏,维缉以熙。哲宗皇帝,智极象数。其德文明,以身为度。永言孝思,宪天稽古。惟我神考,蹻蹻有造。睿哲英爽,对越穹昊。六经之文,雅颂典谟。礼乐度数,洛书河图。神而明之,筌蹄籧庐。后世学者,困于传注。经纬殽乱,申韩杂举。邪说诬民,罔知所止。惟我神考,发挥义训。钩深致远,穷理尽性。窒者斯通,坠者复振。约其狂澜,川流翕顺。障而东之,咸归于正。法□□□,由汉与唐。茍且为治,孰能更张?惟我神考,尽制尽论。或损或益,或革或因。关于盛衰,久而弥新。用之无弊,不□□人。如燧取火,可传于薪。惟文造周,济济多士。秉文之德,不显亦世。菁菁者莪,乐育人材。邦家之基,有台有莱。宣□□兴,薄言采芑。新田所取,或任或使。惟我神考,陟彼景山。圣人以身,寝成孔安。棫朴虽微,□□弗遗。金玉虽美,□□琢之。道无不容,小大得宜。惟此盛美,焕然昭倬。原始要终,皆本于学。敬之□□,日就月将。惟我神考,道贯百□。□本生知,侔尧并汤。文王质文,徽柔懿恭。灵德及物,于乐辟雍。武王宅镐,自西自东。丰水有芑,继志续终。惟我□□,先明经术。颁之学宫,是训是迪。人材既充,率此群匹。成法宪章,可遵可述。罔有二三,□心□一。皇帝履位,灼□□体。大恢儒馆,烝我髦士。至诚恻怛,形于诏旨。厥惟汉武,投戈息马。论道讲艺,尊崇儒雅。□若皇帝,运以圣□。□言心成,其衡克迓。厥惟显宗,雍泮恢儒。桥门冠带,实繁有徒。孰若皇帝,宾兴贤能。月书季考,识于成均。德行□□,咸以序升。真贤实廉,有翼有凭。厥惟正观,番酋子弟。慕义入学,殊方□至。孰若皇帝,显显令德。用夏变夷,王□□极。声教所暨,下上之式。时君世主,溺于所好。异端陂行,错乱颠倒。儒为城亘,杂以黄老。孰若皇帝,适乎正道。□□圣王,抚御大宝。以善养人,其治皞皞。汉夸西都,城隍苑囿。甘泉建章,横绝宇宙。太液昆明,珍禽异兽。皇帝俭□,□远声色。敦朴寡欲,货利弗殖。离宫别馆,靡加崇饰。惟辟贤关,以临万国。东都主人,盛称河洛。明堂煌煌,灵台胥□。□雍五学,矜耀制作。皇帝圣明,高见远举。虞庠东胶,夏校商序。规摹雄伟,治谐韶护。非美轮奂,以道为主。人观□□,圣作物睹。惟学之兴,洋洋颂声。守令承流,是经是营。普天率土,不日而成。惟学之兴,设官分职。内增博士,外广□□。分布列郡,员倍于昔。一日除吏,数踰百十。究宣上德,彬彬籍籍。冠盖相望,肩摩毂击。惟学之兴,僻陋岩穴。抱□□愤,云集鼓箧。方领矩步,有俊有杰。来游来歌,讲解诵说。惟学之兴,在彼城阙。舞雩而咏,或启或发。父昭子从,兄□□悦。人自夔皋,家自稷契。惟学之兴,采藻采芹。献馘献囚,鲁颂是陈。美成在久,遐不□□。惟学之兴,道化既行。被□□海,荡荡难名。西及流沙,北逮翔荒。重译万里,朝鲜夜郎。悦德归义,或梯或航。惟学之兴,□□发荣。鸢飞鱼跃,□□□鸣。醉酒饱德,唑致太平。乐且有仪,持盈守成。皇帝曰嘻,弥轮范围。裁成辅相,神而化之。开物成务,惟几惟深。□□回虑,服形斋心。咀嚼道味,并包书林。上理乎天,三光宣精。下理乎地,山川以宁。万汇由仪,鱼鳖咸若。太微辉辉,□□昭灼。物无札瘥,岁仍大穫。穆穆清庙,春祠夏礿。肃雍显相,王公伊濯。休矣皇考,告成用酌。旨堂旨构,神祇□□。皇帝曰嘻,惟国之阳。大建黉宇,海流汤汤。圆丘高峙,帝籍在傍。郊祀之岁,和鸾锵锵。法驾还宫,予其视学。□□访道,考礼问乐。皇帝曰嘻,予敢弗恪。于斯之时,储精蠖濩。遹追来孝,处泰弥约。燕及皇天,万寿攸酢。
朝散大夫、通判邢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骑都尉、赐绯鱼袋束正卿,四方馆使、泰州团练使、充真定府路兵马钤辖、兼知邢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护军李许(《蒐古汇编》卷五六。又见《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一九。)。
遂降:原缺,据右引补。
盛:原缺,据右引补。
三国杂事篇(上) 北宋 · 唐庚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唐先生文集》卷七
诸葛丞相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各一通。
学者责孔明不以经术辅导少主,乃用《六韬》、《管子》、《申》、《韩》之书。吾谓不然。人君不问拨乱守文,要以智略为先。后主宽厚仁义,襟量有馀,而权略智调是其所短,当时识者咸以为忧。《六韬》述兵权奇计;《管子》贵轻重,慎权衡;《申子》覈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矣。药无善恶,要以对病为妙。万金良药,与疾不相值,亦复何有补哉?
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一饭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或言其太横,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进退狼跋,赖孝直为辅翼。今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使不得行其意邪」?孙盛评曰:「威福自下,亡国之道。安可以功臣而极其凌肆?诸葛氏之言,于是失政刑矣」。
秦昭王以范雎之故,至质平原君,移书赵王,以购魏齐之首。李广诛霸陵尉,上书自劾,武帝诏曰:「报恩复雠,朕之所望于将军也。复何疑哉」?国初,郭进为山西巡检,民诉进略夺其女,太祖怒曰:「汝小民也,配女当得小民。今得吾贵臣,顾不可耶」?驱出之。而三人者卒皆有以报国。古之英主所以役使豪杰,彼自有意义。孙盛所见者小矣。
董昭建议曹公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荀彧称曹公兴师本为朝廷,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公由是不平,彧以忧死。论者曰彧叶规曹氏以倾汉祚,晚节立异,无救运移。
管仲相桓公,伐山戎,伐陈蔡,伐楚,伐晋,其志欲尊周尔,而桓公遂有封禅之志。文若佐曹公,平青徐,平许洛,平河朔,平汉南,其志欲尊汉耳,而曹公遂有九锡之议。管仲知封禅之不可许也,故设词以拒之;文若知九锡之不可长也,故逊词以却之。管仲幸,故桓公从其说,以全勤王之功;文若不幸,故曹公不用其语,以成窃国之祸。究其终始,幸不幸异耳,用心岂不同耶?论者何得非之。
华歆、邴原、管宁相善,时人号为一龙。歆为首,原为腹,宁为尾。《魏略》云。
邴原、管宁,皆盛德之士,而歆为之首,则歆之为人可知矣。然《汉书》称伏后之废,操使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破户发壁而入。此岂盛德之士哉?操虽奸雄,然用人各当其理。方是之时,魏氏群臣,如董昭、夏侯惇、贾诩、程昱、郭嘉之流为不少,足以办此,何至使歆为之?歆果贤耶,操决不敢以此使之。以此事操,则歆决不得为贤者。陈寿作原传,称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初不及歆;至作宁传,又称与原、歆相友。岂三人相友,而歆独无操尚乎?朋友出处不齐,理宜有之。操尚不同,则非所以为友矣。此余之所未解也。
建兴五年,丞相亮出屯汉中。
是岁丁未,魏之太和元年,吴之黄武六年也。魏明帝即位既已踰年,君臣无间。前此,吴人攻夏口,围石阳,不克,是岁保境不动。初,孔明说先主以保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交孙权,内脩政理。天下有变,则遣上将向宛、洛,而将军身出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始议如此。至是天下宁有变耶?而遽有此举,何哉?
曹公征乌丸,遣使辟田畴。畴戒门下趣严。门人问曰:「昔袁公礼命五至而君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何也」?畴笑曰:「此非尔所知也」。即随使者到军。
或曰:田畴辞聘于袁氏,从辟于曹公,门人怪之。畴笑而不答,何也?曰:难言也。昔汉明帝问于吴良曰:「先帝召卿不至,反从骠骑游耶」?良曰:「先帝以礼待下,故臣得以礼进退;骠骑以法检下,故臣为法屈尔」。畴之用意,盖亦如此。是时袁氏政宽,故畴可得不至;曹氏刻急,故畴不敢不来。来非慕义,故终身不受封爵。畴虽不言,言在其中矣。
曹公定邺,祠袁绍墓,哭之流涕。孙盛评曰:「先王诛赏,将以惩劝。而尽哀于逆臣之家,为政之道踬矣。匿怨友人,前哲所耻;税骖旧馆,义无虚涕。道乖好绝,何哭之有?汉祖失之于项氏,曹公遵谬于此举,百虑之一失也」。
禹见刑人于市,下车而哭之。况刘、项受命,怀王约为兄弟,而绍与操少相友善,同起事,而绍又盟主乎?虽道乖好绝,至于相倾,然吾以公义讨之,以私恩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是古之道也,何名为失哉?孙氏之论,非但僻学也,盖亦可谓小人矣。
章武三年四月,先主崩于永安宫。五月,后主袭位于成都,改元建兴。
人君继体,踰年改元。而章武三年五月改为建兴,此陈寿所以短孔明也。以吾观之,似不为过。古者人君虽立,尚未即位也,明年正月行即位之礼,然后书即位,而称元年,后世承袭之。初固已即位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古者人君袭位,未踰年不称君。故子猛不书王,子般、子赤不书公,后世承袭之。初固已称君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春秋之时,未有一年而二名者。如隐公之末年,既名之为十一年矣,不可复名为桓公元年。自纪元以来,有一岁而再易者矣,有一岁而三四易者矣,岂复以二名为嫌,而曰不可乎?故曰不为过也。非特此也,今之所谓元年,与古异矣。古之所谓元年者,某君之一年也,故必踰年而后称之,如前所云。后世所谓元年者,某号之一年耳,嗣位而称之可也,踰年而后称之亦可也。
建安十三年,曹公自江陵征备。至赤壁,与备战,不利,退保南郡。
世之为将者,务多其兵,而不知兵至三十万难用矣。前代以六十万胜楚,以四十万胜秦,唯王剪、项籍二人;而多多益办者,独韩信能之。自馀兵至三十万,未有得志者。赵括以四十五万败于长平。汉初合五诸侯兵五十六万,败于彭城,以三十万困于白登,王恢引三十二万伏马邑无功,王邑以百万败于昆阳,黄巾以百万败于寿张,苻坚以八十万败于合肥,隋以九十万败于辽东。其众愈多,其败愈毒。然犹有可诿者曰:「将不善」。若曹公,可谓善将矣,复以水军六十万号称八十万,而败于乌林。是时战舰相接,故为敌人所烧;大众屯聚,故疫死者几半。此兵多为累之明验也。以高祖之才,不过能将十万众;则水军六十万,当得如高祖者六人,乃能将之。高祖岂易得哉?其败也固宜。
曹公征下邳,禽关羽以归,礼之甚厚,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情问之,羽叹曰:「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终不可留。要当立效报曹公而去」。及羽破颜良,曹公知其必去,厚加赏赐。羽悉封还,拜书告辞,归先主于袁军。左右请追之,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羽为曹公所厚,而终不忘其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士亦能之;曹公得羽不杀,厚待而用其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君亦能之。至羽必欲立效以报公,然后封还所赐,拜书告辞而去,进退去就,雍容可观,殆非战国之士矣。曹公知羽必去,重赏以赆其归,戒左右勿追,曰:「彼各为其主也」。内能平其气,不以彼我为心;外能成羽之忠,不私其力于己,是犹有先王之遗风焉。吾尝论曹公曰:「是人能为善,而不能不为恶。能为善,是以能享国;不能不为恶,是以不能取天下」。
黄初二年八月,魏遣太常邢正持节策权为吴王,加九锡,权受之。
是岁吴、蜀相攻,大战于夷陵。吴人卑词事魏,受其封爵,恐魏之议其后耳。而《魏略》以为权有僭意,而自顾位轻,故先卑而后倨之。先卑者,规得封爵以成僭窃之基;后倨者,冀见讨伐以激怒其众。且吴至权三世矣,其势足以自立,尚何以封爵为哉?受封爵则君臣矣,供职贡矣,除边关矣。国有警急以事闻,无得擅兴兵攻击矣;羽书至,则悉甲士从徵矣;非身入朝,则遣侍子入宿卫矣。彼藩国固然,亡足怪者。一不从命,则王师致讨有词矣。然后发兵拒战,是抗上矣。尚安能激怒其众也哉?既而魏责任子,权不能堪,卒叛之,为天下笑。方其危急之时,群臣无鲁仲连之识,出一切之计,以宽目前之患。而陈寿以勾践奇之。勾践事吴,则尝闻之矣;受吴封爵,则未之闻也。
魏明帝问黄权曰:「三国鼎立,何者为正」?权曰:「当以天文为正。往岁荧惑守心,文皇帝崩,吴、蜀平安,此其證也」。
权推魏为正统,未必不然。然权初无他说,一以天文决之,此非余之所敢知也。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占曰:「心为天王位,王者恶之」。四月癸巳,蜀先主殂于永安宫,而二国皆自如。天道岂易言哉?《晋·天文志》称二石虽僭号,其强弱常占昴宿,不关太微、紫宫。然以《载记》考之,流星入紫宫,而刘聪殒;彗星扫太微,而苻坚败;荧惑守帝座,而吕隆破。故知推论正统,固自有理也。晋庾翼与兄冰书曰:「岁星犯天关,江东无他故。而季龙频年闭关,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皂白之證也」。噫!人之责天亦太详矣,为天者不亦难哉?
先主攻刘璋,所至辄克,置酒大会于涪,谓庞统曰:「今日之会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曰:「武王胜商,前歌后舞,非仁者邪」?
涪之役陋矣,何足论哉!至于乐与不乐之义,则有可得而言者。《传》曰:「师有功,则奏凯歌」。又曰:「战胜以丧礼居之」。二义孰是?吾闻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其战也,本所以忧民之忧;其胜也,不得不乐民之乐。故师有功则奏凯歌,此无足怪者。然道失而后德,德失而后仁,仁失而后义,义失而后礼。道至于礼,其去本远矣,而况于兵乎?故战胜以丧礼居之,亦无足怪者。言乐与不乐,皆未之尽也。古之处此者,外则歌舞,而内以丧礼居之。
黄初四年,司徒华歆、司空王昭、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诞各有书与诸葛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亮不报。
魏之群臣可谓不学亡术,而昧于识虑矣。使其学术识虑如汉萧望之者,当不为此举动也。汉宣帝时,呼韩款塞称藩,望之议以客礼待之,使他日遁去,于汉不为叛臣。宣帝从之。盖方是时,匈奴虽衰,然素号敌国,非东瓯、南粤比也。名分一正,遂不可易,他日叛去,何以处之?发兵加诛,则势有所未能;置之不问,则无以令天下。故方其柔顺之时,待以不臣之礼,非独示以谦损,盖将为后日久远之虑也。魏之自视何如宣帝?吴、蜀虽弱,不至如呼韩邪之时。彼虽称藩,犹当待以弗臣,况未服而强之耶?前此加权封爵,而为权所戏侮。今复喻蜀称藩,为亮所不答。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者,不如是之劳也。
兴平二年,袁术僭号于九江,置南北郊。是时荆州牧刘表亦郊祀天地,汉不能制。
唯天子祀天地于郊,唯鲁得用郊。郊祀之礼,圣人之所甚重。而后之乱人,欲为大盗于天下,未尝不先盗其所甚重者。此庄、老之徒所以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说也。至扬子之论,则又不然:「秦人祠白畤,周不即禁,卒举天下而与之。名分所在,不得不重」。夫庄、老之说,儒者固已非之,而扬子之论,亦复有所未尽。扬子惟知严名分以临天下,而不知能保天下者,然后能守名分。秦人之祀白畤,周非不欲禁之,力有所不能也。然则欲守名分者,先勉其所以保天下者哉。
诸葛孔明说先主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以荆州之军向宛、雒,而身率益州之众以攻秦川。先主称善。
高祖既破陈豨,还至雒阳,叹曰:「代居常山北,而赵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常为代王,以代郡、雁门属焉。地固有封,境虽接,而形势非便者矣。荆州在山前,距蜀五千馀里,而蜀从山后有之,其势实难。非独不能有荆州也,虽得秦川亦不能守。何者?梁、益险绝,盖自守之国,而不可以兼并。凡物之在山外者,尺寸不能有。此高祖所以弃汉中而取三秦也。
权欲令太子登读《汉书》,习知近代之事。以张昭有师法,重烦劳之,乃令张休从昭受读,还以授登。
刘备教禅以《汉书》,而权亦令张昭以《汉书》授其子登。世以权、备之智不足以知二帝三王,故其所以贻谋者止于如此。是大不然。伊尹之训太甲也,称有夏先后而不及唐虞。周公之戒成王也,称商三宗而不及虞夏。岂伊尹、周公之智,不足以知尧、舜、禹哉!亦取其近于时,切于事者而已。权、备之智,识不足拟伊尹、周公,至其教子,不忽近而慕远,不贵名而贱实,此亦伊尹、周公之遗法也。
《晋汉春秋》曰:「孙皓闻羊、陆交和,以诘于抗,抗曰:『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德耳,于祜无伤也』。或以祜、抗为失臣节,两讥之」。
亲仁善邻者,国家之事;出奇克敌者,将帅之职。羊、陆以将帅之职,而修国家之事,此论者所以讥其失节也。窃谓不然。兵固多术矣,有以力相倾者,有以智相倾者,有以德相倾者。秦汉以来,唯知诈力,一有为德,则是非为之纷然,而不知所谓以德相倾者,是亦出奇而已矣。何名为失节哉!然《晋阳秋》以为羊、陆推侨、札之好,兹又过矣。兵家诡道,何侨、札之有?就如所云,乃不足贵。何则?非吴、郑之使,而敦侨、札之分;处方面之任,而私境外之交,此非所以称羊、陆之美也。
张曲江画像赞 北宋 · 唐庚
出处:全宋文卷三○一二、《唐先生文集》卷六、《历代名贤确论》卷七六、光绪《丹棱县志》卷八
大观四年冬,吾南迁至曲江。其故老为吾言:唐开元中,平卢帅张守圭遣偏将安禄山奏事京师。张文献公见之大惊,密请除之,不从。未几,守圭入朝,禄山引兵袭契丹大败,所亡失以万计。公请以军法诛之,又不从。后二十年,禄山称兵犯顺,公之没,盖十六年矣。明皇奔蜀,始悔不用公言,于是遣使度岭吊祭。以旧史验之,良然。吾尝谓明皇一日杀三庶人,如刈竹苇,如剖瓜瓠,无毫发顾惜,而诛一胡雏,若拔齿然。此何理也?方是时,唐祚将衰,亲疏厚薄之序,一切倒置陵夷。至于天宝之末,人伦天理,灭绝败坏。张垍其婿也而先叛,永王其子也又叛,太子起兵灵武,则又叛。虽微禄山,唐祚未必不衰,而唐祚之衰,自禄山始。明皇尝叹:「公没,朕不复闻忠言」。正使公存,吾知其言不复用矣。公平生论事至多,而斯言不用,尤可痛恨。吾欲访其故居而吊其墓,识其子孙以求其遗风馀烈。时方迁斥,势有所未暇,独得其遗像,流涕而赞之曰:
魏武言典午不可亲,而文帝待之坦然不疑也。齐王攸言胡雏不可养,而晋武宠之确然不移也。莫亲于父子,莫爱于兄弟。一有所蔽,则亲爱莫得而夺之,况于疏远乎?然则公言之不用,固其宜也。噫!先事则未信,已事而悔则无及。前世之败,未有不由于斯也。可胜道哉!可胜痛哉!此吾所以见公之像,慨然而嗟咨也。
议论要语 宋 · 罗从彦
出处:全宋文卷三○六○、《宋史》卷四二八《罗从彦传》
人主读经则师其意,读史则师其迹。然读经以《尚书》为先,读史以《唐书》为首。盖《尚书》论人主善恶为多,《唐书》论朝廷变故最盛。
朝廷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不严则不足以禁天下之恶,不恕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情。汉之张释之、唐之徐有功,以恕求情者也。常衮一切用法,四方泰清,莫有获者,彼庸人哉!天下后世典狱之官,当以有功为法,以衮为戒。
人主欲明而不察,仁而不懦。盖察常累明,而懦反害仁故也。汉昭帝明而不察,章帝仁而不懦,孝宣明矣而失之察,孝元仁矣而失之懦。若唐德宗则察而不明,高宗则懦而不仁。兼二者之长,其惟汉文乎!
祖宗法度不可废,德泽不可恃。废法度则变乱之事起,恃德泽则骄佚之心生。自古德泽最厚莫若尧舜,向使子孙可恃,则尧舜必传其子。至于法度,莫若周家之最明,向使子孙世守,则历年至今犹存可也。
仁义者,人主之术也。一于仁,天下爱之而不知畏;一于义,天下畏之而不知爱。三代之主,仁义兼隆,所以享国至于长久。自汉以来,或得其偏,如汉文帝过于仁,宣帝过于义。夫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名器之贵贱以其人。何则?授于君子则贵,授于小人则贱。名器之所贵,则君子勇于行道,而小人甘于下僚;名器之所贱,则小人勇于浮竞,而君子耻于求进。以此观之,人主之名器可轻授人哉!
周厉王监谤,秦始皇偶语者弃市,徒能禁于一时,岂能禁之于万世?观厉王之恶,至秦之世而不可禁;始皇之恶,至汉之世而不可禁。非惟不能禁于后世,而又必有明白其是非者。贤君所以专务修德,而乐闻善言;当时之臣,故亦乐告以善道,而成一代之治安。彼二主不达此,规规然徒禁一时之论难,行事不善,使人不敢议其非,或致亡于一朝,而取讥评于万世,不亦误哉!然想当时未必其身亲为不善也,必有奸佞之臣济之,此可以为世戒。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后世荒淫之君所为不善,故君不知民可畏,而知民可虐;民不知君可爱,而知君可怨。是君民为仇也,安得无颠覆之祸?
仁义礼智,所以为立身之本,而阙一不可。故孟子以恻隐之心为仁之端,而无恻隐之心则非人;以羞恶之心为义之端,而无羞恶之心则非人;以辞让之心为礼之端,而无辞让之心则非人;以是非之心为智之端,而无是非之心则非人。李林甫为宰相,在廷之臣皆非人也。掊克生灵,无恻隐之心;阿附宦官,无羞恶之心;势利相倾,无辞让之心;上下雷同,无是非之心。夫一端之亡,亦非人矣,况四端俱亡,安得谓之人?宜乎有天宝之乱也。
君明君之福,臣忠臣之福。君明臣忠,则朝廷治安,得不谓之福乎?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父慈子孝,则家道隆盛,得不谓之福乎?俗人以富贵为福,陋哉!
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指国家而言。故晋武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平陈,房乔知其不久。祸福倚伏者,其在兹乎!
唐德宗之恶过于纣,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何则?仁义所以治天下之本,而纣皆残贼之,遂失天下。观德宗之恶,讵止于贼仁义哉?社稷不亡幸矣!
奸邪之人乱国政,李林甫是也;庸鄙之人弱国势,张禹是也。荀子曰:「权出于一者强」。谓权出于一则主势不分,而君道尊矣。后世宰相侵君之权而不令终者多,贤如李文饶,尚不能免此,况李林甫之徒哉?为人臣者,视此以为戒。
秦暴如火,天下怨之。怨而不离者,扶苏在焉。及扶苏死,二世立,而秦亡。贤主之国家为何如!
王者富民,霸者富国。富民,三代之世是也;富国,齐、晋是也。至汉文帝行王者之道,欲富民而告戒不严,民反至于奢;武帝行霸者之道,欲富国而费用无节,国乃至于耗。
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或朝廷不务教化,而责士人之廉耻;士人不尚廉耻,而望风俗之美,其可得乎?
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小人在朝,天下必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天下所以必乱。
正者天下之所同好,邪者天下之所同恶。而圣贤未尝致忧于其间,盖邪正已明故也。至于邪正未明,则圣贤忧之。观少正卯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孔子则诛之。杨墨一则为我,一则兼爱,孟子则辟之。皆邪正未明而惑人者众,此孔孟之所汲汲。
继志述事,《礼记》独指武王、周公,不可执此而行。使宣王继厉王志,述厉王事,可乎?
石守道采摭唐史中女后奸臣宦官事,各以其类作三卷,目之曰《唐鉴》,而言曰:「巍巍巨唐,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坏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考其所论,可为万世鉴,惜乎不推其本而言之。故人主欲惩三者之患,其本不过有二:以内则清心,以外则知人。能清心,则女后不能乱之;能知人,则奸臣不能坏之,宦官不能覆之。请借明皇一君而论,开元能清心矣,能知人矣,武后、惠妃、萧嵩、杨思勉岂能易其志?及天宝之际,不能清心矣,不能知人矣,而杨贵妃、李林甫、高力士遂乱其心。清心知人,其人主致治之本欤!
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故内有李林甫之奸,则外有禄山之乱;内有卢杞之邪,则外有朱泚之叛。《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不虚言哉!
三代法度,秦尽变之,然独不去肉刑。以此用心,安得不遽灭?
汉宣帝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乃善识治体者。夫治郡不进,非人臣之大罪,而宣帝必欲诘责之,何耶?盖中兴之际,内之朝廷,外之郡县,法度未备,政事未修,民人未安堵。或治郡不进,则百职废矣,乌可不责之?夫一郡尚尔,况天下乎?予谓汉宣帝识治势。
汉武帝知汲黯之贤而不用,唐太宗知宇文士及之佞而不去,何其误耶?夫人主知贤而不能用,未若不知之为善;知佞而不知去,未若不知之为愈。苟知贤而不能用,则善无所劝;知佞而不能去,则恶无所惩。虽然,武帝知贤而不用,犹愈于元帝知萧望之之贤而反罪焉;太宗知佞而不去,犹愈于德宗知卢杞之奸而复用焉。观元帝、德宗之与武帝、太宗,岂不相寥绝哉?
三代之治在道而不在法。三代之法贵实而不贵名,后世反之,此享国与治安所以不同。
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正直则朝廷无过失,忠厚则天下无嗟怨。二者不可偏也,一于正直而不忠厚,则渐入于刻;一于忠厚而不正直,则流入于懦。汲黯正直,所以辟公孙弘之阿谀;忠厚,所以辟张汤之残刻。武帝享国五十五年,其臣之贤,独此一人而已。武帝反不用,其为君可知。
立朝之士当爱君如爱父,爱国如爱家,爱民如爱子。然三者,未尝不相赖也。凡人爱君则必爱国,爱国则必爱民,未有以君为心,而不以民为心者。故范希文谓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谅哉!
士之立身,要以名节忠义为本。有名节,则不枉道以求进;有忠义,则不固宠以欺君矣。
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以君言之,则宣帝、明帝;以臣言之,则赵广汉、张敞得之。又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以君言之,则文帝、景帝;以臣言之,则龚遂、黄霸得之。君臣优劣,于此可见。
圣人无欲,君子寡欲,众人多欲。
路温舒之见高矣!宣帝初立,政之宽猛,中外未尝见之,而路温舒首以尚德缓刑为戒,援引古今,至于千言。其后盖宽饶、杨恽以无罪见戮,果符温舒之言。呜呼,人臣见几而能谏,人主闻善而能徙,然后君臣两尽其道。温舒见而能谏矣,宣帝闻善不能徙,惜哉!
昔季氏伐颛臾,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其后阳货果囚季桓子,圣人之言可不为万世法哉?自三代而下,人主不师孔子之言,不戒季氏之事,而被萧墙之害者多矣。
成汤处心过于武王,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武王以受罪浮于桀,曰:「今朕必往,则岂复有惭德哉」?又《汤誓》、《汤诰》数桀之恶浅,而《泰誓》数纣之恶深。善乎,古人谓纣虽无道,不如是之甚者,诚知武王之心欤!
人君纳谏之本,先于虚己。禹拜昌言,故能纳谏;德宗强明自任,必能拒谏。
人之立身可常行者在德,不可常行者在威。盖德则感人也深,而百世不忘;威则格人也浅,而一时所畏。然德与威不可偏废也,常使德胜威,则不失其为忠厚之士;苟威胜德,则未免为锻鍊之流。观羊祜与杜预俱守襄阳,后人思祜之深而思预之浅者,岂祜尚德而预尚威乎?
中人之性,由于所习。见其善则习于为善,见其恶则习于为恶。习于为善则举世相率而为善,而不知善之为是,东汉党锢之士与夫太学生是也。习于为恶则举世相率而为恶,而不知恶之为非,五代君臣是也。
西汉人才可与适道,东汉人才可与立,三国人才可与权。杜钦、谷永可与适道,而不可与立,故附王氏;陈蕃、窦武可与立,而不可与权,故困于宦官;至于诸葛孔明,然后可与权。夫人才至可与权,则不可以有加。
张良近太公之材略,诸葛近伊尹之出处。然良佐高祖,论其时则宜,语其德则合。亮处三国,则才大任小,惜哉(《豫章文集》卷一一。)!
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学者果能明道,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视死生去就如寒暑昼夜之移,而忠义行之者易。至汉唐以经术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经术自董生、公孙弘倡之,古文自韩愈、柳宗元启之,于是明道者寡,故视死生去就如万钧九鼎之重,而忠义行之者难。呜呼,学者所见,自汉唐丧矣!
拟寒山寺 其六十二 北宋 · 释怀深
押词韵第八部
守口要如瓶,语言当自保。
多知多是非,少出少烦恼。
东平乐为善(自注:东平王苍,显宗弟。显宗问:卿在家以何事最乐。苍云:为养最乐。帝叹之。),司马只称好(自注:后汉司马徽口不谈人之短。与人语,无问好恶,皆言好。有人问安否,答曰:好。有人自陈子死,答曰:好。妻责之曰:人以君有德,故问。何故闻人子死,亦言好。徽曰:卿言亦大好也。)。
相逢但寒温,万事皆默了。
云台功臣记(拟词科题) 宋 · 刘一止
出处:全宋文卷三二七七、《苕溪集》卷二三
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用麒麟阁故事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以示不忘。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卓茂以德,馀皆以功,皆能以功名始终者也。甚矣,功名之难全也!岂惟其全之难,抑其全之者为尤难,何也?高祖一见黥布以为淮南王,一见韩信以为上将军,一见彭越以为丞相,其后皆连城十数,南面称孤。所与高祖清群盗、灭项氏而成帝业者,大抵皆三人之功。其英谋伟略,非后世所能跂及。史臣曰:「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嫌疑之势既成,谗间之祸必至。当是时,虽欲图全,盖已晚矣。矧自负功大,志意易骄。光武深鉴乎此,天下始定,以三公起卓茂,以厚礼聘严光,异时功臣,率不以任职。至于封爵锡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奉朝请而已。嫌疑谗间,何从而生?非但如此,中兴之将,二十有八,其数乃多于高祖创业之时,后世无能识其意者。以传考之,惟邓禹、寇恂当腹心之任,略比萧、张,耿弇、贾复受爪牙之托,略比信、布,而此四人者,好学有识,故委寄特重。其馀仅立一二功,或一节可观,无卓越积累之勤可以自负。然后知光武多任将帅而分遣之,殆不使功高而难制,骄肆而祸及,其所以保全之,实在其始。前世之将,虽有裂地封王之贵,而菹戮随之;虽有高世惊人之略,而终为叛逆。求为列侯奉朝请以终其身,生受恩宠,殁有显荣,而又能使后世之君思念之不忘,至绘形像如云台之臣,其可得乎!呜呼,功名之难全,而全之者为尤难,岂不信哉。故并论之,以为后世之鉴,且以见云台功臣之荣,非得君如光武,未易致也。谨记。
乞通下情防太察奏(建中靖国元年) 宋 · 江公望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一九、《国朝诸臣奏议》卷八、《皇朝文鉴》卷六二、《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四、《经济类编》卷九○、《右编》卷七、《古文渊鉴》卷五五
臣闻人君明目达聪,所以通下情也。前后有旒,左右有纩,所以防太察也,太察则闻人之过,下情不通,则不见己过。闻人之过,则奸生而刑滋;不见己过,则心塞而祸萌。此周之厉王以防口而召亡,汉之显宗以耳目隐发为明而速乱也。逻者之兴,推求其意,不过以求瑕搜匿,钩致盗诈,出于不备,擿发如神,此一酷京兆之俗才尔。使京兆为之犹可羞,矧以天下为度,海内为家,而为京兆不为者乎?陛下即政之三日,一切罢去,天下闻之,翕然归心,开口张胆,人人自安,告讦不长,风俗向厚。比闻稍稍复置,益旧额通为七十人。一人量以十人为耳目,十人之中,一人又以十人为之散于通途永巷,不啻数千百人矣。夫妇丑诋之言,仇隙怒传之语,增情饰状,擿隐抉伏,何所不至?人人跼蹐,各各疑虑,亲戚不敢诚,朋友不敢信,目不敢注视,手不敢直指,若此定非清世之美事也。昔吴主孙权用吕壹辈举罪纠奸,纤介必闻,深案丑诬,排陷无罪,以作威福,步骘力诋其非,权寻诛壹,觉悟尚早。盖小人因缘衔命,不务奉公,利在凭藉威势,杜绝人口,公然作过,使上聪不达,威柄潜移,刑及无辜,睽睽万目,由闻人之过,不闻己过之所致也。老子曰察见渊鱼者不祥,以察为明,是诚不祥之召也。陛下岂不思畿甸之外非陛下之民乎?人各有心,能使之昏昏不喻朝廷之所为乎?人各有口,能使之默默不议陛下政事乎?既不可掩于天下,何独察察于辇毂之下以为明哉?《语》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信乎有道,不可得而议也!伏望陛下以道御天下,使人荡然不疑,无得而议,何为蹈吴之故辙而不知革!彼犹能因言以诛壹辈,孰谓陛下鉴此而不能之乎?愿黜献议之人,通旧额人数一切罢去。除祸者必锄其根,植福者必封其本,毋谓昔有额而不可去也。其根尚存,枝叶他日复生矣,不可不察。
怀忠 宋 · 程俱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二四、《北山小集》卷一二、《新安文献志》卷四九、同治《湖州府志》卷五○
颜公之节,不待淮西而后显,此中人以上晓逆顺、立然诺者槩能之,非公之所难者。而其忠义之性,乃在于从容食息之閒,常有爱君忧国之心,不以颠沛易其操,盖所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如古社稷之臣者。方开元、天宝时,天下久无事,县官自视有泰山之安,献替可否之论不复至于朝廷。一旦有缓急,相与北面臣贼者,皆前日高车大盖、出入廊庙、都俞和附之人,而伏节死义之臣,顾出于疏远无闻之地。其隐然以孤城抗贼锋者,颜氏弟兄,而明皇未之识也。向使数人者用于朝,峨冠缓带,而胡人不敢谋矣。惜乎!公之壮不得为彼,以名一代之良臣。不幸白首至大官,更肃、代、德宗世,政益紊、忧益深,虽抢攘版荡之际,而常持宪秉礼,尊王守官,曾不为少贬其惓惓之意。岂恶安佚而乐羁危,诚忠义激于内也。公之言行益危,而疾公者益急。自乾元后,连斥丑地,岁历十二辰,走半天下。中间还之朝,席未及暖,又襆被而南矣。观其爱君之心,如伯奇、申生孝于亲,逐之不忍去,谗之不知避,之死而无二也。忌者知其流离穷饿不足以惩也,则委之豺虎甘心焉,其势必至于此,盖无足惊咤者。《诗》称仲山甫「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彊御」,而汉唐末流至假明哲以自便,方以柔顺缄默为贤,乌在其刚不吐也?且《诗》胡不曰「既柔且默,以保其身」哉!夫唯明不足以烛理,哲不足以知人,而当山甫之任,其得全身者,幸也。若公之见善勇义,杀身成仁,其于轻重取舍,不既明且哲乎!其所以保身者固存也。不如是,则是关播、卢杞之全合于山甫之美,而贤于颜公之节矣。余游吴兴,拜祠下,肃然想其馀烈,退为文以颂之,名曰《怀忠》。上言公穷而无闷,故能从容是邦,适其适而纾其忧,远而不忘君,故其忧未尝不在王室也。中言公不能与世浮沉,卒放弃穷极,见笑于顽佞之夫。下言公之精诚当与天地长存,虽死而不亡也。庶几千载之下,幽人志士尚能荐芳洲之蘋,酌苕溪之水,歌此辞以祠公云。其辞曰:
返吾辀兮巴山,释吾棹兮扬澜。岁晼晚兮道阻修,望长安兮未还。聊驾言兮出游,携美人兮山之幽。抚云霄兮遐观,恨辰莫兮淹留。诛蓁菅兮出秀,寄雅志兮岩丘。搴春洲兮白蘋,擢青桂兮冬荣。野无人兮谁芳,君不御兮安荐予之洁诚。抱沈忧兮永叹,障西风兮夕尘(其一)。
辟食兮侯居,朱轮兮塞涂。世以是为得兮,胡不能饱妻子而全躯?狙利兮抵巇,钩时君之频笑兮于睫与眉。世以是为才兮,胡独径行而不回?岂形群而情异兮,何恶逸而几危。纷肩摩而辙结兮,谁不乘君车而衣君衣。奚独好乖而多事兮,耻时之不尧舜与皋夔?羌以生而易义兮,几何而不谓累之狂痴(其二)。
狐蛊兮蝇营,夜惭景兮昼畏人。生奄奄兮伥伥,曶无知兮窖尘。展伊人兮超然,何虎兕与甲兵。忠为骨兮,义以为躯。元如生而血为碧兮,信前修之不诬。发之鬒兮蒙茸,颜如丹兮渥腴。虽锢九泉而压嵩岱兮,亦将驭飞龙而抚八区。与日月兮齐光,极河汉兮争流。左吾飙兮洪崖,右吾欻兮远游。尉我人之思兮,傥复过岘山而税蘋洲。怅神交兮千载,览陈踪兮夷犹(其三)。
汉儒授经图序 宋 · 程俱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三五、《北山小集》卷一五、《新安文献志》卷一七、《经义考》卷二四三、《南宋文录录》卷一四、《宋元学案补遗》卷六、光绪《开化县志》卷一一 创作地点:浙江省温州市
古者尊师而重道,自天子达于庶人。故孔安国授经昭后,死为之服;亘荣傅明帝于东宫,及即尊位,幸其第,至里门下车,拥经而前。盖其严如此。汉兴,诸儒以经谊专门教授,故学者必有师承,源流派别皆可推考。历东汉、二晋以迄有唐,馀风犹有存者。然其间大儒间出,不专以一经章句授诸生。如王通行道于河汾之间,韩愈抗颜于元和之际。故从之学者其于行己成务,作为文章,皆足以名世而垂后。如魏徵、王圭、李翱、皇甫湜之徒是也。陋哉,夏侯胜之言也!曰:「士病经术不明,经术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夫所贵于学者,岂专为是哉?而胜以利诱诸生,何也?西汉之俗,固已尚通达而急进取矣,又使士专为利而学,学而仕,仕而显,则不过容悦患失之人而已。如张禹以经为帝师,位丞相,而被佞臣之目,后世议者至以谓西汉之亡以张禹。谷永亦号博通诸经,然因灾异之对,枉公议以阿王氏。二人者,皆成帝所取决,有识所企望,而当汉之所以存亡之机者也,然且不顾,方怀奸而徇利,岂其志本在于青紫故耶?抑天姿然也。后世君子一志于青紫者众,求师务学者寡,学者亦无所师承,此余所以常恨生之晚也。方祖宗隆盛之时,如孙明复、胡翼之以经术,杨文公、欧阳文忠以学问文章为一时宗师,学者有所折衷而问业焉。王荆公出,以经义授东南学者,及得君,行政于天下,靡然宗之。元祐间,苏子瞻以文章主英俊之盟,亦云盛矣。余病卧里中,读西汉《儒林传》,观其师弟子授受之严,所谓源流派别皆可推考者,窃有感焉。且浮屠氏自释迦文佛传心法与夫讲解之宗,至于今将二千年,而源派谱谍如数一二,下至医巫祝卜、百工之伎,莫不有所师。如吾儒,师承之道乃今蔑焉,所谓学官师弟子,如适相遇于涂耳,盖可叹也。则其事业之不竞,语言之不工,名节之不立,无足怪者。因以汉儒授经为图,以想见汉兴之风范云。建炎四年六月三十日,信安程俱序。
奏论邢焕孟忠厚除授不当状 宋 · 汪藻
出处:全宋文卷三三七九、《浮溪集》卷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二、《右编》卷一四 创作地点:江苏省扬州市
臣闻人主之政,公与私不并行,恩与法不两立。以公灭私、以法夺恩者治,以私害公、以恩挠法者乱,此古今不易之道也。陛下以邢焕为中宫之父,易文资从武,中外之人莫不以为当而称赞圣德不已者,以其出于公法也。至以孟忠厚为系隆祐太后之亲,令依旧文资,中外之人,哄然不息,致臣僚交章论奏,虽烦圣训谆谆诲谕,终莫能弭者,以其出于私恩也。昔汉明帝马后为章帝之母,帝欲封其家,太后屡辞不许。帝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者。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其言可谓切至,而后终不从,至数年,仅许封关内侯而已。彼外戚封侯,汉法也。而明德拳拳如此,岂不以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宗族太宠非己之福耶?故自古欲观母后之贤否者无他,在于能远外家之宠与不能耳。隆祐太后盛德著闻天下,三十年于兹矣。今一旦以忠厚之故,使陛下屈公法而隆私恩,臣恐海内之人非特得以议陛下,而于隆祐亦不能无疑,非所以成隆祐远嫌之德而全陛下孝养之诚也。此事所系非轻,臣不敢缄默。伏乞睿慈检会以前臣僚章疏,详加省览,早赐施行。所有邢焕、孟忠厚书牍行下指挥,臣未敢施行。
令议礼局议景灵两宫可否用释教仪制御笔(大观四年八月三日) 北宋 · 宋徽宗
出处:全宋文卷三五七五、《政和五礼新仪》卷首、《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三
士庶每岁中元节折竹为楼,纸作偶人如僧居其侧,号曰盂兰盆,释子曰荐严亡者,解脱地狱,往生天界,以供者听行于世俗可矣。景灵两宫,祖考灵游所在,不应俯徇流俗,曲信金狄不根,而设此物。纵复释教藏典具载此等,在先儒典籍有何据执?并是日于帝后神御座上铺陈麻株练叶,以藉瓜花,不委逐项可与不可施之宗庙?详议以闻。佛乃西方得道之士,自汉明帝感梦之后,像教流于中国,以世之九卿视之。见今景灵两宫帝后忌辰,用释教设水陆斋会,盛陈帏幄,揭榜曰帝号浴室,僧从召请,曰「不违佛敕,来降道场」。以祖宗在天之灵,遽从佛敕之呼召,不亦渎侮之甚乎?况胡佛可以称呼敕旨乎?有何典常可检,引条陈实封进入。犬之为物,在道教中谓之厌兽,人且罕食,而岁时祭祀,备于礼科,登于鼎俎,于典礼经据何如该载?可检阅因依,详陈进入。
晁错论 北宋末 · 周紫芝
出处:全宋文卷三五二四、《太仓稊米集》卷四四
世之议者,皆以晁错不当削七国以发其怒。及七国反,以诛错为名,则景帝不得不杀错以谢七国。余以谓此特书生之谈,儿童之见耳。盖世之善论人者,不以迹而以心。其迹是也,其心非也,则世俗皆以为忠,而君子以谓未见其所以为忠焉,若王莽之安刘是也。其心是也,其迹非也,世俗未必以为忠,而君子以谓是乃所以为忠矣,若晁错之削七国是也。七国之地,高祖之所封,削之则为贼恩。吴楚之君怀奸而未发,激之则必至速祸。故削书一出,而七国果反,连衡以叛,天子忧劳,王师四出,而仅以仆灭,错亦可谓无策矣。当是之时,非特七国欲诛错,虽左右无不欲诛之者。非特当时左右之不知错,后世虽贤如扬雄者亦以错为愚。景帝固知其为智囊,而先入之言已不可变。虽欲活之,计将安出?此无他,是皆观其迹而终其心有不察焉者也。为景帝者,胡不察其心?以谓错所以削其国者,为其一身计耶?为天下计耶?二者有所不能明,则徐而思之。以谓吴楚之君地大势强,日以滋横,铸山煮海,招亡集叛,反状已萌,特未有以发耳。虽三尺之童,知其必至于此也。错虽至愚,岂不知削其地则必叛,叛则祸必及己。错所以不畏其祸而肯为其君言之者,其心果安在哉?盖特以安国家而定社稷也。察其心,苟知其如此,则左右大臣虽劝帝以杀错,勿杀可也。惜乎,孝景惑于一时之言,仓皇无术,而于错之心有不察也。初,高帝既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遂大封同姓以益维城之固。悼惠王,孽子也,而王齐七十二城。楚元王,庶弟也,而王楚四十城。吴王,兄子也,而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至其弊也,则刘章以军法行酒而追斩亡酒者。吴太子弈棋争道,为皇太子提杀之。皆以戏笑发怒于酒樽棋局之间而无所畏忌。岂非胫大于腰,指大于股,其势渐不可制欤?贾生所以痛哭,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也。错不自量卢、扁有不能为者,奋然欲以身任其责,宜其速诛而不可救欤?然而察错之心,则要在安刘氏而已。景帝不察其心,此盎之说所以得行于疑似之间也。或有以谓:「汉不诛晁错,无以折七国之兵,犹唐不杀国忠,无以弭禄山之祸,孝景之杀错,岂得已哉」?曰:错之忠,岂可与国忠比?孝景之治,岂可与明皇论?时国忠虽诛,而禄山之难未必戢。晁错不诛,七国将何为哉?此其理较然易知者,而景帝竟纳盎言。此殆不察其心而然欤!或者又谓:「七国之难作,错不能捐身以当其危,反使天子将兵而己居守,安在其为忠乎」?曰:是乃所以为忠也。错知大臣之欲杀己,而自将其兵,则足未及旋而首已堕于奸臣之手矣。孰若使天子自将,己居其中,扼奸臣之吭而控之。则天子收战胜之功,而己不失忠臣之名。岂非两全之道欤?帝不此之思,而纳盎之说,此亦不察其心而然也。然则,为人君而不察其臣下之心,则其杀忠臣而不悔者鲜矣。
孝明皇后忌疏 北宋 · 李昭玘
出处:全宋文卷二六一七、《乐静集》卷二二、《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七
伏以云衣缥缈,顾羽驾之何追;宝宇深严,想徽音之如在。俯临讳日,恭启法筵。伏愿三十六天,直超无上;千万亿劫,不堕有情。生灵共济于慈梁,社稷长依于福海。
西征道里记 宋 · 郑刚中
出处:全宋文卷三九○八
绍兴乙未,上以陕西初复,命签书枢密楼公谕以朝廷安辑混贷之意,某以秘书少监被旨参谋。是役也,审择将帅,屯隶军马,经画用度,询访疾苦,振恤隐孤,表扬忠义,公皆推行如上意。故其本末次序,属吏不敢私录,至于所过道里,则集而记之。虽搜览不能周尽,而耳目所及,亦可以验遗踪而知往古,与夫兵火凋落之后人事兴衰,物情向背,时有可得而窥者。以其年四月二十二日舟出北关,六月二十四日至永兴,七月十三日进至凤翔。越三十七日,府告无事,公率官吏以归,水陆凡六十驿,往来七千二百里(本计七千一百九十里。氾水以未至县十里,河水南侵,自婴子坡移路旁山,回程衍十里。)。右通直郎、尚书户部员外郎李若虚,参议;左朝请大夫、新差知吉州军州事江少虞,左朝请郎、新除陕西转运副使姚焯,机宜;右从事郎、新湖州德清县主簿楼垍,书写机宜文字;左朝奉郎、行大理寺丞王师心,右奉议郎、监行在榷货务阎大钧,右宣教郎、前温州平阳县丞郭子钦,干办;左朝散郎、主管台州崇道观李孝恭,提举钱粮;右承直郎、前江西提刑司干办公事穆平,左承直郎、新泉州永春县丞王晞韩,右文林郎、前监潭州南岳庙曹云,右迪功郎、新潭州善化县主簿宋有,右从事郎叶光,准备差遣;右文林郎、前建州建阳县尉李若川,点检医药饭食。凡一十五员。左宣教郎、试秘书少监、充枢密行府参谋郑某序。
行府舟具,欲发前一日,宰执出饯于接待院。二十二日,道铜口、临平镇、长安闸,宿崇德县,二十三日石门、皂林、永乐,由秀州城外,宿杉青闸。二十四日,两界首,宿平望。二十五日,大风阻吴江,不进。二十六日,吴江县,登垂虹亭,宿平江府。二十七日,许市、望亭、宿无锡县。二十八日,潘葑、乐社、横林,宿常州。二十九日,奔牛、吕城闸,宿丹阳县。三十日,新丰、丹徒镇,宿镇江府。五月一日,行府官望拜于府庭。二日,会茶丹阳楼,登连沧观,观人马辎重渡。三日,济渡,至瓜州镇、扬子桥,宿扬州城外。四日,邵伯闸、车乐,宿高邮军,会茶韩世忠园。五日,樊良、丁至、梵水,宿宝应县。六日,黄蒲镇、河桥,宿楚州。七日,磨盘,宿淮阴县。八日,高秋堡、洪泽闸,宿渎头。九日,龟山镇,宿泗州。僧伽有像而未塔,刘麟尝因贼翁诞日祝辞,而钟辄无声,叩之坠地,麟纵火焚寺去。住持云。十日,治陆。十一日,机宜姚焯等三员管押激赏库行。十二日,唐家店、湖口,宿临淮县。十三日,中路,宿青阳驿。十四日,马翁店、通海镇,宿虹县。城因隋渠为壕,潴水深阔,城具楼橹。虹西诸邑往往皆城,虹独坚密,豫贼盖自此为边也。隋自虹以上为陆,木已丛生,县以东水接淮口。淮地卑而县西北隅有湖曰万安,东西百里,北南半之。豫贼引湖拥城,而东南出其流于隋。又淮潮可登三十里,与湖水接,通小舟。若置闸于泗,以时入潮,又略治隘塞,则数十斛之舟可致。宿无疑。或谓引五丈河水入蔡河,上皇奉玉清之所也。由殿后小竹径登景命殿,出前廊福宁殿。福宁是谓至尊寝所,简古不华。殿上有白花石,阔一席地,闻祖宗以来,每旦北面拜殿下,遇雨则南面拜石上。东庑下曰洗面阁,曰司旆阁,馀不能记。由殿后稍北至坤宁殿,殿屏止画墨竹芦雁之类,然无全本矣(他殿画类此。)。自福宁至孝思殿,前一殿即钦先。钦先奉诸帝,孝思奉诸后,帐座供具皆在。由钦先出肃雍门至玉眷堂,规模宏壮,非他位比。后见陕西诸将,自言数对刘豫于此堂。堂左竹径之上曰迎曦轩,石为围炉,对迎曦日月屏。屏有御书铭曰:「嶷然屏石,秀色拔尘。仰止云窦,乃与月邻。安符厚德,静乐深仁。俯鉴沼沚,永固千春」。玉眷之下,镂石为曲水。又至修内司,谓是宝绘堂,两旁轩阁不能悉记。复由延春阁下稍东,今太母之故居,不敢详也。过小门,入锦庄,无雅饰,用罗木作假檀香。堂后有池,左曰挹翠轩,右曰观澜轩,上曰栖鸾阁,寝室之旁曰紫云阁。中有小围炉,可坐三人,炉四柱,承以雕莲。入睿思门,登殿,殿左曰玉峦,右曰清微,后曰宣和,庭下皆修竹。殿后左曰迎真轩,右曰玉虚轩。迎真之上曰妙有阁,玉虚之上曰宣道阁,又一殿忘其名。自此列石为山,分左右斜廊,为复道平台,台上过玉华殿。由玉华下,乃抵后石屏,亦御书。左序有轩,曰稽古、宣和。东庑下五库,以圣、德、超、千、古为号,皆涂金抹绿小牌。库上曰翰林司,曰宝阁。西庑下曰尚书内省,馀不能记。复由宣和西趋曲水,出后苑,至太清楼下,壁间有御书千字文、法帖之类。登瑶津亭,亭在水间,四面楼殿相对,不能遍至。自瑶津趋出,过拱辰门,上马出。后以阅视所置忠锐将,留二日。京师旧城外不复有屋,自保康门外西至太学,道无数家。太学止廊庑败屋中存敦化堂,堂榜犹在,兵卒杂处其上,而牧彘于堂下。国子监令以养太学生,具窗壁略如学校。都亭驿东偏厅事,栋牌尚是伪齐年号,糊窗用举人试卷,见当是试题及举人文字,专用本朝庙讳。琼林苑,北人尝以为营,至今围以小小城。金明池断栋颓壁,望之萧然。四日,八角镇、醋沟,宿中牟。五日,白沙镇、圃田,宿郑州。六日,侯家庄、须水镇,宿荥阳县。荥阳,济水复出之地也。济入江不与江合,横江而出于荥阳,复入地,至陶丘而出。故《禹贡》记济水,谓入于河,溢为荥,东出于陶丘北。往年京师之水,人不知所从,但言郑州积水不决,盖济水也。周德修侍郎云。七日,鸿沟店。道旁隶三大字,曰汉鸿沟。今虽草莽间似有长坎,然必非楚与汉画者。又孟店、汜水县、莺坡子、洛口镇,宿巩县。汜水即行庆关也,过关乃下视大河,与虏营相望,洛河又在大河之南。洛口墙数围,问之即所谓洛口仓者。八日,十八里,朝拜昭厚陵;又七里,过黑石头渡;十里,凤凰台;又拜五里会圣宫,宿偃师县。仁庙永昭陵最与英庙永厚陵近,昭陵因平冈种柏成道,道旁不垣,而周以枳橘。陵四面阙角,楼观虽存,颠毁亦半。随阙角为神门,南向门内列石羊、马、驼、象之类。神台二层,皆植柏,层高二丈许,最下约阔十五丈,作五水道。台前与内门里及大门外,皆二大石人对立。钦慈曹太后陵望之可见。又号下宫者,乃酌献之地,今无屋而遗基历历可问,馀陵规模皆如此。永厚陵下宫为火焚,林木枯立。诸陵洛河在前,少室在左,嵩高在右,山川佳气不改,而室屋荡然,闻皆为窦㻂所毁。守陵兵级云。九日,石桥店、白马寺,宿西京。京号三川者,即黄河、洛河、伊水也。伊阙又名阙塞,山又谓龙门。大内对伊阙,望王屋不百里。宫墙之内,草深不见遗基。旧分水南水北,居水南者什七八,今止水北有三千户,水南墟矣(回程日,知州翟襄谓子城外近添五百馀家。)。白马寺,汉明帝所建,今惟瓦砾。府治后圃有堂,曰昼锦,翟襄所为。襄本西洛人,今为乡郡,故云。十一日,榆林铺、磁涧,宿新安县。未至新安十里许,道旁山石一柱裂,势欲倾危,过者畏仰视。父老与县令皆言:章圣封永定将军,半山有庙,月尝赐钱三十千,然无文识可考。十二日,缺门镇、千秋店,宿沔池县。行十里,过会盟台。沔池、新安之间,溪山人家如东浙,用溪石垒墙。十三日,东西土壕、乾壕,宿石壕镇。杜甫作《石壕》《新安吏》二诗,即其地。是日,陕府安抚吴琦甲马来迎(他郡守迎送不录者,行府专为陕西出也。)。十四日,魏店、横渠,宿陕府。十五日,望拜召公甘棠,木旧在府署西南隅,今亡矣。郡有召公原,原尽处置府县七,而夏县、平陆、汭城今皆隅河。夏距城九十八里,即温公涑水也。敌濒河筑二小城,时一二骑揭小旗值逻,或放牧堤上。马鬃渠在城之东南,敌人破陕所自入。初,陕之围也,郡将李彦仙固守。彦仙遇士卒有恩,方城中食尽,煮豆以啖其下,而自饮其汁;雪寒单露,将校反加以衣,彦仙复持以予寒者。城破,巷战而死,覆其家。郡之妇人女子,犹升屋以瓦擿贼,哭李观察不辍,故陕无噍类。父老谓敌久不得城,无食,欲去,适有人告以马鬃渠可入,城遂破,敌始敢西,而全陕没矣。十六日,新店、曲屋,宿灵宝县。县南五里即函谷。十七日,黑曲、稠桑、静远镇,宿湖城县。十八日,乾伯铺、盘豆、攒节店,宿阌乡县。阌乡、湖城二县,元属虢州,太平兴国三年隶陕府,自府界至虢三十里。是日,虢守窦㻂、父老迎于湖城之东。湖城之南桃林塞,即武王放牛之地。阌乡县治对荆山,一山自秦川起,至阌乡荆山之西,皆为秦岭,退之赴潮阳度此岭也。中条在大河北,与潼关相对,又东则首山也。伯夷居此山南,故谓首山为首阳。十九日,关东店、潼关、关西店、西岳庙,行府官谒于祠下。至华阴县,出南门,朝谒云台观,然后还宿潼关。或谓是古桃林塞。河山之壮,俯视他关,独城内芜废。华州差使臣潘休守关。关门北向,入踰半里,大河汹涌,乃泾、渭、洛三水会处,号三河口。洛水有二:一水自蓝田由商入西京,所谓伊洛者;一水自西夏由韦盐之间出保安、同州,至陕华,与泾、渭合,所谓三水之洛。潼关三,独河口下无屏障,道上人马,河北皆见之。若稍加营治,戍兵其间,未易踰也。关以西渐与河远。是日,知华州、武功大夫庞迪甲士迎于关西店。岳祠草创,门右明皇大碑火后剥裂,有隶数百字,不复连文,约六丈高,盖垒石成之。庭下四石阙,裴度出淮西,题名刻其西偏,副使马总、行军司马韩愈、判官冯宿、李宗闵之徒,不能悉记。云台观屋存无几,独圣祖并章圣皇帝御容所在曰会真殿无恙,壁间御像如新。老道士云,以南极寿星榜其上绐敌,故得不毁。观后希夷祠堂,堂前石刻太宗皇帝御书并诗,诗有「苍生往世弊凋残,今我如同赤子看。大阐无为三教盛,承平方说四夷宽」之句。又一章,有「餐霞成鹤骨,饵药驻童颜。静想神仙事,忙中道路閒」。注谓:「朕万务忙中,亦得悟道之閒也」。又一章:「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徵诏,总把三峰乞与君」。章圣皇帝《赐道人郑隐》一章,有「酣醴皮裘思晦迹,行高终自有人知」。又一章《赐郑隐归山》:「尽日临流看水色,有时隐几听松声。遍游万壑成嘉遁,偶出千峰玩治平」。仁宗皇帝《赐武元亨》一章:「只向身边有大还,胎神月殿在秋天。三灵密像谁分别,尸质清虚本自然」。诗石皆无毁阙。老道士又指一古槐,谓是无忧木,希夷尝藏书槐腹中。观依华山而立,莲华峰、仙人掌、石月、玉女盆、二十八宿、明星馆、石鼓山,皆在最高处,独莲华峰、仙人掌可望而见。莲峰下有瀑布水帘,仙掌石间隐然有迹,如人对面出右手,上擎偃月。玉女盆,即杜甫所谓「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是也。云台西,即刘禹锡所见道士种桃若霞之处,所谓玄都观者,今亡矣。华山,《书疏》谓华山十字分之,四隅为四州,盖谓东北为冀,东南为豫,西南为梁、雍。又土人言有康通判者,尝与东坡为僚,踰百岁,从弟子四五人往来诸峰间,无定处,然土人不能具道其名。又有道士能言张确之子崇为豫贼守华,尝题诗曰:「群山起伏朝灵岳,恰似千官奉至尊。吴蜀未平宜假手,愿将馀力致乾坤」。二十日,敷水镇、柳子店、将相乡,按石刻乃郭汾阳之里。宿华州。州治对少华;对太华者华阴也。二十一日,赤水镇、东西阳村,宿渭南县。二十二日,零口镇、新丰市,道北一里有马周庙。宿临潼县华清宫之西馆,宫后即骊山。新丰古城,故骊戎国,故山以骊名。山间宫殿基址皆在,连理木在长生殿之上。莲花汤发自山足,为石渠引泉入室,雕白石为莲,开十窍以涌泉,号白莲池,即妃子浴所。次太子泉,次百官泉。虽蒙故号,仆隶今游之,独白莲尚浴士大夫。西馆即当时游幸梨园憩寓之地。明皇自临潼为复道往来长安,按石刻可尽见,今止有玉石像一躯立荒庙中。二十三日,灞水涨,不进。是日,知永兴军、节制诸路军马张中孚渡轻舟来迎。二十四日,灞桥镇、浐水、长乐坡,宿永兴军。军以漕居为府治,后有凉榭,别为一区,堂下张芸叟辈数人题名刻石。东门外兴庆池,乃明皇藩邸;灞桥,汉周勃以下迎文帝之地;常乐坡,唐人饯真卿使希烈之处。鄠县,夏之扈国。府西北一百五十里,即奉天。奉天元隶乾州,熙宁五年废乾,故隶府。二十五日至七月七日,行府并治事永兴军。八日,楮林店、沙坡、偏店,宿咸阳县。县在渭水之东北,未渡渭二里许,有故墟,谓是旧咸阳。自楮林道旁土堠西入十里,即未央宫基。又苍颉制书台、樗里子墓,皆渭河南,不及至也。是日,环庆帅赵彬甲士迎于咸阳桥。九日,魏店、马跑泉、高店,宿兴平县。马跑泉、高店之间,冢土数尺,高拱杂木二三本,曰杨妃冢。十日,东阳台、马嵬坡、东扶风,宿武功县。马嵬旁短墙周围,路人指谓妃子死所。县之报本寺,唐太宗所生之第。殿后一堂中有神尧像,而绘诸帝于壁。报本之东又有大佛阁,寺僧亦谓是李氏故居,实太宗之所生,未能详也。自荥阳以西皆土山,人多穴处,谓土理直,无摧压之患。然见路旁高山多摧拆,存者尚如半掌,则土穴疑有压者,居人当自能择尔。惟武功大佛旁一洞数里远,报本寺僧云:洞置自巢贼时,今人又增穿之,中间避乱,千馀家入其中,贼知而不能取。陕西往往为洞,皆所不及。穿洞之法,初若掘井,深三丈,即旁穿之,自此高低横斜无定势。低处深或四五十丈,高处去平地不远,烟水所不能及。凡洞中土皆自初穿井中出之,土尽洞成,复筑塞其井,却别为入窍。去窍丈许为仰门,陈劲弩,攻者遇箭即毙,如是者数重。时于半里一里馀斜气穿道,谓之哨眼。哨眼或因墙角与夫悬崖积水之旁,人不能知。其下系牛马,置硙磨,积粟凿井,无不可者。土久弥坚如石室,但五年前一洞压死者千馀人,僧云此亦天数。然今陕西遗民,半是土洞中生。今人居者,颇惩覆压之祸,于洞下多立柱布仰板矣。武功今属醴州。是日,知州武功大夫赵立来迎。十一日,杏林店、逻店,宿扶风县。十二日,东新店、龙尾坡、青阳店,宿岐山县。后稷封有邰,岐山即其地。或谓别有邰城,今斄乡是也。又云郿之斄亭,或谓是武功,皆未能详。郿县在府东南百里,有坞,即董卓所筑。是日,泾原帅张中彦、知凤翔府贺景仁来迎。十三日,任官村、横水店,至凤翔府。府古扶风郡,壤地饶沃,四川如掌,长安犹所不逮。岐山之阳,盖周原也,平川尽处,修竹流水,弥望无穷,农家种𢇲尤盛。《生民》之诗曰「维糜维芑」者,盖谓𢇲也,俗今书糜为𢇲。秦州有𢇲穰堡。𢇲米类稷,可面可饼,可为棋子,西人饱食面,非𢇲犹饥。将家云:出战,糗粮乾不可食,嚼𢇲半掬,则津液便生,馀物皆不咽。士卒用小布袋置马上,遇水,取袋渍润之,尤美。边郡刈𢇲则自外而内,刈麦则自内而外,盖𢇲以寒熟,麦以暖熟故也。府置厅事,李希烈所建,无甚雄大,而四面出帘,制度如殿。后圃薜荔堂,东偏中和、燕申二堂,亦旧屋,馀皆近创。东北隅有凌虚台,东坡尝记之。台高才二丈,不见凌虚之势,然水竹幽胜可喜。燕申堂后龟趺大刻,盖《茂正德政碑》,后人磨去,刻《维摩颂》,游师雄后刻《九成宫图》于其阴。九成宫,隋仁寿中所建,去州百里许。按图,大略与骊山相似,以有图,且不亲到,故不详载。师雄记谓文帝遣杨素营之,土木之役困一时,死伤甚众。宫旁夜鬼哭,文帝闻而怒,独孤后为言于帝,乃解。后遂与后每岁避暑,多游乐不归。东有华清,西有九成,访遗迹,则见隋唐之不竞也。宝鸡县,府西南六十五里,本秦武公所都,所谓陈仓者。自是入大散关、河池(河池在汉为故道。),为西蜀之吭。敌之攻蜀也,吴玠既败走之,道迷不能出,粮且尽,垂军待毙。赵立为画归路,乃得脱,其后立又为先驱道之。敌再入,而玠少却。十四日至八月十九日,行府皆治事凤翔,新鄜延路经略使郭浩、熙河路经略使杨政、秦凤路经略使吴璘、四川都转运使陈远猷以下,各禀议分职而退。二十日,行府遵旧路归,次舍道里如故,独至泗州,由平源、天长、大仪出镇江府,然后舟行。陕西兵归者,禁军合计三万四千有奇,虽分隶诸帅,然各有将分,逐将仍存正副,盖祖宗之军政旧法犹在也。泾原禁军仅八千,比诸路为劲,而泾原劲兵尽在山外。陕西弓箭手旧一十六万,今存七万,复以土田不均,兵疲无法,虽七万人,未必可用。夏国主兴州,谓之衙头。衙头至麟府,路近处可九百里,秦凤六百里,环庆三百里,会州界二百五十里。诸路今与西界接壤,惟鄜延最阔。熙河会川城至泾原甘泉堡止百里,以北皆西界也。夏国左厢监军司接麟府沿边地分,管户二万馀;宥州监军司接庆州、保安军、延安府地分,管户四万馀;灵州监军司接泾原、环庆地分,沿边管户一万馀。兹其大略也。某自吴踰淮,道京入洛,至关陕,其所经历,得于闻见者靡不具载。窃观今日天下之势,东南为天子驻跸之区,朝廷台省、监司、守令耳目亲近之地,故治具比他道为修。陕西诸郡虽号新复,然自渠魁元恶用意变易三纲五常之外,自馀军民,无不内怀天日,相与持循检约,未敢有无国家、毁法度之心,故其风俗纲纪,视东南犹整整也。独京西、京畿与夫接淮甸之地,一时陷没于刘豫凶威虐焰之中,郡邑无民,官府无法,田野未耕,荒秽犹在。如久病困瘁之人,头目手足皆有生意,而中焦痞涸,盖未易全复也。朝廷诚能精选长吏,审择牧守,仍于三京量戍士夫,使之抚视凋瘵,修治关塞,于年岁间生养气血,与东西上下脉络流通,则天下平矣(《北山集》卷一三,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上宰相书 北宋 · 朱梦说
出处:全宋文卷三八一五、《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六○
某闻人之有病,以药为医,国之有病,以言为医。药当医于未病之前,若言不可发于已危之后。某观今日之病,虽未至于膏肓,亦不止于肤腠矣。阁下国之良医也,某愿持砭石为左右之助焉。阁下能容而纳之乎?然某亦尝不避诛戮,上为天子言矣。或者谓匹夫之贱,欲干人主之知者,当以谀言软语揄扬圣德,歌咏时政,假左右之人为之先容,然后可以致身于青云之上。今某无名之贱士,不能附权贵,敢以逆耳之言上渎圣聪,閒君臣之同,是犹一缕之丝,引千钧之重,可谓太不知量也。纵累言千万,又安能达九重之深哉?将立见诛戮矣。愚殆以为不然。夫古之明盛之朝,好贤喜士,闻一善,固有朝奏而暮召者。纵有触犯忌讳,不蒙赦贷,罪亦旋至,安有寝而不报?某观今日之盛,直古今无有。然书之上也,待罪已久,竟入无报,使狂狷之人愈生愤懑而不能自已也。然区区之意,以方今之弊有三:入仕之源太浊,不急之务太繁,宦寺之权太盛。夫入仕之源太浊,皆缘宦寺之权太盛而致。然固当以立资限而澄其弊焉。今也既不能达九重之深,当于宰相之贤、副天下之望者进其说,欲为万世建治安之策,非为一身而求进也,将欲图天下社稷之利也。某窃以谓自古帝王多恃一己之聪明,不为后世子孙之计,起苴造罅,言不加恤;及其衅成孽大,方有后世之悔。某虽家贫,急于亲养,不能遍览群经,然初尝驰骋乎古今上下,粗历古人之事。愚请试言之。自三代而下,莫盛于汉、唐,功德之隆者,莫先乎武帝、光武、明皇。后世之言人君之圣者,亦必以是三君为言也。某以为败汉唐者,亦是三君也。徒以我之聪明,人莫己若,其驾驭阉宦,若身之运臂,无适而不随,假以机密,渐溃成风,致子孙有不可制之势,殊不知衅起于当时也。武帝数燕后庭,潜离宫馆,所论奏机事者,多以宦官主之。至元帝之世,遂有显、恭之徒,萧、周之祸。光武起中兴之功,要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事。延平之后,委用渐大,郑众之徒,参谋禁中,同恶相济,中外服从,相乱区夏,汉亦寻灭。唐明皇享升平之日久,财饶志足,赏僭爵滥,委用阉宦,若父之爱子,无请而不从。委以要职,分提禁兵,延及肃、代,专倚捍卫。至于天祐,大权至不可复收。三君产汉唐之祸,章章可见矣。我天子聪明仁圣,当遏乱略于将然,杜奸邪于未盛,乌可起苴造罅,蹈是三君之失哉?某以为人才混淆,财赋不足,缘宦寺之权太盛。不惟此也,又恐有后世难制之势,亦缘今日而起也,某所以言尤切焉。夫日奉禁廷,以承宣、太尉为不足,必以师、保、傅为快心。出其门下者,以小使臣为可羞,必以团练、观察为足意。持节传命,恩固主心,伸缩有轻重,举动摇山岳。其閒甚者,有挟气毬之野夫,谈命书之贱士,或以伶伦而见收,或以谈谐而获用,或以花石而得官,或以煎茶而被命。出则奔驰于马足之后尘,入则俛首于尊俎之前列,悉皆横金衣紫,杂处朝端。又有能承颜顺意,奉一时之欢笑者,既蒙不次之升擢,又获无穷之锡予。论其才能,则无有也。又有簪缨之后裔,挂籍之名儒,开口谈先王,自以身为孔孟,语其名节,则埽地矣。悉沐身薰手,愿出其门,得预姻娅之列者,则举族相庆,巨镇雄藩,请为其使,削百姓之膏血,供无厌之须求,奔走馈献,动以万计。虽身为禁从之贵人,名实出于宦寺之门下。出拥驺从,则意气洋洋;入同仆隶,则志趋龌龊。竞为鄙佞贪沓之士,殊无蹇蹇谔谔之节。人为之羞,己不知耻。如此,则仕源不清,盖可见矣。夫天下之物,取索有穷,内苑之欲,追呼不已。迩者闻天子恤矜之诏,苏杭之局悉已罢去,可谓爱民之深矣。寻又闻其局复兴,某深知非天子之本怀,必牵于左右之恳请。败国蠹政,莫此为甚。夫修宫观、市禽鸟、采花石,徒知九州之珍玩毕集于内庭,殊不知四方库藏日见殚竭。南金和宝,惟贵得而后已,岂较数之多寡。冰纨雾縠,又且索以非时,岂念民之雕敝。土木被丹雘,狗马被文绣,及其民卒流亡,恬不加恤。月俸节而不支,军储支而不继,则财赋不足,亦可见矣。夫朝廷所以为朝廷者,纲纪而已。曷为纪纲?不过慎名器、公锡予、威不上屈,势不下迁耳。人之所以为人者,名节而已。曷为名节?不过严分守、重进退、志获时伸,道不势屈耳。朝无纪纲,则易以危;人无名节,则难以立。今之锡予出于私,其如纪纲何?引用非其人,其如名节何?且人所畏者,罪与死也;人所欲者,富与贵也。某观今日之势,罪与死为易得,富与贵为难求。何则?宦者用事,各立党类,忤其意者,言出而祸从;出其门者,职迁而官骤。其易得难求之势,昭然见矣。罪与死虽易得,在愚之所不畏;富与贵虽难求,在愚之所不苟。某安能默默无言乎?阁下天下之望也,日与天子坐而论道者也。民有疾苦,赖公救之;纲纪不修,望公振之;百官不正,赖公董之;雨旸愆期,望公调之。夫富国安民,量才任职者,宰相之事也。入以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人臣之节也。古人有言曰:「君子居其位则当死其官,未得其位则当修其辞以明道」。我将以明道也,阁下其如何哉?傥上以社稷为念,下以百姓为忧,请力为天子言之。当以汉唐为鉴,无肆目前之欲,阶后来之祸。故当杜于未萌,不可悔于已兆。或恐矫君之过,伤尧舜都俞之好,不欲面折庭诤,亦乞缴某之书,以进之天子,使严诛戮,身虽死而名不灭。又闻龙威车骑私出,韩愈以谓驰辇骑于巇崄之地,骤龙骐于大壑之中,内人与猎士通衢,大军与凡庶争路,天下其危乎!遂忘禁从之贵,进切直之谏,著布衣,待罪于东上閤门,而终不加罪。今天子聪明仁圣,既无汉唐之过,阁下之贤,又非韩愈之可侔,得君之深,又非韩愈之可比,傥或专事沈默而不言,又不能缴某之书以进之于天子,则将焉用彼相矣?可谓上塞而下聋矣,其如天下社稷何?阁下曾闻魏元忠乎?亦唐之一贤也。晚节稍惮权倖,不能赏善罚恶,袁楚客以布衣之贱,拾当时之失以激其志,言终不听,而名节随丧,卒为万世之罪人,良可惜也!愿阁下无继元忠之失,不以贫贱而弃其言。不惟今日之幸,亦万世之幸也。
陈群劝魏明帝罢力役议 宋 · 李弥逊
出处:全宋文卷三九五五、《竹溪先生文集》卷一○
魏青龙三年,帝好土功,既作许昌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高十馀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司空陈群上疏曰:「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帝答曰:「王业、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御耳,岂可复兴役作也?是固君之职,萧何之大略也」。群曰:「昔汉祖唯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紧,然高祖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汉明帝欲起德阳殿,钟离意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远矣」。帝乃为之少有减省。
议曰:酂侯佐佑高帝,以取天下,填抚饷馈,曾无遗策。而当安危未定,百姓劳苦之时,乃壮丽宫室,欲以重威,何失之甚耶!后世誇大之君,得以援古,成其侈心,固知帝王之作,不可苟如此。一有过,举世非之,流毒盖未已也。未央之役,高帝犹非其过度,魏明方且效尤,抑又甚焉。二君之贤否,又可知也。
新建三清殿记 宋 · 邓肃
出处:全宋文卷四○一七、《栟榈集》卷一七 创作地点:福建省三明市永安市
闽水曲折,行乱石间,鼎烹雪喷,相应而起。独沙邑有溪广千馀尺,纡馀舒缓,湛如青铜,其远至于二十馀里,不闻湍激声。南有七峰,草木苍然,四时不改;北列万井,楼阁翚飞,不可以数计。昔令尹自县治而南,方舟为梁,径抵七峰之最西者,辟山为堂,瞰危为阁,下俯风雨,旁列星辰,似非尘寰中。盖沙邑据闽中之胜,而是堂与阁又据沙邑之胜,此登赏之士所以冠盖相望,而游宦于此者尤切切焉,若以不得款于是者为大可恨也。今令尹郭侯见而叹曰:「嘻!此胜景也,是真可喜者。虽然,有家焉必有仰事俯育之计,有职焉必有民社之忧。今为家者弃其家以嬉,为职者舍其职以嬉,举邑之人若狂焉,无乃以胜景为累乎」?于是呼道士张唐的居之,凿山作殿,中设三清像,巍巍堂堂,与阁相称。昔日妖歌曼舞之地,今化为歛笏垂绅之宫;昔日穷奢极欲之境,今化为悔罪忏非之地;昔者邑官晏此以虐天子之民,今也邑官叩此以请天子之寿。是非善恶,岂不相万乎?郭侯此举,其可谓卓然矣。且叩予门,请以文记之。予筮仕之初,尝待罪鸿胪寺,道、释二教,兼所辖者,其记之为宜。且尝因贱职之简,得以考其教之所自来矣。其源出黄帝,其道再盛于老聃,其末流诡异,有真可骇者。其为家三十有七,其为书九百九十有三篇。凡有天下者,必崇其道,论其尤者有三帝焉:秦曰始皇,汉曰武帝,唐曰明皇。是三帝者才智绝人,蔑视一世,穷六合之大不足以厌其欲,于是浩然有御风骑气之志,炼丹飞符,杂以左道,自谓其法可配天地,殊不知飞腾之术卒不能济,反祸其国,真可痛哉!此学孔子者所以不欲言老聃氏也。虽然,汉高祖之取天下,则以张良为最;其治天下也,则以曹参为最。良之道盖慕赤松子,而参之居则避正室以舍盖公,是则道家之术,又若无负于天下者。盖汉高祖所以取参与良者,在道之本不过于清净恭俭无为,与民息肩而已矣。而始皇、武帝、明皇之所尚者,区区竭力以事其末,故诞妄不经者得以行其志。其治乱贤否所以相绝,不可同日而语也。今郭侯崇奉之志既在其本,此吾所以记之不敢辄辞。夫末流滋蔓,变怪百出,可以惑人主而祸天下者,皆非黄帝、老聃氏之道也,予固尝斥之矣,奚独孟子能辟杨、朱哉!当有辨之者。
谢宫教启 宋 · 葛立方
出处:全宋文卷四四三六、《归愚集》卷一○
侯藩宰邑,方虞美锦之伤;宗苑横经,遂被绛纱之选。己则知幸,人谁谓宜!窃以绵玉牒于皇家,宅金枝于朱邸,顾豪杰特立之士固亦众矣,然骄淫怙侈之习尚多有之。大抵平居之时,耽于耳目口鼻之五饵;故其临事之际,乖于礼义廉耻之四维。必合族而立之师,故宿道而兴于善。周公辅政,教庶子睦友之方;显宗莅朝,奖东平乐善之语。岂特增重犬牙之卫,亦将驯致麟趾之风。必得异才,始尸教职。如某者碌碌馀子,空空鄙夫,早被训于鲤庭,旋抠衣于虎胄,滥叨世赏,继窃文科。一昔不离亲,欣酬素志;十年不得调,固所甘心。俄得邑于铨曹,偶接壤于亲馆。盖穷猿投林,奚暇择木;然饿麟不噬,谁为落毛!岂期炉冶之秋,改畀范模之职。退惭忝冒,徒切淩兢。恭惟某官衡尺众材,蓍龟庶政。忠纯为社稷之卫,所守既坚;笃钦行蛮貊之邦,何伤之有?共壮子卿之不屈,旋闻季友之来归。果膺黼扆之知,遂补衮衣之阙。而某偶缘知奖,获遇甄收。士以知己不知己而为屈伸,于斯可见;臣以所主所为主而观远近,幸审所依。惟谨官箴,用酬恩纪。
郭皇后上谥望如旧礼奏(绍兴三十二年九月八日) 宋 · 黄中
出处:全宋文卷四○九四、《中兴礼书》卷二八○
检准国朝故事,乾德二年正月七日,太常礼院言:按《唐会要》,元和十一年,顺宗皇后王氏崩,谥曰庄宪。初,太常少卿韦纁定谥议,公卿集定,欲告天地宗庙。礼官奏议曰:「按《曾子问》:『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古者皇后之谥则读于庙。《江都集礼》引《白虎通》曰:『皇后何谥之于庙』?又曰:『皇后无外事,无为于郊』。所以必谥于庙者,谥宜受成于祖宗,故皇后谥成于庙。请准礼集百官连书谥状讫,请于太庙,然后上谥于两仪殿」。今孝明皇后上谥,望如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