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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应先(有开)书 南宋 · 薛季宣
出处:全宋文卷五七八五、《浪语集》卷二三 创作地点:江苏省常州市
君举相见所谈,谓何得无多过其实。大抵爱之不知其恶,何容尽信?谆谆之谕,何敢当也。某所行天下,阅士多矣,好善笃,信道深,求如吾应先者曾未之见。然而以此见望,近乎不知而作。夫人未能为己,安能为人?某之自为若何,其何以承盛意?然闻责善朋友之道,于此不当有隐,又不知野芹辽豕,不见笑于大方之家乎?自大学之不明,其道散在天下,得其小者往往自名一家,高者沦入虚无,下者凝滞于物,狂狷异俗,要非中庸先王大经,遂皆指为无用,滔滔皆是,未易夺也。故须拔萃豪杰,超然远见,道揆法守,浑为一途,蒙养本根,源泉时出,使人心说诚服,得之观感而化乃可为耳。此事甚大,既非一日之积,又非尽智穷力所到,故圣人难言之。后世昧于诚明明诚之分,遂谓有不学而能者。彼天之道,何与于人之道?致曲未尽,何以能有诚哉?孟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之说,虽非圣人优之柔之,使自求之之意,学者于此从事,思过半矣。颜氏之子,其过与怒,宁与人异?不可及处,正在不以怒迁,不以过贰,一节法守之事。此吾圣人所以异于贰本者。空无之家,不可谓无所见,迄无所用,不知所谓不贰者尔。未明道揆通于法守之务,要终为无用。洒扫进退,虽为威仪之一,古人以谓道无本末者,其视任心而作,居然有间然。云「文、武之道,具在方册」,「其人存,其政举」,「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要须自得之也。学不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竟亦何用?有如未办澡心藏密,莫若去故去智。古人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未易以浅近夺信;能反复涵泳,会当有得,得之小大,则系乎精诚所至。时文称于一经之内,有一言之悟,则六经之义灿然矣,不可以人废言也。事非笔舌可道,而言之不无罗缕,遐不谓矣,政须体悉,不足为它人道也。喻丈书承寄示,甚感。遂能不废刍荛之论,尤见前辈忠厚之风,前事赖以有传,非小补也。乡闻彼知旧闻有《方舆记》,望为经营一借,如不可则已。之君举,见告藏室中有《越绝书》,未之见,曩得其一二事,未详始末,辄欲求假,一寻绎之。师友之目,乡来朋友间尝有见被者,其知非是则亦已矣。相知不在相奉,置人于炉炭上,非所以爱之也。毋以惊世骇俗。嗣音尚尔,敬当回纳,勿讶。某比以莆阳荐召,虽辞不得命,今不可复去矣。尚迟报罢,专图一见,既所欲言。
皇极解 南宋 · 薛季宣
出处:全宋文卷五七九三、《浪语集》卷二七 创作地点:浙江省温州市
《洪范》九畴,次五曰「建用皇极」,次皇极于中,数九畴用中于建也。尧舜之禅传,是中也;孔颜之学明,是中也。自章句之说起,《洪范》为灾异之书,儒者间以意明之,其已駮矣。无證而民不信,故君子难言之。虽然,极之敷言,帝之彝训也;帝训不明于天下,走病焉,敷求厥中,颛以经学为解。
大中所谓命,中立而百顺备矣。各正性命,民之中,中以生也。率性之谓道,中非自外至也。于时保之,莫非尔极也。《洪范》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人之过也,各于其党;人能弘道,非道之弘人也,是故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无入而不自得者,惟不害者能之。天理之灭,人欲害之也。反身而诚,至诚则无他事矣。百为事守,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而后可以弗畔。执中之道无它,卷卷服膺而已矣。《洪范》曰:「凡厥庶民,亡有淫朋。人亡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子言之:「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孟轲有言:「所谓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是故识轻重之为贵,识轻重则知权矣。君子之时中,时中为权,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夫大受者不可以小知也。《洪范》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语中德之盛也。性无有不善,心无有不正,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复之见天地之心不远。复无祗悔,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焉。一言善,而千里之外从之,是集义所生也。《洪范》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道不远人,在推其所为而已。「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之一以贯之,非多,学而识之也,所贵乎坐进此道。《诗》不云乎:「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彊御」。故大人正己而物正,修身而天下平。《洪范》曰:「亡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富有之谓大业,充实之谓美。渊泉溥博而时出之,有本者如是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必先诚其意。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内外正,天地之大义也,一正家而国定矣。舜刑于二女,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身不行,道不行乎妻子。《洪范》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女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有诸中,斯必形诸外。是故诚之为贵,诚之不息则著,著则通,通则放乎四方上下而准,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故曰「不诚无物」。《洪范》曰:「于其亡好德,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子言之,道其难行矣乎!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舜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两端非执一也,其为物也不贰,则其动罔不中。在舜之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各有心,知微之显,则本心灼见,而中一见之矣。《洪范》曰:「毋偏毋颇,遵王之义(读如俄。)。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以行与事,示之而已。圣人代天理物,修辞以尽意,知风霆雨露之无非教也,则可以言天矣。在《易·恒》之繇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故君子言有物而行有常,有常之吉,不言之教也。《洪范》曰:「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人无有贵贱,道无有高下。不获乎上,无以使下;不获乎下,无以事上。中极之道,立九经以行三德者也。故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中,其天下之道本乎!《记》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不能达之天下而可乎!《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于乎!其有进于是夫。《洪范》曰:「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知性辨示君举 南宋 · 薛季宣
出处:全宋文卷五七九三、《浪语集》卷二七
命,天禀也;性,人禀也;道者,天人之交际也。孔子盖罕言命,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矣。在古《论语》亡之,命矣夫。「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言命止尔。「性相近,习相远也」,所谓「不可得而闻」者。既难言之,殆未可以言言之也,又可以言知乎?《易·说卦》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非无事也,理穷性尽,而命已至矣。子思论天命谓性,而卒之以「无声无臭」;率性谓道,而继之以「不可须臾离」;于性无所复道,兹微旨也。孟氏论「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犹是说也。其曰「尽心知性」,宜非识知之;谓曰「性无有不善」,将未免乎以谓知之也。无分之论,性恶之说由是起。曰「善恶混」,果知之乎?其曰「尧、舜性之」,则天下谁非性者?曰「君子不谓」惟命,则不可夺矣。夫子于命,而言知命于道,而言知道于性,不言知性。夫命与道犹可以言知者,命有天人之分,去声。道有时厝之宜,不可不与知之。性者命之在天,行而为道;知命与道,则性可由穷理而尽,又可以知言乎?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性之尽也;仲尼「知命不忧,尽性何疑」,命之至也;孟氏「醇乎醇」者,其语自性善而下,未免疑乎驳也。断以圣人之学,可以默而识之。异教论以真空,非知命穷理之谓,兹儒者所以不道,夫何责焉!
代张魏公谢表 南宋 · 王质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七、《雪山集》卷四 创作地点:江苏省扬州市
授任无方,功垂成而忽败;至仁不杀,罪当死以更生。既苟逭于大刑,仍弗移于故任,彊颜拜命,流涕衔恩(中谢。)。伏念臣遭时艰虞,受国光宠,自惜四朝之旧物,尝居百辟之上游。意广才疏,乃自天而夙赋;主忧臣辱,实无地以能容。自叨授钺之权,每切系缨之志。痛国威之不振,致边警之多虞,誓以三军,决于两阵。转石之势,方疾投于千仞之颠;破竹之威,旋见格于数节之后。当知难而遂退,乃贪进以不休,众散而归,民逃其上。莫解陆沉之愤,益深旰食之忧。向郊次以哭师,至下行秦伯之事;载厨车而徇市,将奚逃汉法之诛。敢期肉骨之恩,尚诡焚舟之举!虽回溪失律,他日冀黾池之功;然城濮丧军,何颜见申息之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顺帝之则,与神为谋。怜臣耿耿之孤忠,惟知徇国;谅臣区区之小信,尚足使人。遏横议于风波,脱微躯于鼎镬,尽蠲宿负,俾励后图。臣敢不蒐揽智能,申明纪律。焚龙庭而犁沙漠,终必望燕然之铭;馘王双而遁郭淮,行且报街亭之辱。
乾道六年轮对劄子 其一 南宋 · 吕祖谦
出处:全宋文卷五八六八、《东莱吕太史文集》卷三、《吕东莱正学编》卷一、《金华文徵》卷一一
臣闻自古进言于君者,必以责难为恭。盖晏安之适、声色之娱、瑰丽之玩、畋游之佚,实为治之大蠹。其乐难舍,其惑难移,忠臣义士,乃冒万死而欲夺其君之所嗜,此自古及今所共谓之责难也。恭惟陛下厉大有为之志,宵衣旰食,求治之外,百无所嗜,皇皇汲汲,蚤夜劳瘁,有非寒士之所能堪者。凡昔人之所责,皆非陛下之所难矣,臣敢为天下贺。前古之君,亦知圣道之可尊,特以耳目之欲切于身而不能去,故因陋就简,甘为凡主。今陛下不待箴谏,此累自除,恢明圣道,无若此时之易。章句陋生,乃徒诵诂训,迂缓拘挛,自取厌薄,不知内省,反归咎陛下之不用儒,臣以为尚幸陛下不用之耳。傥陛下误信而轻用之,真责治效于是曹,绵岁历月,必无所成。陛下遂谓儒术止此,圣人之道永无复施之日矣。臣敢为儒学贺。夫不为俗学所汩者必能求实学,不为腐儒之所眩者必能用真儒,圣道之兴,指日可俟。臣所私忧过计者,独恐希进之人不足测知圣意之缊,妄意揣摩,抵排儒学。谓智力足以控制海宇,不必道德;权利足以奔走群众,不必诚信;材能足以兴起事功,不必经术。臣不复举陈言腐语,姑以目前事言之。陛下临御,九年于兹,阅天下之故、察群臣之情亦熟矣。边隅小警,公卿错愕而顾私,将士迁延而却步,涣散解弛,不相系属,果智力所能控制耶?高爵重禄,一得所欲,畏缩求全,惟欲脱去,无复始来之慷慨,果权利之所能奔走耶?异时奸回诋欺,败事堕功之徒,追数其过,果皆不材不能者耶?智力有时而不能运,权利有时而不可驱,材能有时而不足恃,臣所以拳拳愿陛下深求于三者之外而留意于圣学也。陛下所当留意者,夫岂铅椠传注之间哉?宅心制事,祗畏兢业,顺帝之则,是圣学也;亲贤远佞,陟降废置,好恶不偏,是圣学也;规摹审定,图始虑终,不躁不挠,是圣学也。陛下诚留意此学,日就月将,缉熙光明,实理所在,陛下当自知之而自信之矣。本原既得,万事有统,若网在纲,若农有畔,非若乍作乍辍、漫无操约者之为也。惟陛下裁择其中。取进止。
论仁德刚德奏 南宋 · 楼钥
出处:全宋文卷五九三一、《攻愧集》卷二五、《宋元学案补遗》卷七九
臣闻《乾》健《坤》顺,《震》动《艮》止,各以其盛者言之。《乾》之下济,未尝不顺;《坤》动也刚,未尝不健。《震》亦有止,而《艮》亦有动。圣人之德亦然,文王之武、武王之文可知矣。人皆曰天以刚为德,人主亦以刚为德,此万世不易之论也。在《易》,《大有》之盛,五爻皆阳,而君位以六居五,曰:「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大有」。《系辞》又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盖天与人君一也,虽曰以刚为德,而尤以好生为仁。臣事陛下于龙飞之初年,投閒一纪,再蒙收用,日夕思念,愿有以裨益圣德于万一。惟国家累圣专以仁厚不杀为主,如积善之家,必有馀庆。仰窥圣性承忠厚之习,如必欲强为刚强之事,度亦非陛下所安。臣又求之于古,周过其历,汉祀四百。本朝累圣相承,平治最久。究其所以,虽曰积累之厚,而周之世世修德,莫若文王。汉之结人心,无如文帝。本朝之盛,仁宗皇帝尤为隆平。四十二年之事,至今人人能称颂之。文王徽柔懿恭,视民如伤,亹亹穆穆,顺帝之则。文帝恭俭宽仁,专务以德化民。仁宗皇帝圣度如天,万物并育。自有谥法以来,未有以仁为谥者,天实命之。夫以周、汉暨本朝盛际,自文王及文帝及我宋仁宗,不以刚德为称,而皆本仁柔以出治。陛下圣性隆宽实似之,而又谦恭勤约,身先天下,虽欲强为刚强之事,亦有所难。诚能远慕文王、文帝而近法仁宗,使好生上当于天心,皇恩浃洽于上下,则保治之道,何以尚兹!臣又有愚见,敢申言之。文王之赫然斯怒以安天下之民,文帝以严致平,仁宗皇帝干戈鈇钺之诛未尝有所私贷,所谓仁者必有勇。此皆自仁德发之,此尤陛下所当取法也。陛下外锄叛将,内诛奸臣,雄断庙谟,天下耸服。臣愿陛下不必改圣性之所安,而于用贤去佞,收揽威权,惩艾奸恶,时出圣断以裁之,则仁足以寿天下之脉,而威足以折奸谀之心。行之无倦,谨终如始,则宗社之福,诚未艾也。
与赵监书 其二 南宋 · 陆九渊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二八、《象山集》卷一、吹剑录外集
社仓事,自元晦建请,几年于此矣,有司不复挂之墙壁,远方至无知者。某在敕局时,因编宽恤诏令,得见此文,与同官咨叹者累日,遂编入广赈恤门。今乃得执事发明之,此梭山兄所以乐就下风也。其间琐细,敢不自竭。需公移之至,续得布禀。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向尝以智愚、贤不肖、过不及之说布复,想洞然无疑于此矣。《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不然,则作好作恶之私,偏党反侧之患,虽贤者智者有所未免,中固未易执,和固未易致也。深欲一至函丈,而冗扰未能,辄此荐其区区,尊意以为何如?幸有以教之!
与张辅之书 南宋 · 陆九渊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三九、《象山集》卷一二
此理塞宇宙,古先圣贤常在目前,盖他不曾用私智。「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理岂容识知哉?「吾有知乎哉」,此理岂容有知哉?吾书此,非敢以赠辅之,亦聊以自警耳。
智者术之原论 南宋 · 陆九渊
出处:全宋文卷六一五○、《象山集》卷三○
实亡莫甚于名之尊,道弊莫甚于说之详。自学之不明,人争售其私术,而智之名益尊,说益详矣。且谁独无是非之心哉?圣人之智,非有乔桀卓异不可知者也,直先得人心之同然耳。其见于施设,则合物理,称事情,犁然当乎人心,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奚名之尊?奚说之详哉?逮夫智失而私术兴,则向之良心日驰骛乎诡谲奸诈之场,实不足以欺天下也。将窃智者之名以售其诡,故名不得不尊。名不可以徒尊也,将文近似之说以实其名,故说不得不详。名尊说详,而智之实益亡,弊益甚矣,此则智之贼也。汉公孙弘谓「智者术之原」,其贼智之诛固不可逭,而愚又幸智之说由是而益明也。世之罪弘者,常以其饭脱粟,为布被,杀主父偃,徙董仲舒胶西。此虽其挟术之明验,而特一人之过,一时之害,而常情之所易知者。多诈不情,汲黯能诘其不忠,外宽内深,班固能知其意忌,盖有不足深诛者。至于窃智之名以售己之术,要之以利害之效,文之以近似之辞,使听之者诚以为治天下不可以无术,而圣人之智亦不过如此而已,此吾所谓智之贼而不可逭之诛也。然墨之贼仁,杨之贼义,乡原之贼德,皆以近似之乱真,其罪正与弘之言智等耳。及孟子辞而辟之,而曰仁,曰义,曰德,由杨、墨、乡原而其说益明。有能因弘说而辟之,使天下晓然知夫私术之贼智,则弘之说,亦智之幸也。弘之说曰:「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迹,使远近情伪,毕见于上,谓之术」。此所谓要之以利害之效,文之以近似之辞,使听之者诚以为圣人之智亦不过如此而已也。且圣人之智,明彻洞达,无一毫私意芥蒂于其间。其于是非利害,不啻如权之于轻重,度之于长短,鉴之于妍丑,有不加思而得之者。故其处大疑,定大论,亦若饥食渴饮,夏葛冬裘焉已耳。虽酬酢万变,无非因其固然,行其所无事,有不加毫末于其间者。夫如是,可谓之术乎?果必若弘之说乎?铄金为刃,凝土为器,为网罟,为耒耜,为宫室棺椁,为舟车弧矢杵臼之利,此皆上世之所无有,创物以教天下者也。而夫子则以为皆取诸《易》之卦画,是圣人之智见于创立者,犹皆因其固然,而无容私焉。况于生杀通塞轻重得失之常,而弘欲以其私术为之乎?《语》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夫生杀通塞轻重得失之理,昔非有异于今也。必欲以私术为之,则舜、禹、文王诚不公孙氏若也。自学之不明,而圣人之智不复见矣。世之人往往以谓凡所以经纶天下,创立法制,致利成顺,应变不穷者,皆圣人之所自为,而不知夫盖因其固然,行其所无事,而未尝加毫末于其间。彼役役者方且各以其私术求逞于天下,而曰此圣人之所谓智也。故老氏出于春秋而有弃智之说,孟子生于战国而有恶凿之言,是皆见夫逞私术之失也。然终至于纵横如仪、秦,刑名如鞅、斯者,杂然四出,而天下遂以分裂溃散,至秦则烬然矣。公孙氏生于汉,而以儒名当世,此溺待拯、焚待救之时也,乃复尊智之名,详智之说,以售其私术。世之人虽欲闻先王之智,孰从而听之,故曰智之贼也。孟子者,圣学之所由传也。故其言发明圣人之智,而指当时所谓智者以为凿。老氏者,得其一,不得其二,而圣学之异端也。故幸夫私术之失,因欲申己之学,而其言则曰「绝圣弃智」,又曰「以智治国国之贼」,是直泛举智而排之。世之君子常病其污吾道,而不知其皆售私术者之过也。使术之说破,则为老氏者将失其口实,而奔走吾门墙之不暇,其又何污焉?呜呼!观老氏之说、孟子之言,与仪、秦、鞅、斯之所为,则术之害智,所从来久矣,非直至汉而然也。然昔之为私术者,名未甚尊,说未甚详,故辩之者不力,罪之者不深。若孟子者,不过曰行其所无事,恶夫凿而已。至于公孙以黠中辩吻,发策人主之前,陈智之名益尊,而术之说甚详,非明于道者,有不能不为其疑似所惑,故辩之不得不力,罪之不得不深。辩之力,罪之深,而智之说不明者不也。故曰弘之说,亦智之幸。
汎论易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二、《慈湖先生遗书》卷七
汲古问:「三《易》经卦皆八,何以所首不同?或谓《乾》、《坤》其《易》之门,但当以《周易》为正,果可如此说否」?先生曰:「今之言《易》者必求本于《乾》、《坤》,陋矣。但见《周易》之书,不见《连山》、《归藏》之书,故必首《乾》次《坤》。不知《连山》首《艮》重《艮》,故曰《连山》;《归藏》首《坤》,故曰『坤乾之义』。《连山》,夏后氏之《易》;《归藏》,商人之《易》。至矣哉!合三《易》而观之,而后八卦之妙,大《易》之用,混然一贯之道,昭昭于天下矣。三才皆《易》也,三才之变非⚋则━,非⚋则━,或杂焉,或纯焉。纯焉其名《乾》、《坤》,杂焉其名《震》、《坎》、《艮》《、巽》、《离》、《兑》,皆是物也。一物而八名也,初无大小优劣之间也。形则有大小,道无大小;德则有优劣,道无优劣。或首《艮》,或首《坤》,明乎八卦之皆《易》也。《易》道则变一而为八,其变虽八,其道实一。杜子春曰:『《连山》宓戏,《归藏》黄帝』」。
先生问汲古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曾讲究否」?汲古对曰:「《彖》言『大矣哉』,皆定卦,不知当何如看」?先生乃指诲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者十二卦,《豫》、《遁》、《姤》、《旅》言『时义』,《随》言『随时之义』,岂他卦皆无时义哉?岂他卦之时义皆不大哉?《坎》、《睽》、《蹇》言『时用』,岂他卦皆无时用哉?岂他卦之时用皆不大哉?《颐》、《大过》、《解》、《革》言『时』,岂他卦皆非时哉?岂他卦之时皆不大哉?六十四卦皆时也,皆有义也,皆有用也,皆大也。『大矣哉』,盖叹其道之大,有言不能尽之旨。事无大小,无非《易》道之妙。圣人偶于此十二卦发其叹,非此十二卦与他卦特异也。使每卦而言,则不胜其言。愚者执其言,智者通其旨,岂特六十四卦皆可以称『大矣哉』,虽三百八十四爻亦皆可称『大矣哉』。圣人于《豫》、《随》、《遁》、《姤》、《旅》则犹有义之可言,至于《颐》、《大过》、《解》、《革》则既不曰义,又不曰用,止曰时而已矣,何以曰『大矣哉』?此正以明天地无一物一事一时之非易。学者溺于思虑,必求其义。圣人于《颐》、《大过》、《解》、《革》尽捐义、用,止言其时,而叹之曰『大矣哉』,使学者无所求索,不容钩深,即时而悟大哉之妙,则事理一贯,精粗一体。孔子何思何虑,文王不识不知,信矣」!
六十四卦皆可以言「元亨利贞」,圣人既于《乾》言之,又于《坤》言之,又于《屯》言之。圣人于此,谓学者可以意通之矣,故自《蒙》而下,或言其一,或言其二,或言其三,至《随》又全言之,《临》又言之,《旡妄》、《革》又言之,亦偶于此数卦而复言,非此数卦之特异也。亦恐学者执《乾》、《坤》、《屯》之卦异于馀卦,故复于此言之,以破其疑。于《坤》曰「牝马之贞」者,于以明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柔顺勤行之正也。刚阳在上,无为而佚,君之道也;柔阴在下,有为而劳,臣之道也。君臣之分不同,而道则通也,在君则刚则佚,在臣则柔则劳,一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无二贞也。子思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使牝马之贞果劣于《乾》,则《屯》不言牝马,又大于《坤》乎?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而先儒率尊《乾》而卑馀卦,非明乎《易》者也。《归藏》首《坤》,则《乾》又劣于《坤》乎?学者不知《连山》、《归藏》,是以蔽于斯义。或者又曰:他卦言「元亨利贞」者,《彖》释曰「大亨以正」,与《乾》、《坤》不同,何耶?曰:此亦会通之义也。元有始义,有大义,以始明之可也,以大言之亦可也。《乾·彖》亦曰「大哉」,无不可者。《文言》虽列而四之,而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是又合元与亨而为一也。《彖》举乾元以统亨利贞,则四德之名虽殊,而实同也。《屯》、《随》曰「大亨贞」,又与馀《彖》不同,亦随卦发明大《易》之道,不可以一端拘也。六十四卦皆《易》也,六十四卦皆元也,皆亨也,皆利也,皆贞也。圣人偶有所言,偶有所不言,随意发明,举一隅,三隅可反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欲详其言,虽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系《易》之辞至于今不已,犹不得而尽也。且诸卦间有赞辞曰「大矣哉」者,所以叹其道之至大,所以明《易》之道也,非独此数卦者有《易》之道,馀卦无也。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自《坎》、《遁》、《睽》、《蹇》、《旅》皆可以言「大矣哉」,而况于他卦乎?元亨利贞犹是也,今夫人一话言何从而始乎?非元乎?一念虑何从而始乎?非元乎?日用应酬,变动不穷,非大亨乎?咸有利焉,非利乎己,则利乎物。又有正焉,正则行,邪则否;正则利,邪则害。自一人之身,一日之中,元亨利贞咸具焉,而况于他乎?一以贯之,物物皆易,事事皆易,念念皆易,句句皆易。号名纷然变化,杂然无一非易。
汲古问:「《易·乾卦》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先儒谓学聚问辩,进德也;宽居仁行,修业也。此言如何」?先生曰:「学贵于博,不博则偏,则孤。伯夷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清。柳下惠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和。学以聚之,无所不学也。《大畜》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语》曰:『君子博学于文』。学必有疑,疑必问,欲辨明其实也。辨而果得其实,则何患不宽?何患不仁?然圣人垂训所以启后人,后人问辨未得其实,而自以为实者多矣,故谆复而诲之。诲之以宽,则凡梏于己私,执于小道者,庶其有警。孟子曰:『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此犹未足以尽宽之至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庶乎其宽矣,然此犹可言而及者,犹有涯畔,未足以尽宽之至。孔子曰『言不尽意』,又自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非训诂之所能解,非心思之所能及。然则宽即仁,仁即宽。而圣人复言仁者,以人之学道固有造广大之境,未尽其妙而止辍,溺于静止而无发用之仁,故卒曰仁以行之,如四时之错行,如雷霆风雨之震动变化,而后可以言仁。未至于此,则犹未可以言仁也」。
《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则支,而入于邪矣。直心而行,虽遇万变,未尝转易,是之谓方。凡物圆则转,方则不转。方者特明不转之义,非于直之外又有方也。夫道一而已矣,言之不同,初无二致。是道甚大,故曰大。是道非学习之所能,故曰「不习无不利」。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习者勉强,本有者奚俟乎习?此虽人道,即地之道,故曰「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不光明者必入于意,必支而他,必不直方大,必昏,必不利。六三「含章可贞」,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臣道也,妻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或者往往于是疑其为小,故圣人特发之曰「知光大」也。道一而已,初无大小。六四「括囊,无咎无誉」,亦此道也。方时闭塞,义当括囊而谨,《易》道之见于《坤》,见于谨者也。二言《坤》道之正,五言《坤》道之盛。他卦之五多明君象,至于《坤》,则臣道也,故五止言臣位之极盛。黄者中之象,言乎得其中道也,故曰「通理」。言理以明中,非中自中、理自理也。裳者下服,言乎正人臣之位,居人臣之体也,故曰「正位居体」,明乎得道者必能守分而不犯,此非设饰者所能。由中而发,发于文为,故曰「元吉,文在中也」,言乎文非外饰,乃自中诚而著也。伊周之事,人咸信之,不疑其为非,信其诚也。王莽设饰,故卒罹大祸。初之「履霜」,谨微之道也;上之「龙战」,道之穷也。皆《易》之道,而有昏明邪正之辨也。《坤》之用六,即《乾》之用九,九六不同而用同。《乾》造始,《坤》代终,始终不同,而其大则同,故曰「以大终」也。「至哉」之《坤》,即「大哉」之《乾》也,名分不同,而道同也。为妻为臣而失道,则不永,则不贞;得其道者,必永必贞。二三四五皆能用六,惟上六不能用。六反为六所用,为形体所使,为势位所动,故凶。初亦不能用六,故为霜为冰,为不善之积。能辨之于早,则能用之矣。
汲古问:「《易·蒙卦》《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德』,何以谓之果」?先生曰:「果者,实之谓。德性,人之所自有,不假于求,顺而行之,无有不善。有行实焉,行亏则德昏矣。德性无体,本无所动,本不磨灭。如珠混沙,而失其明;如水不浊,则性不失矣。顺本正之性而达之,是谓果行,所以育德」。
汲古问:「蒙何以养正」?先生曰:「蒙者,不识不知,以养正性」。
需得其道,必得所需;需失其道,必无后获。需,待也。彼此相孚则应矣。人所需待,多动乎意,非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此之谓。道如此,则人咸信之,故曰「孚」。如此,则得所需矣,亨矣。得所需亨通,或放逸失正,故又曰「贞,乃吉」。孚与光与正本非三事,以三言发明道心。一动乎意,则不孚,不光,不正,谓之人心。故舜曰「人心惟危」,明其即入于邪,入于凶祸。
「《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以小畜大,以臣畜君之道也。畜有养义,有止义。以下畜上,非势之顺者,而有道焉。非柔则不敬不顺,非得位则不可以有所行。岂有居下位而可以行畜君之事者乎?惟柔虽得位而人心不悦,虽悦而不至于上下皆悦而应之,亦不能以畜君。天下事未有人心不悦而能行者,而况于畜君乎?故必上下之心咸应之乃可。其德健则力足以行事,而无困慑不继之患。巽则顺入乎君心,刚则物莫能变,中则不偏不倚。刚中两言,足以发明道心之本。人臣能健能巽,而中无其本,亦不能致亨健矣。巽矣,刚矣,中矣,或所畜之君虽略相应而谏不尽行,言不尽听,则臣亦不可谓得行其志,亦不能亨。于戏!物情事理如上所序,节节如此,曲折如此,乃《易》之道也。虽柔得位,以明六四之象;众阳咸应,有上下应之象。下《乾》,健象;上《巽》,巽象;刚中,二五之象;四五刚柔相得,有志行之象。非象自象,道自道也。此正《易》道之见于《小畜》六画者然也。《象》著其象,《彖》发其义。所谓柔也,得位也,上下应也,健也,巽也,刚也,中也,志行也,非每事而致其力也。合是数者,以发明《易·小畜》之道。得《易》道之全者,自能当《小畜》之时,尽《小畜》之义,自与此《彖》辞无不合。有一不合,必于道有亏焉。齐景公悦晏子之对,作君臣相悦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此亦《小畜》之小亨也。何者?晏子犹未有刚中之大本故也。《易》者,天下之大道,圣人之大道,虽甚贤者未能尽也,虽高明之士已得大本,而物情事理委曲万变,往往疏略,不能皆尽。孔子自谓「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明知夫《易》者,大圣人之事,变应无穷之道,晚年成德,乃可学也。
汲古问:「先儒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此一句最不可以言语解,而可以身反观。天地以生物为心,人能于善心发处,以身反观之,便见得天地之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三才之间,何物非天地之心?何事非天地之心?何理非天地之心?明者无俟乎言,不明而欲启之,必从其易明之。所以启之万变万殊,不可胜纪,难以明指。阳穷上,剥尽矣,而忽反下而复生,其来无阶,其本无根。然则天地之心,岂不昭然可见乎?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之心,即天地,即万物,即万事,即万理,言之不尽,究之莫穷。视听言动,仁义礼智,变化云为,何始何终?一思既往,再思复生。思自何而来?思归于何所?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万物万事万理,一乎?二乎?此尚不可以一名,而可以二名乎?通乎此,则变化万殊,皆此妙也。喜怒哀乐,天地之雷霆风雨霜露也;应酬交错,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也。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于戏,至哉!何往而非天地之心也」?
汲古问:「《说卦》云『离为甲胄』,何也」?先生曰:「刚在外以卫己,取其外实中虚也」。汲古又问:「古之兵用皮为甲,秦汉以来改用铁,岂非后人多好战,故以铁为之乎」?先生曰:「函人为甲,犀甲兕甲合甲。革坚者支久,惟革之足以当矢刃者,以其柔胜刚也。后世易之以铁,岂古圣不如后人之智?尝以问诸军将,曰:『蛮人用皮甲,若大国用之,则不威重尔,实不如革也』」。
众人见天下无非异,圣人见天下无非同。天地之间万物纷扰,万事杂并,实一物也。而人以为天也,地也,万物也,不可得而一也。不可得而一者,睽也。睽,异也。故不可得而一者,众人之常情;而未始不一者,圣人之独见。非圣人独立此见也,天地万物之体自未始不一也。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惟人执其途而不知其归,溺其虑而不知其致,夫是以见其末而不见其本,转移于事物而不得其会通。圣人惧天下遂梏于此而不得返,故发其义于《睽》之《彖》。夫天穹然而上,地隤然而下,可谓甚相绝,圣人则曰其事同也。今考天地之事,阴阳施生,同于变化,同于造物,谓之同,犹无足甚疑;至于男女,断然不可以为一人。圣人将以明未始不一之理,则亦有可指之机,曰,其志未始不通也。夫以男女之不可以为一人,而今也其志则通,通则一,然则谓之一可也。又岂特男女之若可以说合者为然,举天下万物,如鸢之飞至于戾天,鱼之跃乃不离于渊,孰知鸢之所以飞者即鱼之所以跃者也?林木之乔耸,砌草之纤短,判然,则性之不同,而体质之殊绝也。孰知夫木之所以为乔而耸者,即草之所以为纤而短者也?苟于此而犹有疑,则试原其始。木之未芽,草之未甲,木果有异于草,草果有异于木乎?天者吾心之高明,地者吾心之博厚。男者吾心之乾,女者吾心之坤。万物者,吾心之散殊,一物也。一物而数名,谓之心,亦谓之道,亦谓之易。圣人谆谆言之者,欲使纷纷者约而归乎此也。
汲古问:「《益卦》《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或以为雷行风从,相资而相益,此说是否」?先生曰:「见善则迁,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也。人谁无好善改过之心?或有以为难而不能迁改者,患在于动意。惟能不动意,则虚中无物,如镜如空,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道心精一,故无有阻滞也」。先生曰:「圣人不贵无过,贵改过」。汲古对云:「故夫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先生曰:「世之学者多溺于空寂,以自讼为非道,岂圣人以非道教人」?汲古遂蒙先生书七言以示诲云:「能见其过内自讼,谁知此是天然勇。多少禅流妄诋诃,不知此勇不曾动」。又书六言云:「竞业初无蹊径,缉熙本有光明。自觉自知自信,何思何虑何营?镜里人情喜怒,空中云气纡萦。孔训于仁用力,箕畴王道平平」。
《鼎·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诸儒多求象外之义,必求以木巽火之义,又求圣人亨以享上帝之义,又求大亨以养圣贤之义。不得其义,遂穿凿其说。不知《彖辞》所言甚明甚正,不必他求。「鼎,象也」,言《鼎》卦俨然有鼎之象,有腹,有足,有耳,有铉。「以木巽火」,言其亨饪也。即以木巽火,即大《易》之道;即亨饪,即大《易》之道。圣人亨于鼎以享上帝,此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使有说,则不足以享上帝矣。胡不闻「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乎?养圣贤则不一而足,所亨多矣,故曰「大亨」。自大亨之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也。学者于《易》之书每求其说,每求其义。至于「巽而耳目聪明」以下则有义矣,自「鼎象也」以下无义之可言也,呜呼!天地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诸儒惟知有说有义之为《易》,不知无说无义之为《易》。说犹无可言,义犹无可说,而况于无说而彊凿其说,无义而彊起其义乎?深悟无说无义之为《易》,则庶几乎入何思何虑之妙,明大《易》一贯之旨矣。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云云。善止者行,善行者止。知止而不知行,实不知止;知行而不知止,实不知行。知行止之非二,而未能一一皆当其时,犹未为光明。人之精神尽在乎面,不在乎背;尽向乎前,不向乎后。凡此皆动乎意,逐乎物,失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性。故圣人教之曰「艮其背」,使其面之所向,耳目口鼻手足之所为一如其背,则得其道矣;虽有应用交错,扰扰万绪,未始不寂然矣;视听言动,心思曲折,如天地之变化矣。惟此为艮,惟此为「止其所」。茍艮其面,虽止犹动;知其动而刚止之,终不止也。惟艮其背,则面如背,前如后,动如静,寂然无我,不获其身,虽行其庭,与人交际,实不见其人。盖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性,自是无思无为,如水鉴,如日月,光明四达,靡所不照。目虽视而不流于色,耳虽听而不留于声。照用如此,虽谓之「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可也。水鉴之中,万象毕见,而实无也;万变毕见,而实虚也。止得其所者,言不失其本止也,非果有其所也,非本不止而强止之也。孔子曰「言不尽意」,谓此类也。使有我,则有所矣。夫天下何一物之不妙也,岂独无形者为妙,而有形者不妙耶?岂独无形者为道,而有形者不道耶?未始不一,人自不一。庭者,堂之前,两阶之间。正人物交际之地,而曰「行其庭,不见其人」,非果无人也,不动乎意,虽见而非见也。见立则意动而迁矣,非止也。天地之变化,岂有所动哉?日月之靡所不照,岂有所见哉?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洞觉者当无疑乎此也。曰「上下敌应,不相与」者,以是卦上下皆敌,初与四皆阳,二与六皆阴,三与上亦皆阴,无相与之象也。既曰敌矣,何以言应?非谓截然不与物应也,虽应而不动也,犹未尝相与也。茍惟不然,则意起而私立,物我裂而怨咎交作矣,非艮止之道也。《易》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见善即迁,当如风雷之疾;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人谁无好善之心?往往多自谓己不能为而止。人谁无改过之心?往往多自以难改而止。凡此二患,皆始于意,意本于我。道心无体,何者为我?清明在躬,中虚无物,何者为我?虽有神用,变化云为,其实无体。知我之本无体,则声色甘芳之美,毁誉荣辱之变,死生之大变,如太虚中之云气,水鉴中之万象,如四时之变化,其无体、无所加损,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胸中洞然一无所有,故无所阻滞也。
《易》上下《系》虽非孔子所作,而其间得之于孔子者多矣。其言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虽不系之「子曰」,而吾信其为孔子之言也。其曰「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此亦信其得之于孔子者也。吾深念尧舜三代所以治天下之本旨不复见于后世,深念自孔子没,似是而非、似正而邪之辞充塞宇宙,斯人相与沈迷于昏昏之中,而正道不明也。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周有训方氏,乃正辞之谓。言之失正失实,则作之于心,发于其事,卒以害道。害道,祸乱之原也,正辞所以教之也。圣人治天下,禁民为非而已,无他事也。礼乐刑政,一本诸此。自子思、孟子之言,其失实者犹多,而况于下焉者乎?
少读《易大传》,深爱「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窃自念学道必造此妙。及他日读《论语》,孔子哭颜渊,至于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则孔子自不知其为恸,殆非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者;至于不自知,则又几于不清明。怀疑于中,往往一二十年。及承教于象山陆先生,闻举扇讼之是非,忽觉简心乃如此清明虚灵,妙用泛应,无不可者。及后居妣氏丧,哀恸切痛,不可云喻。既久,略省察曩正哀恸时,乃亦寂然不动,自然不自知,方悟孔子哭颜渊至于恸矣而不自知,正合无思无为之妙,益信吾心有如此妙用。哀苦至于如此其极,乃其变化,故《易大传》又曰「变化云为」。不独简有此心,举天下万古之人皆有此心。益信人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此心,顾人不自知,不自信尔。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至哉圣言,岂训诂之所能解!既曰「书不尽言」矣,又曰「系辞以尽其言」,既曰「言不尽意」矣,又曰「立象以尽意」,于乎,至哉!似矛盾而非矛盾也,似异而实同也。圣人之言,意岂尽不尽之所可言?言尽亦可,言不尽亦可。云不尽者圣人之实言,云尽者亦圣人之实言。此唯智者足以知其解。知其解者始信天下何思何虑,始信孔子果无隐于二三子,始信六十四卦、卦卦齐一,始信三百八十四爻,爻爻不殊。
汲古问:「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随寓而有,如何分上下」?先生曰:「此非孔子之言。盖道即器。若器非道,则道有不通处」。
《易》曰:「憧憧往来,明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至哉圣言,实语也。而自孔子以来至于今,知之者寡。同归殊涂,取喻尔,非实有归有涂也。极上下四方之间,古往今来,万物变化,有无彼此,皆一体也。如人有耳目口鼻手足之不同,而皆一人也。自清浊分,人指轻清而高者曰天,于是靡然随之曰天;指重浊而下者曰地,于是又靡然从之曰地。到于今莫之改,而实一物也。清阳浊阴,二气感化,而为日、为月、为风雨,人物于是生,皆一也。曰彼,曰此,曰动,曰静,曰有,曰无,皆是物也。何以思为?何以虑为?一致尔,人自百虑。故又申言曰「天下何思何虑」。圣人多循诱,罕言及此,今欲破憧憧往来之惑,不得已申言之,以明圣心之实。自圣人观之,一犹赘言,何俟乎思虑?子曰「学而不思则罔」,为未觉者设也。又曰「君子有九思」,为未觉及觉而未全者设也。尧之文思,如昼夜寒暑之变化也。皋陶曰:「慎厥身,脩思永」。以舜、禹虽圣,犹未至于尧之大圣也。孔子赞尧曰「大哉」,赞舜曰「君哉」,不无小间也。然孔子垂教,奚可不循循善诱也?言「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者,将以形容「屈信相感而利生」,使人知往屈非不利,通其屈信之异见也。又言:「尺蠖之屈以求信,龙蛇之蛰以存身」。屡屡言屈非不利,圣人知人好恶偏陷深固,故谆谆然渐启之。又进之曰:「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也;「利用安身」,即所以崇德也。明道非无用于世,即利用安身,无非大道,而人自不觉也。大道坦夷,如此而已。过此以往,无可言者,故曰「未之或知也」。惟觉虽通达,而未精未一,故孔子为之不厌者,穷尽其神用也。前言利用安身,谓大略尔,变化则不可胜穷,无一云一为之非变化。又言「知化」,则圣道于是乎尽。
初疑《序卦》之为义似迂,《杂卦》之为文似乱,后乃悟《序卦》之义殊不迂,「杂卦」之文殊不乱。六合之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何言非《易》?纵言之亦可,横言之亦可。以《坤》为首,为《归藏》亦可;以《艮》为首,为《连山》亦可。故五声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则皆宫也;五色六章十二衣旋相为质,则皆质也;五行四时十二月旋相为本,则皆本也。曰本,曰质,曰宫,皆《易》之异名,然则错综而言之,何所不可?《序卦》、《杂卦》虽无「子曰」,无害于道。
论书 其一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三、《慈湖先生遗书》卷八
孔安国谓「尧安安,安天下之当安」;谓「舜允塞,信充塞上下」;谓「天叙有典,天次序人之常性」;谓「惟和惟一,群臣当和,一心以事君」;谓「一哉王心,能一德,则一心」;谓「王道平平,言辩治」。陆德明又「婢绵反」。传注之谬至于此极,而未有釐而正之者。
《尧典》「协和万邦」,《春秋传》「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此皆言其大略尔。使不满万,亦可以言万;其不止于万,或倍万,亦可以言万。犹言万物,物奚止于万耶?万民,民奚止于万耶?皆举其大略而言尔。先儒故必欲整整其所谓万数释。郑康成谓《尚书》「州十有二师」者,「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盖百国一师,州十二师,则州千二百国也。八州九千六百国,馀四百国在畿内」。则整整恰恰为万国,不少一,不多一。吁,可哂哉,其陋至此!《公羊》说殷三千诸侯,周千八百诸侯,《孝经》说亦云周千八百诸侯,此或据古志而言。汉博士求其说而不获,遂为之说曰: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八州千六百八十国。又天子之国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合为千七百七十三国,以应周千八百诸侯之成数。武王之兴,不期而会孟津者八百诸侯。康成遂又谓三分有二,则殷末千二百诸侯。牵合可笑之状若此类,奚可殚举!凡是皆起于不达道义,无所用心,故溺情于名数之末,寖愚而不自知,又以愚后世。使学者弊精神于愚陋之说中,则先儒于是为有罪,而予谆谆之辩为不得已。彼独不思夫诸侯之建,不知其所自始。人群生于天地之间,皆有血气。生知不能以无欲,欲则争,争则斗,则伤,则杀。其天性之美,稍公且正者,则足以服其比邻。比邻归之凡百,取平焉则五有长,十有长,百有长,千有长。其德愈大,所服愈广。是故有小国之君,有大国之君。其为君为长者地丑德齐,莫能相尚,其间有圣人出焉,举天下咸归服之,是为帝为王。夫所谓为君为长者,皆诸侯也,大小之数,多少之数,岂得而预定?既弗克预定矣,则又岂能新立法更易之,增损之,以合《王制》所言之数耶?虽有更易世代,武王克商灭国五十尔,馀率因其旧。则周所封建亦不多矣,讵能尽更而易之?虽有德则加地,有罪则削地,其有功德者固不数见,有罪者亦不数见,则加地削地亦不数见,姑因其旧,乃势之常。而汉儒乃为是等等差差,不可少有增损之制,亦不思甚矣。康成为汉儒宗,馀可观矣。此本不足辩,习俗虚文为日久,固不得已,少驱井蛙之惑。
《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又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尚书》率以「时」为「是」,盖古语也。《尧典》上无所承,忽曰谁乎嗟哉,有谁顺是者乎?吾将登用之。盖「时」即道也,舜之所以光天之下者此也,黎献之所以有功者此也。丹朱,反此也。禹荒度土功,用此也。皋陶祗叙,此也。祖考以此而来格,群后以此而德让,凤凰因此而来,百兽以此而舞,庶尹由此而谐。敕正天命,惟此而已。「惟此为几」,谓为庶政之几,盖天地间惟有此道而已。三才万化,万物、万事、万理皆不出此道。得此则吉,则治,失此则凶,则乱。唐虞君臣朝夕之所谋谟经营,无出此道。是,犹此也。故当时相与诏告,惟曰「时」,犹曰「此」也。时即道之异名,此道非言意之所能名,后乃取道路无所不通,人所共由之义。初无形体之可执,至于曰「时」,则尤不滞于言意。妙哉,时之为言也!非大圣,畴能为是言?《易》多曰「此」,此即「时」。漆雕开亦曰「吾斯之未能信」,是也,「是」音之轻清者,谓道也。古罕言道,虞夏之际始间言之。舜曰:「若不在时」。又曰:「惟时惟几」。皆所以言道。道之为言,终不若时之为义浑然不分事理。帝知「若时」者诚未易得,故问「其次谁能顺予采者」?采,事也。次问事,则知「时」,道也。
「尧纳舜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按《孔丛子》,宰我问及此,孔子曰:「尧既得舜,历试诸艰,已而纳之于尊显之官,使大录万几之政。是故阴阳清和,五星不悖,烈风雷雨各以其应,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行合于天也」。《孔丛子》之可疑者不一。《皋陶谟》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益稷篇》曰:「安女止,惟几惟康」。盖「几」者,动之微也。后世多事,远不逮唐虞。然今朝廷一二日亦安得有万事?尚不及千百,则知唐虞之时所谓万几者,指视听言动念虑尔,此断断乎无疑者。而此言大录万几之政,深有疑焉。又改「麓」作「录」。然则尧纳舜于大山之麓,使之主祭,因名山升于天。烈风雷雨弗迷者,舜毕祭,而烈风雷雨,他所咸迷,独舜所行不迷。言百神享之特佑焉,故不迷。《史记》亦云:「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若谓自舜录大政而风雨始不迷错,则尧时迷错乎?后始皇封禅,遇暴风雨,岂非神灵示此以为验乎?《孔丛子》所云,疑古好事者托辞。又《孔丛子》书宰我问禋于六宗,孔子曰:「所宗者六,皆洁祀之也。埋少牢于泰昭,所以祭时也。祖迎于坎坛,所以祭寒暑也。主于郊宫,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禋于六宗,此之谓也」。与《祭法》大略同。《祭法》首言祭天地,即继以埋少牢于泰昭已下。夫舜肆类于上帝,类者,盖类祭及地日月星之类聚祭。而于文祖之外,又禋于三昭三穆欤?古者天下为公,惟让于德。三昭三穆皆有德可宗,非如三代而下天下为家,而传于子,三昭三穆未必皆宗也。若《孔丛子》所言六宗,则舜祭于上帝,不及地,而遂及山川,无乃不可乎?又《孔丛子》后章谓孔子欲猫得鼠,琴音为之变,甚失孔子好生之志。此皆后儒托辞,亦犹言尧瞽叟北面朝舜,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之类乎。
《舜典》曰「象以典刑」者,《汉书》所谓「画衣冠而民不犯」也。汉儒去古近,宜有所传。后孔安国一人乃更其说曰:「象,法也。法用常刑不越法」。后儒又因别为说曰:「象,民所犯轻重而加以常刑」。皆不明白释象字,不平正。象,画也。画其所犯之典刑于衣冠而耻之,而实不刑之。且后世直加之刑,犹恐其不革,而欲画衣冠以革之。呜呼!此衰世浅丈夫所见乃尔,稍致思焉,亦何不可?今固有至愚至奸恶而宁甘受杖,耻于示众,岂唐虞之世而人不耻之欤?矧大圣人道化所感动耶?矧《舜典》此章曰流,曰宥,曰鞭,曰扑,曰赎,曰眚灾肆赦,皆宽恤之类,惟怙终贼杀者乃刑之,此刑乃正之用五刑。若上言「象以典刑」,非画衣冠,则无乃重复乎?下言「钦哉,惟刑之恤哉」,则上叙宽恤,乃其本旨。
「舜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民苟无食,虽有常性,饥困迫之,必至斲丧,故舜先食。《洪范》八政一曰食,孔子亦曰:「所重民食」。孟子曰:「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为王道之始。农事之不可失时,惟农家知之。苟失其时,虽种不粒。既富而后可以言教,民食足而后可以言德化。欲柔远,必能迩而后可。德性人所自有。《书》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不随物迁,则不失其厚,是谓「惇德」。惇德之言,所以勉十有二牧。元即乾元、坤元。元者,道之异名。允,信也,诚也。惇德之至,至于信其果元,是谓允元。《书》曰德元,不失其厚,不因物迁,则可谓能迩矣。其次又能难于任人。以尧朝而有共工、驩兜,以四岳而犹荐鲧,人之难知如此。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如此任人,必得其贤,必能使远方蛮夷柔服。远者犹服,而况于近者乎?禹曰:「安女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止即惇德允元,弼直即难于任人。动应徯志即蛮夷率服。皋陶曰「谨厥身,修思永」,即允元。又曰「庶明励翼」,即任人。故曰「迩可远在兹」,言乎致治之道在此不在彼也,在迩不在远也。此万世不可易之通论,论治者无能越之。子思论治天下国家,亦以脩身为先,尊贤次之。后儒亦曰,王者之道在修身任贤而已。
舜命伯夷典礼,而告之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何谓也?寅敬者礼之道。礼曲折万状,而由道心行之,实未尝曲折,故曰直;实未尝万状,故曰清。曰直,曰清,曰寅,以三言明礼之一道。后世道不明,此等语多莫晓。
舜命伯夷典礼,《尚书》曰「三礼」,孔安国注云:「天地人之礼」。某疑「三」者「五」字之讹误欤?按《尚书》多曰「五礼」。其巡狩,修五礼。皋陶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五典之外,自有五礼。则吉、凶、军、宾、嘉见诸《周官》者是欤?且书中文字非古者不一。如「汝」古必不加水,「太」必不加点,「逊」必不加「之」。「时日曷丧」,本或作「害」。「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或作「天降下民,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昭我周王,天休震动」,或作「绍我周王,见休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或作「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尚书》称尧「文思」,思者,知藏于中,深静不露也。称舜「文明」,明者,别贤否,凡百敷见于外也。故《史记》曰:「天下明德,自虞帝始」。
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女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禹曰:「予欲出纳五言,汝听」。《易大传》曰:「理财正辞」。正辞亦纳言之谓。此治教之急务,而后世不闻。盖五方之民,风俗议论容有不同,如周大夫原伯鲁不说学,闵子骞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夫」。此等议论岂可不纳之于上,而出命以正救之也?周衰,异端并作,鲁少正卯行僻而坚,言伪而辩,孔子诛之,以邪说之足以乱人心也。至若任侠轻生,以周人之急,有足尚者,而敢于犯禁,敢于杀人,似义而非正,相帅成风,肆行无忌,此岂一日之积哉!上之人无以救其始,稔成其俗。古者一道德以同俗,执左道者有诛。《周官》纠万民之德,正其行,巡问而观察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布而训之,以观新物。三五之世,君人者以左右斯民若有常性为本务,故设官分职,出纳而正教之,奉天命子兆民,本职如此。叔世官废而不修,故异说兴而莫之止。孔子条为政之急务,曰修废官,此其一也。秦汉而降,君臣安于功利,三代旧政不复修举,而况于有虞氏之政乎?
舜曰:「咨女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夫舜所以咨命四岳九官十二牧者,孰不曰皆人为之功?而舜谕之曰:「钦哉惟时亮天功」。时,是也。亮,信也。是天也,非一付之自然而不为也。尽钦竭力,惟无入于意;茍动于意,即私即偏,而非道心。礼乐刑政一入于人为,则违道违天,即可致患。故《书》曰「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德」,「天讨有罪」。箕子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王即天。又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箕子能辩之矣。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是谓帝则,是谓帝载。由乎此则能懋勉,则五品逊,五刑明,则直则清。直而不温则失此,宽而不栗则失此,刚而虐则失此,简而傲则失此,谗说殄行皆失此。谗说者,似是而非之说,以其入乎意也。殄行者,太过殄绝之行,以其入乎意也。孔子训子张以「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者,天也。曾子曰「皓皓」者,纯白无意象,即此天也。伊尹与汤「咸有一德」者,天德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此也;「小心翼翼」者,此也。此心不动,则不放逸,不慢易,不私不偏,日用纯纯。动静无二道,三才无二道。
《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猗与至哉」!此尧、舜、禹、皋、益相与讲论之大旨,而后世君臣往往下视此等语,以为特言其浅者耳,特言其见于临政事者耳,必别有妙者如「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方可为至论。吁!尧、舜、禹、皋、益有二心乎?临民出政,时有一心穷深极微,时又一心乎?人有二心,且不能以为人,而可以为尧、舜、禹、皋、益乎?精一之论卒于钦谨,卒于敬修,谓钦谨敬修,又特言其浅者,则有浅有深,谓之一可乎?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佚,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益岂侮其君,谓不足以语夫深者,而姑以其浅者告乎?皋陶曰「谨厥身修」,又曰「无教逸欲」,又曰「兢兢业业」,又曰「同寅协恭」。何数圣人者无他奇谋伟论,而谆谆惟以戒谨恐惧为首语也?于戏!尧之所以为尧,舜之所以为舜,禹之所以为禹,皋陶、益之所以为皋陶、益,岂非以此心而已乎?戒谨恐惧,此心存乎?放逸慢易,此心存乎?知放逸慢易心易失,则戒谨恐惧,此心之存可知矣。惟得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出入。惟识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存不存。不识此心者,安知之也?不知者胡不于戒谨恐惧时而默察其所以然乎?方戒谨恐惧时,此心放乎?不放乎?纷扰乎?不纷扰乎?有计较乎?无计较乎?支离乎?不支离乎?此时之心可谓尧、舜、禹、皋、益之道心矣,可谓精一矣,可谓中矣,可谓天下之所同然者矣。是心也无私好,无私恶,无私喜,无私怒,无私取,无私去,可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庶政庶事,皆建此极;设官分职,莫匪尔极;粒我烝民,莫匪尔极。皋陶之刑使协于中,岂非此极?皇建此极,而天下之民不协于极者,无是理也。唐虞之所以比屋可封者,此也。成周之所以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此也。谓克艰之语为特其浅近者,遏绝天下后世之良心,长后世非僻之心。
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舜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大哉,舜禹之言,其万事不易之道乎!帝王之道,初无甚高难行之事,不过「克艰」一语而已。而遂可致庶政之咸乂,遂可致黎民之速化于德,可以使野无遗贤,可以使万邦咸宁。其道甚易,其功甚大,又甚敏。然则后世何惮而不为学?士大夫往往多归过于人主,而不知过在于士大夫之不学也。夫人主长于深宫,辅而导之者士大夫而已。汉高以匹夫取天下,群臣以一权利辅之,无足云者。张子房亦一时翘楚,借箸发难,毋立六国后未害也,何至深沮高帝为善之心?叔孙通首进大猾,固不足以辅帝。陆贾几开帝矣,而谓汤武逆取顺守,此何等学术,而可以事君也?孝文欲禅贤有德者,而不敢专于子,有司再请,帝再却之。又耻于饬兵厚卫,遂罢卫将军。观此器度,真二帝三王之用心也。贾谊儒者,帝所前席,五饵鄙诈,可耻可贱。岂非士大夫之罪也?武帝虽穷奢黩武,几亡社稷,然好儒,甚有嘉唐虞、乐商周之心。而董仲舒学不知道,三策所陈,虽皆正言,不达大本,不能启导君心固有之善,惟曰仁义礼智信所当修饬而已,不知如何而修饬也?又曰:「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夫诚者,人心之所自有,何以设为?帝虽多欲,而嘉唐虞、慕三王之心,亦帝之善心也。人心本善,因物有迁。仲舒诚能因帝之善心,顺以启之,达而充之,安知帝不可跻之三代之上也?申公力行之言正矣,不能如孟子因齐宣易牛之心而达之于王道也。士大夫诚未可亟归过于世主也。帝亦颇悦仲舒之对矣,末册曰:「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情状亦可观矣。韩歆之死,世咸罪光武。光武诚有拒谏之罪,而歆指天画地亦不敬,不克艰矣。诸葛亮三国之英,而劝攻刘璋,立同姓之妇为后,弃义亡礼。亮犹如此,则下焉可勿论矣。唐房玄龄首发乱谋,杜如晦赞决。二人熟视巢妃之秽而不言;魏徵虽言,仅使勿后。三人者尚尔,馀又可知。马周,史称王佐,九成之谏卒谓业已成就。宋璟坚正矣,及明皇悔过,璟又导之使委曲文过。士大夫学术如此,而遽议人主之难辅,未可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心自善,人心自明,人心自神,学士大夫既不自知己之心,故亦不知人主之心。舜禹之心即是己心,是心四海之所同,万古之所同。「克艰」云者,不放逸之谓也。不放逸则不昏,不昏则本善、本明、本神之心无所不通,无所不治、无所不化。此道至易至简。
某自以为能稽众舍己从人矣,每见他人多自用,某不敢自用,亦某自谓能舍己从人,意谓如此言亦可矣。一日偶观《大禹谟》,知舜以克艰稽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尧能是,是谓己不能也。三复斯言,不胜叹息。舜心冲虚,不有己善,虽稽众舍己从人,亦自谓不能。呜呼圣矣!舜岂不能稽众者?岂不能舍己从人?岂虐无告?岂废困穷?无告,常人之所不敢虐,困穷,常人之所不忍废,而今也圣人曰己不能。呜呼,圣矣!惟舜冲虚如此其至,故益赞舜德自广运,自圣自神,自文自武,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时某年已六十有六,平时读《大禹谟》未省及此。续思《曲礼》曰:「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者」。称某人仁,某人知,某人孝友之类,不敢取人者,以微有品题之意欤?见取于人则不可,《曲礼》斯义略似《禹谟》。
益曰:「罔失法度」,当哉斯言!三五盛际,所以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法度备具故也。后世所以人物衰丧,间有贤者,复多阙失,以法度大废故也。学问之道虽曰求放心而已,不在于外貌,然外貌斯须不庄不敬,即失其所谓帝则。岂有措身于淫逸非僻之地,而曰「吾求放心足矣」?难哉!近丹者必赤,近墨者必黑。自舜禹大圣,犹有克艰之戒,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又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而后世学道之士乍有所闻,微有所觉,忽睹高明广大,往往下视舜、禹、益所为过矣。气质曾未及古中贤,而遽抹略小节,不复退思舜、禹、益用心之如何,多见其不知量也。
唐虞之际,六府以养民,三事以教民。秦汉而降,不复闻三事之教矣。《大禹谟》具言正德、利用、厚生为三事,而解者已不知其说。利用言器用之便利,厚生言养生。凡民切身日用之事,无越斯二者。即斯二者,而皆有正德焉。如茅茨瓦器、谏造漆器、权量均一之类,是利用之有正德也。老者衣帛食肉,颁白不负戴于道路之类,是厚生之有正德也。生民日用,非利用则厚生,非厚生则利用。今也咸有正德,则斯民耳目之所见,手足之所用,心思之所关,无非正德之事,不知其所以然而默化于德矣。欲化民而不由三事,未见其可。后世为国者,大概兵财而已,文物而已,教化无闻焉,故三事之说不传。惟晏子曰:「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福之,此稍不失旨。至于申叔时曰:「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则失《禹谟》之旨矣,无惑乎三事之教于今不闻也。
舜命皋陶曰:「民协于中,时乃功」。自后世观之,协中不协中,此何等急务也?《汤诰》首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自后世言治者观之,衷为何物?常性又何物?所谓绥厥猷者,又何如而绥之也?箕子为武王陈《洪范》曰:「惟时厥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自后世观之,极者,极至之道也。民至愚无知,何足以与此?设谕告之,彼又安知?成王命君陈分政东郊成周,曰:「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成周,殷顽民所迁,顽民淫湎叛怨,尤其愚不可训诲者,自后世论之,当弃之绝之;而成王方欲使君陈升之于大道,是顽民成王犹期之以大道,而况于他乎?于戏!古先圣王之所以治其民者乃如此也。古先圣王之所以奉天命、为天司牧斯民者乃如此也。天能生斯民,而不能教之。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无有以左之右之,使无越乎极,无失乎常性,则纵所欲为而往,大乱之道也。是故有君焉,以代其任,谓之天子。则天之所以命人君者,非为君者设也。天以衷降于民,民有之,是为常性。率此常性而往,谓之道,亦谓之猷,又谓之大猷,又谓之极。不率此常性以往,则为奸,为宄,为寇贼,为大乱之道。古先哲王知天之所以命我者在此,知民之所以为治为乱者在此,故夫一政一令之出,无一不为乎此。曰五礼所以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曰六乐所以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曰刑,刑者,所以使民协于中。曰政,政者所以使民无不正也。中、和、正,皆极也。故唐虞三代盛时,利用厚生,无非正德,礼乐刑政,无非大道。左右有民,惧民之或失此极也。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常道之异名,言天下惟有此道,不可得而加也。立政立事,莫非此极,莫非中正。上自朝廷,下达闾里,目之所见无非中正之色,耳之所听无非中正之音,身之所履无非中正之行。无奸声乱色以贼其外,无异端邪说以贼其内。从容乎大道之中,不勉不强,而自有士君子之行。比屋之民皆可封,兔罝之夫皆好德。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者何修而得此?民有良性,无以贼之也;民之有过,有以防之也。后世忿疾民之不驯,上之人既无德以感动之,乃为一切之政,峻令苛法,以痛绳之,将以禁民之过,而反毒其良性,反作其不肖之心。迨夫治之不得,则曰后世之民非唐虞三代之民也,世移俗改,日就浇漓,刑政已脩,而民犹如此,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吁!此岂后世之民果不可比于三代之民也?岂后世之民果日就浇漓,果不可奈何也?善夫魏郑公之言,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为鬼魅矣」。上之人贼民之良性,而疾民性之不良;上之人不善防民之过,而忿民之顽;田不井,民无常产,而欲民之有常心;礼乐大坏,淫靡轻浮之音沦浃乎民之肌髓,而欲民之不荡;乡不举,里不选,不教以德行道艺,而教以浅薄无用之虚文。而欲民之不失德,是日授之以朱丹而恶其赤也,日染之以皂墨,而求其不黑也。
论诗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二五、《慈湖先生遗书》卷八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观此,往往窃疑三百篇当复有深义,恐不止此;不然,则圣言所谓无邪,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但未明乎本心者不知此,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无二三。读《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群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强,不假操持,怡然自然,所至皆妙。人能知徐行后长之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即仁者之心,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之所发也。至于今千载之下,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曰:「兴于诗」。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思无邪」即「兴」,「兴」则「不面墙」,一旨也。自孔子梦奠于两楹之间,日至月至者相继沦没,孰有知此旨者?此旨非子夏所能知也。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独不可,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曾子则知无邪之旨矣。子夏使西河之民疑其于夫子,其与无邪之旨乖矣。「思无邪」一语,孔门诸贤尽闻之,后世学者亦尽闻之,而某谓曾子则知之,馀难其人,何也?斯事至易至简,如舆薪置其前而人自不见,如钟鼓震其旁而人自不闻。如目不见睫,以其太近;如玉在其怀中,而终日奔走索诸外。《诗》三百篇多小夫贱妇所为,忽然有感于中,发于声,有所讽,有所美。虽今之愚夫愚妇,亦有忽讽忽美之言,苟成章句,苟非邪僻,亦古之诗,夫岂难知?惟此无邪之思人皆有之,而不自知其所起,不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此思与日月同运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夫所谓《毛诗序》者,是奚知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无说而必求其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序者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心之意。《樛木》之逮下意指君子,故曰「乐只君子」,而序言后妃。《桃夭》言昏姻夫妇之正,序者无得乎正之旨,必推本诸后妃之不妒忌。《鹊巢》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甚者,至于《何彼秾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之情,而序推而详言之。盖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不知无邪之道,见诗辞平常无说,意圣人取此必有深义,故穿凿迁就,委曲增益。虽傍依礼义粲然典雅之文,而孔子之本旨亡矣。毛氏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又谓卫宏作序。自子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卫宏之徒欤?子夏之失未必至如此甚,盖毛、卫从而益之。序本曰「义」,先儒谓众篇之义,合编者谓今之所谓序者也;犹未冠诸各诗之首,后儒离而冠之。学者见序而不见诗,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今序文亦不必尽废,削其太赘者与其害于道者,置诸其末,毋冠诸首,或可也。观《诗》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心,虽不省其为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之墙矣,其通达也孰御?昔者舜命禹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夫「都」,美辞也。既自以所言为美,而又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尔。故皋陶吁叹,而问曰:「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自或者观禹斯言无说也,无义之可索也。而皋陶曰:「俞,师女昌言」。呜呼,至哉!惟禹能言,惟舜、皋陶能听能知。学者知此,则知「思无邪」之旨,则知《易》、《书》、《礼》、《乐》、《春秋》之旨,则知天地四时鬼神万物之旨,则知万世千圣之旨。
孔子删诗三百篇,未尝作序,惟以一言蔽之曰「思无邪」。某取诗咏歌之,不胜和乐融畅,如造化发育,醇然粹然,不知天地之在彼,万物之不齐也,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也。呜呼,至矣!及考序文,大失本旨,如云翳日,如沙混金。诗中无邪之妙自足自全,虽不知何世何人所作,无损于斯妙也。况序亦不能尽知其世与其人,其间乖谬良多。
先生问汲古:「《既醉》诗云『昭明有融』,晓此说否」?汲古对曰:「昭,即明也,融,和也。既明且和,其德备矣。未知是否」?先生曰:「融,一也。昭明有融,是澄然融一」。
汲古问:「《大雅》『假乐君子,显显令德』。《中庸》云:『嘉乐君子,宪宪令德』。诗『假』音暇,却与《中庸》『嘉』字不同」。先生曰:「『假』者,『嘉』音之讹。晓此诗否」?汲古曰:「『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言王有令德,则民从,而天与之。是否」?先生曰:「嘉善和乐,盖君子之形容,德性之光辉。徒乐而非善,固非德性之乐;徒善而无乐,亦非德性之善。既嘉善,又和乐,德性之光辉,自然而然,初非有意于为善又为乐也。此惟有德者自知,而非章句儒所能识也。君子谓王道德性,人所同有,惟不昏蔽,是谓君子,即嘉乐之容光,其令德已显著。显显者,令德之益显。人,犹民也。人又足以包诸侯诸臣。由此德性而发,无所不宜,无所不通。人心亦在是,故受禄,故天保右之,命之,申而延之,虽曰自天,实自君子之德性」。汲古又问:「干禄百福,是成王求禄于天否」?先生曰:「千禄,非干求也。『千』字似『干』,传之微讹也。阙疑则可,谓干求则大不可。十百为千,千禄百福,言其多也。愿王子孙蕃衍,至于千亿。穆穆,静默之容;皇皇,精明尊大之容。此亦言君子之形容,德性之辉光,非有心于为静默,为精明尊大也。德性无思,而其容光自然有若是穆穆皇皇之象也,君王通称。宜者,善之辞也。不愆差,不昏忘,率由先王之旧章。由德性而发,自不愆不昏,自率由旧章。盖自与古先圣王所施所行同也」。汲古又问:「『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如何」?先生曰:「威仪每每有谦抑之容,令德之音秩秩不已,人颂其善不一而足,无怨之者,无恶之者。匹,类也。率由群类众欲而行,无己私也。是皆德性之所发如此」。先生曰:「道无先后小大,觉焉者有先后小大」。汲古曰:「夫子告子贡、曾子皆一以贯之。子贡徒闻而不复问,曾子能唯而不加辨,此见圣贤之道无异,而觉者有异焉。如曾子与子贡吊季孙之母,阍人以君在,弗内,俱入厩修容焉。子贡先入,阍人曰:『已告矣』。及曾子入,阍人辟之,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此非容之谓也,其觉与未觉,自见于动容出处如此,惟圣人一贯之妙不可言」。先生曰:「圣人循循善诱,姑曰一曰贯。天地内外,人物有无,变化万状,未始不一,不必言贯。曾子未觉,始言贯以启之。及既唯既觉,知此心日用无非此道,故与人忠信,恕人如己,皆此道也。子贡则不然,亿中方人,岂知忠恕,夫子屡启之而终未觉」。
先生曰:「《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如何说」?汲古谓:「此只是天人一理。《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天即文王也。又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先生曰:「是」。汲古因问:「『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如何」?先生曰:「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穆。缉者,缉理于思为微细之间。熙有理顺之义。缉熙者,进退精微之谓。进德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思为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谓『不识不知』者,此也;『安女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熙者,缉熙此也。惟不动乎意,不属乎思为,故缉熙融释,犹雪之融于水,犹云之散于太空。其缉熙于思为微细之间,融释于无思无为之妙如此,岂不是美而可叹服哉,故曰『于』。惟其道心不识不知,故声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
论中庸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三二、《慈湖先生遗书》卷一三
中庸,不偏不倚之谓。《洪范》曰:「无偏无陂,无党无偏」。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学者往往以中为实体而致意焉,则有所倚,倚即偏,非中也。尧舜允执厥中,亦不过不偏不倚耳。意微动则偏倚,即谓不中。既曰中矣,而又曰庸,何也?至哉圣言,可谓深切著明矣!庸,常也。中道初不深远,不过庸常而已,而智者自过之,愚者又自不及;贤者自过之,不肖者又自不及。切实言之,曰庸常而已矣。又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明其初无奇也。所谓视者是也,所谓听者是也,所谓言者是也,所谓动者是也,所谓心思者是也。其有不思之时,不言不动不视不听之时,亦是也。故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又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而人自不知,自不信,如终日怀玉,而索诸人。此喻犹未切也,正犹孩提未辨寒暖,终日流汗,而曰寒也。人日用此道而自不知,何以异此?及其省也,其言常言也,其行常行也,不必加微意焉,不必损微意焉,而浑浑融融,荡荡平平,皓皓之妙,我所自有。虽终日思虑,而如不思虑也;虽终日云为,而如不云为也。似动而未尝迁也,似静而未尝止也。是妙也,惟觉者自知,而不可以语人,虽强言之,终不可以尽也。故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孔子未尝如此分裂,子思何为如此分裂?此乃学者自起如此意见,吾本心未尝有此意见。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岂曰此吾之中也,谓此为中,则已发之于意矣,非未发也。及喜怒哀乐之发也,岂曰吾今发而中节也?发则即发,中则即中,皆不容私。「大本」、「达道」,亦皆学者徐立此名。吾心本无此名,学者放逸驰骛于心外,自起藩篱,自起限域。孔门惟曰「吾道一以贯之」,未尝分裂也。《书》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吾心浑然无涯畔,无本末。其未发也,吾不知其未发;其既发也,吾不知其既发。故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知则失帝则矣。事亲事君,非无知也;应物从事,非无知也。周公仰而思之,孔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非无知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油然而生,忽然而止。生不知所生,而是非自明,利害自辨;止不知所止,止无其所,止无其事。如此而知,犹无知也;如此而为,犹无为也。子思觉焉,而未大通者也。其卒章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此又分裂之意也。孔子之言则不然,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明乎孝即天之经,地之义,未尝分本末也。又曰:「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即哀乐而发明其至,未尝外哀乐而发明其至也。众人自以为哀乐之可见可闻也,孔子则以为实不可见、不可闻也。此惟洞达者知之,未至于洞达者终疑也。
汲古问:「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又曰:『中庸不可能』。何谓『鲜能』与『不可能」』?先生曰:「《中庸》『能』字,此子思闻孔子之言不审。孔子未尝云『能』。在《论语》止曰『民鲜久矣』,无『能』字。如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能是用意矣。道无所能,有能即非道」。
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人心即道,本不假求,学者自昏,误求之外。愚不肖罔然不自知,固为不及;贤智又加之意,故又过之。圣人历观天下自古人心不失之不及,即失之过,故为之屡言,再叹而深念之也。愚不肖之不及,不足多论,贤智者之过,皆于清明无体无意中而加之意。或有动之意,或有静之意,或有难之意,或有易之意,或有多之意,或有寡之意,或有实之意,或有虚之意,或有精之意,或有粗之意,或有古之意,或有今之意,或有大之意,或有小之意。意态万状,不可胜穷。故孔子每每止绝群弟子之意,亦不一而足。他日记者欲记,则不胜其记,故总而记之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必如此,必不如此,固滞而不通。行我行,坐我坐,衣我衣,饮食我饮食,俨然有我者存。凡此皆意中之变态。不省吾心虚明,牢执气血,坚持意态,守焉而不知其非,固焉而不省其妄,虽贤虽智,难逃四者。惟颜子自知其受病之所,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盖自知欲从之意,去道犹远;至于三月不违仁,则脱此患矣。默省寂然不动之妙,何思何虑,自清自明。何高何坚,无劳钻仰。何今何曩,无体无意。夫如是,故三月如一日,莫究厥始,莫穷厥终,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浑浑融融,又如万象毕见于水鉴之中。夫是之谓仁,又谓之道。此道可以默识而不可深思,可以略言而不可详议。自省自信,则终日思为,而未尝或动;未省未信,则终日静默,而未尝少閒。《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于此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视听言动,圣愚则同;一明一昏,圣愚斯异。此诚非告语之所及也,虽以孔子之圣,亦末如之何已,故良久而复叹曰:「道其不行矣夫」!若夫于行言智愚,于明言贤不肖者,正以明夫行即明,明即行。今夫人之所以不行道者,以其不明也。是明也不以思,是行也不以为,不思即不为。明犹强名,而况于行乎?此又非告语之所及。
先生曰:「孔子谓『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汝以为何如」?汲古对曰:「子路问强,未明孔子何以如此答」。先生曰:「矫者欲明,故罔然无知。既知而不学,不能行其所知,则危矣,即入小人之域。《书》云『人心惟危』,起意为人心。又曰『不起意』,非谓都不理事。凡作事只要合理,若起私意则不可。如事亲从兄,治家接物。若『子哭颜渊恸』,与『见其过而内自讼』,此是云为变化,非起意,惟觉者自知」。汲古对曰:「不起意便是『君子坦荡荡』,而无一毫之累。若起意则是『小人长戚戚』,而无片时宁一」。先生曰:「是」。
或问:「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圣人亦何有不知也」?程正叔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于事有所不遍知,不遍能。至纤悉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何言之浅若此,众人皆能知之。子思之分精粗、裂本末,知者独得议之,正叔不必论矣。然而程之笃行,亦岂易及?不可不敬也。但讲学不得不辨明耳。
汲古问:「《中庸》云:『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谓天地至大而有所憾者,以祁寒暑雨之失中也。君子之道,中正不倚,是以大而无或过,故天下莫能破。此说是否」?先生曰:「天地未离乎形,君子足以范围之也」。先生曰:「程明道谓『至诚可以赞化育』者,可以回造化,诚有此也。又谓『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无速亦无至』。此言善」。
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至哉圣言!破万世学者心术之蔽,可谓切中。人心即道,学者自以为远。《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惟其不知,故人以道为远,则求道于心外,不免于有所为。道在我而求诸彼,道不俟于为而求诸为,夫是以愈求愈远,愈为愈远。万古之学者,其蔽一也。舜曰「道心」,明心即道;《易》曰「日用」,奚俟复求?弃心而之外,弃道而入意,意虑纷然,有作有为,而益昏益妄矣。至于昏妄,是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是终日怀玉而告人以贫,终日饮食而自谓其饥渴也。至近而自以为远,自有而自不认其有。夫其所以不自知者,昏也;所以昏者,动乎意也。如水焉,挠之斯浊矣。不动乎意,则本清本明之性自不昏矣;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而自不乱矣。心无质体,无限量,而天地范围其中,万物发育其中矣。此无俟乎辨析而知之,本如此也。自觉自信,匪思匪为。孔子深惜夫中庸平易之道,人皆有之,因其为之,是以远之,复戒之曰:「人不可以为道」。深知大患在乎为道而已。执柯伐柯,近矣,睨而视之,犹以为远者,终于二物也。为道如伐柯,终不近道。然而旧习难于遽消,有过不可不改,则亦不为而已乎。故孔子于是又曰:「改而止」。有过则改,如有病则加之药,病去则药可止。人欲已尽,则用力可止。
论文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三四、《慈湖先生遗书》卷一五
孔子谓「巧言鲜仁」,又谓「辞达而已矣」。而后世文士之为辞也,异哉,琢切雕镂,无所不用其巧,曰「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言惟其当而已矣,谬用其心,陷溺至此,欲其近道,岂不大难?虽曰无斧凿痕,如大羹玄酒,乃巧之极。功心外起,意益深益苦,去道愈远。是安知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是安知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如尧之文章,孔子之文章,由道心而达,始可以言文章。若文士之言,止可谓之巧言,非文章。
天下有累数百年之风俗,既成而不可拔。士生其中,沈浸深入,有不自省。吾徒不可不疾而察之。圣人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吾非求异于众也,诚有所不自安于中也。自三代衰,孔子没,义利之辨浸不明。汉兴,君臣相与以权术取天下,大略本以利,文之以义,孝宣亦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岂惟汉规模如此,历三国、晋、南北、隋、唐、五代,大抵一律。岂惟人主规模如此,士大夫惟上所好,其规模皆如此。岂无善者?其略则同。后世之经术异乎孔子之经学矣,后世之文章异乎三代之文章矣,后世之字画与钟鼎篆刻不同矣。一经说至百馀万言,大师众至千馀人,时谓禄利之路则然。取青紫有拾芥之喻,指所蒙以稽古之力。公言侈说,不以为耻。三代之时,无此风俗也,无此等议论也。孔子曰「辞达而已矣」,《书》曰「辞尚体要」而已。后世之为辞者大异,冥心苦思,鍊意磨字,为丽服靓妆,为孤峰绝岸,为琼杯玉斝,为大羹玄酒。夫子之文章不如是也。夫子之所以教诲其子弟,亦不闻有是说也。甚者,韩愈敢以孟子与司马相如比而同之。相如何人,跻之至此?专以文称也。以《易》为奇,以《诗》为葩,三极六爻之旨如此乎?三百篇「无邪」之义如此乎?甚至于序送李愿有曰「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此何等法语,而敢肆言无忌如是耶?此无它,举天下之风俗皆然,不以为异也。故学者仰韩如泰山北斗,心服其文,莫见其过。至于字学,尤足鄙笑。书者六艺之一,古所不废,然非学者之所急,游之则可。后世之为字画者,异哉,皓首习之,秘术不露,此周孔事业耶?尝观钟鼎古文,如精金美玉,齐庄冕弁,使人起敬起爱,真三代时风度也。衰世所谓草圣者何哉?以放逸为奇,以变怪为妙。后世之俊杰,三代之罪人。王逸少独步一时,流芳千载,《兰亭》遗墨,秘藏昭陵,老师宿生,无敢拟议。虽则云然,有圣言在,众好必察,窃所未安。如妇人焉,清神丽色,雅服妙妆,美则美矣,而非公庭之所当言,非君子之所好乐。施之于晋宋以来则善,施之于三五之上则悖。何者?无淳古质厚之体也,无庄敬中正之容也。书,心画也。使逸少之书盛行而不少衰,则人心风俗终不反朴,终不可以庶几三代。吁,可念哉!累数百年来,风俗如此,习尚如此,论议如此,牢不可破如此。今也一旦欲排万众之所嗜好,尽反之于古,殆犹回急注于悬崖,止奔马于峻坂,徐而思之,亦有可觊。良心,人所具有也,尧舜与人同耳。圣人先觉,我心之所同然耳。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也」。仁圣之性,人所同有,昏而蔽之,始丧其灵。如尘积鉴,本明犹在,一日启之,光烛天地。孟子言必称尧舜于战国之时,今之时顾不胜于战国之时耶?岂战国之人皆可以为尧舜,而今之人皆不可也?必不然也。放情逸意,固众人所不能免,而亦不可肆也。父肆其欲,子将甚焉;上肆其欲,下必仿焉。仿而不已必甚,甚而不已必乱;至于乱,则祸及其长上。稽之往史,可想可戒。然则放逸之习不可纵也,庄敬之学不可废也,浮薄之务不可亲也,朴古之事不可厌也。不惟不可厌而已,又有乐焉。人心即道,至乐中存,昏者失之,明者得之。无谓诗文之放逸非放于恶也,无谓字画之纵逸非流于不善也。商之木辂,周之麻冕,孔子独意向之,取其质也。道二,正与不正而已矣。庄也,敬也,朴也,古也,善也,皆正之类也;不庄也,不敬也,不朴也,不古也,不善也,皆不正之类也。故《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故相如至于见贤,韩愈至于宣淫,岂不异哉!差之毫釐,谬以千里。胡可忽也?况所差犹不止于毫釐乎?草圣之差远矣,宣淫之差不知几千万里矣,无怪后世之祸乱相寻于无穷也。明君良臣知治乱之政,于是乎分,则乌得不戮力刬剔文士墨客滋蔓之邪说,而无使启乱也?
文士有云:「惟陈言之务去」。又有云:「文章切忌随人后」。近世士大夫无不宗主其说,不知几年于兹矣。《书》曰:「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馀风未殄」。近世士风好异滋甚。以某言平常,易以它语;及世效之者浸多,则又易之。所务新奇,无有穷也,不思乃利口惟贤之俗。士大夫胡为不省,不告诸上而痛革之,乃相与推波助澜?
孔子閒居解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三八 创作地点:浙江省宁波市慈溪市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问《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之德也」。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礼乐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无,三无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败者。道不可言,孔子欲无言,不得已而有言,曰「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无?子夏沈溺于文义之渊薮,断非一语之所能晓,敷而明之,曲而畅之,庶几或触其机也。何谓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无所复至。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无所思,人自以为思;感无所感,人自以为感。倏然而思,思无所起;思而又思,思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倏然而感,感无所起;感而又感,感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或曰气,气亦中无有。或曰心,心亦无本体。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若然,则由志而为诗,诗亦然也。发于礼仪,礼亦然也。于是乎乐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乐亦然也。人情亦岂能终月乐,终年乐?亦有哀焉。有所恻焉则哀,有所伤焉则哀。或哀焉,或乐焉,哀乐相生,其变万状。于戏,至哉!孔子曰,此虽使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虽至于哭颜渊,恸矣,而不自知。乐虽至于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见,不可闻也。哀乐必有物,非不可见也。哭笑必有声,非不可闻也,而圣人断然曰「不可见,不可闻」。众人之乐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众人之哀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哀与乐名也,闻与见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是名即实,是实即名,名与实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志即诗,诗即礼,礼即乐,乐即哀。志气即天地,谓之充塞,非过论也。谓天地合德可也,谓范围天地可也。其曰「充塞」,乃因人心狭,固井蛙不可以骤语海,姑为是言也。圣人之言,不可以一定论也。或曰礼乐之原,或曰五至,或曰三无,或曰致,或曰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圣人曰五至,吾曰六曰七可也。圣人曰三无,吾曰四曰五可也。诗与礼与乐类也,忽继之以哀,何也?深明夫一体无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是故无声之乐即无体之礼,无体之礼即无服之丧。乐未尝无声,必曰无声,非无声也,即声也。礼未尝无体,必曰无体,非无体也,即体也。丧未尝无服,必曰无服,非无服也,即服也。声即无声,体即无体,服即无服,本无所异,何必言同?惟人徒执其声,故曰无声;徒执其体,故曰无体;徒执其服,故曰无服。《诗》曰:「夙夜基命宥密」。命何所基?命何所始?始无所始,无所穷际,谓之极宽极宥可也。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闻,不可得而思,谓之至密可也。曰基,曰宥,曰密,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声即无声,天下之至实也,而徇名与声者惑之。圣人曰无声,所以破学者牢不可破之定见也,非以无声为定论也。又虑学者无从而求之,使穷其本,始得其始,则得其终矣。曰「基命」,所以原始也。原声所始,始无所止,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果日闻四方矣。无声即声,无体即体,无服即服,无本末,无粗精。威仪实无体,其曰「不可选也」,是诚不可选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是固无服之丧也,即齐、斩、功、缌之道也。于父斩衰,于母齐衰,兄弟期,降而功、缌。哀诚有等差,皆一心之为也,即匍匐救丧之心。以丧其亲,则为齐、斩,为擗踊,为毁瘠,一也。非人之所为也,天也。天即人,人即天地,即日月,即四时,即鬼神,即礼乐之原。原无所本,亦无所末。本末之名,因人心而生。本末之实,不以人心而异。人谓之本,则亦姑从而谓之本。人谓之末,则亦姑从而谓之末。人谓之天,则亦从而谓之天。人谓之地,则亦从而谓之地。人曰日月,吾亦何得不谓之日月?人曰四时,吾亦何得不谓之四时?人曰礼则曰礼,人曰乐则曰乐,人曰人则曰人,人曰道则曰道,曰气则曰气,曰志则曰志,曰有曰有,曰无曰无。号名纷然,意虑杂然,而未尝不浑然寂然也,人自以为纷然杂然也。故曰即哀乐之相生,而实不可见,不可闻也。此非徇名者之所知也,亦非徇实者之所知也。实无所徇,实无所实。弃名而求实,非实也;弃实而言名,非名也。实非学者之所知也,名亦非学者之所知也。知则不知,不知则知。知则乱,则昏,不知则清明,则无所不知。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子贡以为多学而识之,圣人以为非。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学者茍有意焉,夫子必曰毋有必焉,必曰毋有固焉,必曰毋有我焉,必曰毋微有意象,如云气之蔽太虚矣。四方有败,安能先众人而知之?先知四方之败者,必其不识不知者也。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而亦自先觉,何也?意虑不作,而本清本明之性自无所不照故也。此非口舌之所能道也,此非思为之所能到也。人心自清,人心自明,人心自无思无为,人心自寂然不动。思未尝思,人自以为思。为未尝为,人自以为为。清也,明也,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也。知也,不知也,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子夏闻三无之论,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是子夏未领吾圣人之旨也,圣人之旨非美盛所可得而言也,亦非言所可得而尽也。故孔子又启之曰,君子之服之也,又有五起焉。服而念之,畅而明之。五起,非有五者之不同也。五起犹五节,加焉而六可也,损焉而四亦可也。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气志即乐,匪异匪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威仪迟迟,不可度思。无服之丧,内恕孔悲。其恕其悲,孰得而知?无声之乐,气志既得。得匪有得,亦匪无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威仪翼翼,顺帝之则。无服之丧,施及四国。三者一旨,三者一德。无声之乐,气志既从,何异何同,昭明浑融。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此敬此恭,何所不通。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有安无危,有福无殃。无声之乐,日闻四方。人皆闻之,而曰不知。无体之礼,日就月将,不勉不强,从容有常。无服之丧,纯德孔明,皓皓精白,礼乐同情。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斯起斯止,变化不已。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此道大通,无远弗届。无服之丧,施于孙子。礼亦如此,乐亦如此。三王之德如此,天地之德如此,日月之明如此。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人无私喜怒。天地日月即人,人即天地日月。以为异者,耳目思虑之所及也;以为同者,非耳目思虑之所及也。非是有非,非及不及。天人无违,故帝命之。人而违天,私意作之,故天命去之。得此道者谓之圣。圣无不敬,敬非人为,是谓日跻,为则堕矣,莫克进矣。进亦匪进。人言曰进,姑亦曰进。是进无思,是进无为。自然昭明,自然暇怡。寂然浑然,融融迟迟。所以顺帝则者在斯,所以作式于九围者在斯。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自地而上,莫非神气。神气之可指者如风霆,风霆作而芽甲形。庶物露生,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其在我也,为百骸,为九窍,为视听言动,为气志嗜欲。寂然浑然,又何其清明,又何其如神也。即人即神,姑曰如神,何以验其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欲降雨,山川先云。宣王未出,而临莅天下也,而岳先降神,生甫及申。何为乎其神至如此?道通为一,其心甚神。神无方体,《易》曰「范围天地」,天地在吾心量中也。子思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万物者圣人实发育之也。此道非圣人独有而众人无也,天下之所同也。自此而上,千万亿年皆此心也。自此而下,千万亿年皆此心也。天者,宣王之高明。地者,宣王之博厚。山川,宣王之流峙。云雷风雨,宣王之震动散润。嵩岳,宣王之嵩岳。申甫,宣王之申甫。在古不为先,在今不为今,在后不为后。浑然寂然,昭然不澄,治而常清,不思虑而常明。何独圣人为然?又何独宣王为然?乐平有老士王者,曩数年梦令遣胥致命,俾成先圣之宫。且召之食,期日二十有七。至是默符曩梦,期日正同。故王老感异,捐金特盛。此亦王老之有开必先也。于戏!人皆有是至灵至神、古今一贯之心,即天地之道,即礼乐之原,即文武之德,即三代之德。而不知自贵,不知自爱,殊可念也。能自知者,千无一,万无一。自知诚鲜,而常知常明者又鲜。自知者,孔子谓之「知及之」;常知常明者,孔子谓之「仁能守之」。自知非意虑之所及,亦非舍意虑之所为。意虑交作,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人皆有是明德,而不能以自明。能自明而又不能常明,有时乎昏,则不可以为仁。仁者觉之谓,医家者流谓四肢不觉为不仁。先儒尝举此以明仁无一物之不觉,无一事之不觉,无斯须之不觉。如日月中天,如水鉴昭明。常觉常明,自觉自明,昼夜通贯。颜子进乎此,故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日月至者,如仲弓之徒,亦可以言仁,惟日月之外亦昏亦违,可以言仁,不可以言尽仁。颜子几于尽仁矣。孔子六十而耳顺,则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慈湖先生遗书续集》卷二。)!
此篇之前原尚有语录二则,其一则「学者当先读孔子之书」已见《遗书》卷一五《汎论学》篇,今删;另一则「先生曰勿尽信非圣之书」今亦移于《汎论学》,此处删。
祖象山先生辞 南宋 · 杨简
出处:全宋文卷六二四三 创作地点: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
某所以获执弟子之礼于先生门下,四方莫不闻矣。某所以获执弟子之礼于先生门下,四方实未之知。岂惟四方之士未之知,虽前乎此千万世之已往,后乎此千万世之未来,盈天地两间皆高识深知之士,竭意悉虑,穷日夜之力,亦将莫知。又岂惟尽古今与后世高识深知之士莫能知,虽某亦不能自知。壬辰之岁,富春之簿廨双明阁之下,某问本心,先生举凌晨之扇讼是非之答实触某机,此四方之所知;至于即扇讼之是非,乃有澄然之清,莹然之明,匪思匪为,某实有之。无今昔之间,无须臾之离,简易和平,变化云为,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莫知其乡,莫穷其涯。此岂惟某独有之举,天下之人皆有之。为恻隐,为羞恶,为恭敬,为是非,可以事亲,可以事君,可以事长,可以与朋友交,可以行于妻子,可以与上,可以临民。天以是覆而高,地以是厚而卑,日月以是临照,四时以是变通,鬼神以是灵,万物以是生。是虽可言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思。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顺帝之则,亦自不识不知,况于某乎?况于四方之士乎?故圣人遏绝学者之意,以有意则有知。遏绝学者之必,以有必则有知。遏绝学者之固,以有固则有知。遏绝学者之我,以有我则有知。愈知愈离,愈思愈远。道不远人,人之知道而远。人不可以知道,不知犹远,而况于知乎?故夫先生平日之论,非学者之所知,非某之所知。虽然,先生之道亦既昭昭矣,何俟乎知?仰观乎上,先生确然示人易矣;俯察乎下,先生隤然示人简矣。垂象著明者先生之著明,寒暑变化者先生之变化。《书》者,先生之政事。《诗》者,先生之咏歌。《礼》者,先生之节文。《春秋》者,先生之是非。《易》者,先生之变化。学者之所日诵,百姓之所日用,何俟乎复知?何俟乎复思?勿思勿知,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今先生释然而化矣,又岂学者之所知?某闻先生之讣,恸哭既绝而复续,续而又绝,绝而又复续。不敢伤生,微声竟哭。亟欲奔赴,病质岌岌,度不可支。循循历时,荒政方殷。今也略定,气血微强。矧闻襄大事之有期,求檄以来,庸畅中肠之悲,一奠祖行,荐以此辞。先生之道不可思,此哀亦不可思。
按:《慈湖先生遗书》卷四。又见李伯恭《象山先生年谱》。
汉论四 其四 武帝朝 南宋 · 陈亮
出处:全宋文卷六三四一、《陈亮集》卷二○
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迎鲁申公。
汉自高帝欲以马上治而儒道微,孝惠、文、景以来,黄老之说胜而儒道益微。武帝莅政之始,首以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鲁申公,天下谓儒道少伸矣。申公进力行之说,深药武帝好大多欲之病,帝闻之默然不悦也。然已招致,不得已,与之大夫,舍之鲁邸,申公之策不行矣。正学如辕固,以老罢归;纯儒如仲舒,出为胶东相;帝之用儒可见矣。于是严助、吾丘寿王、相如、主父偃之徒,森列左右,发兵会稽,起上林苑,开西南夷,建朔方郡,皆此辈发之。集一时轻锐小才,以行快意之政,卒为天下祸,帝岂真好儒哉!
元朔元年,诏曰:「朕深诏职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
武帝上嘉唐虞,下乐商周,元朔之诏,推明五帝三王所由昌之理,遂诏执事为孝廉之举,帝慕古之心亦至矣。然或阖郡不荐一人,岂天下举无孝廉之士哉?抑不思帝王之为治,全民心之天理,故孝、廉皆生民之所日用,不为异也。上之人方且保护养成之,惟恐一毫有以笺剥其真性,是以凡举于王朝者,皆光明硕大之贤,谋王体,赞国论,其事业彬彬可睹也。生民自秦汉干戈疮痍之馀,复以申韩刑名之说胜,而民之真性日已斲丧。重之以王恢倡征伐之议,启帝从事四夷之心;卫青、公孙敖、贺、李广之师,纷然四出;河水汎郡十六,民半为鱼;夏霜杀草,而五谷不茂;商车算赋,而私财日隳。民于斯时,仰事俯育之不给,宜孝、廉之不克全矣。然不举孝、不察廉,亦岂可以厚责二千石邪!
六年,有司奏置武功赏官。
晁错说文帝曰:「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人有钱,粟有所泄,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文景用其策,故民力农而国富安。考之五帝之明试以功,三王之德懋懋官,固若损国体,然权一时之宜,使上不益赋而下日力穑,亦粗可行也。况夫财者民之命,世有较锱铢之小利,至于触法冒禁而不知止,岂非其所重者在此邪?今乃舍所重以易爵,则夫人之自重其身也亦至矣。其与夫世禄之子孙,菽麦之不辨,剥民财以丰己私者,其用心如何邪?武帝时,大司农经用空竭,遂增益文景入粟拜爵故事,置武功赏官,俾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除为吏。史臣以吏道杂而多端诮之。夫武帝尚可藉是以足一时之国用,未为大害也。唐中宗之事,吾伤之。中宗拥虚器于上,三思执赏罚之权于其下,财入妃、主,计利授官,墨敕斜封,动以千数。当时宰相、御史、员外,谓之三无坐处。利归私第,禄耗公室,爵滥小人,残及忠正,而唐祚几倾。方之入粟于公,得以拜爵除吏,尚可恕焉。
元狩四年,造白金及皮币。
齐高帝欲使黄金与土同价,昔尝诞其说。夷考之史,风飘水浮,薄矣,民亦资用;綖镮荇叶,又薄矣,民亦资用;剪铁裁皮,益薄矣,民亦资用。宋文以一当两,周高则又以一当十,孙权则又以一当千。嗟乎,蠢氓何知,惟俯首奔役,一听乎君上之所弛张耳。至是益信齐高帝金土同价之辞非诞。武帝元狩四年,收银锡造为白金,一白鹿币至直十万,此岂盛世事邪?识者伤之!
六年,诏博士分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
古者掸人之官,巡天下之邦国,诵王之志意,道国之政事,会万里于一堂之上者,其职为至要也。后世皇华之遣,有开仓赈饥,如汲黯之使河内;揽辔澄清天下,如范滂之使冀州;决冤狱而天雨,如真卿之使河陇。必如是,始无负于人君敦遣之意。汉顺帝选八使徒号八俊,虽擅威名,无可纠正,益以纷扰。唐德宗之遣黜陟,陆贽说以五术省风俗,洪经纶等不晓时务,輶车所至,动亏军情。呜呼,人君以一身之眇,处九重之邃,遐陬绝域,利害纤悉,上之人无不周知;德意志虑,沛然四达,下之人无不浃洽;奉使之任,其所系至重也如此。元狩六年之诏,武帝之恤民亦勤矣:遣博士六人分循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振业者,贷与之;仍举独行之君子于朝。帝之告谕甚悉也。考之武帝之史,当时因博士贷业、与举独行之君子,寂无闻也。元鼎二年,于是复申遣博士循行之诏,遂曰:「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贫民者,具举以闻」。何前日博士不能承宣德意,至于诏旨之荐颁邪!为博士者,其负帝多矣。
元封元年,诏曰:「朕将巡边陲,择兵振旅」。
司马光论孝武,以为武帝异于始皇者无几,并以外事四夷言之。观武帝之政,惟复雠一事,所以掩过。高祖白登之耻,历孝惠、文、景不能报,且赂之以重币,以苟旦夕之安,武帝奋然为复雠之举,义师一出而漠南无王庭,其功大矣。傥武帝无穷黩之祸,则亦汉之贤君,尚何疵焉!惟其好大多欲,繁刑厚歛,游幸役作,考之于纪,殆又甚焉:御史赵绾、王卿、商丘成自杀,魏其窦婴弃市,丞相李蔡、青翟、赵周、公孙贺、屈氂诛戮,秦皇不如是杀大臣也;皇后自杀,太子殒于湖,秦皇不如是杀骨肉也;八幸雍,四幸甘泉,六幸太山,二幸河东,幸汾阴,幸北地,幸缑氏,东巡海上,至碣石,巡自辽西,北边至九原,周行万八千里,置十二部将军,勒兵十八万,旌旗蔽千里,秦皇行幸不如是之烦也;榷酒酤,算商车,算缗钱,算舟车,收银锡,造白金,造皮币,卖武功爵,入奴婢为郎卫,管盐铁,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置平准于京师,秦皇求利不如是之惨也;直指使者,绣衣杖斧,断斩郡国,张汤赵禹作见知法,务在深文,用刑益刻,淮南衡山反,诛见知,连坐者数万人,秦皇用刑不如是之酷也。秦有咸阳、阿房离宫、长城之役耳,武帝作首山宫、龙渊宫、建章宫,起上林苑、柏梁台,穿昆明池,凿漕渠,城朔方城,发巴蜀民治西南夷道,发兵治雁门险阻,与秦皇役作如何?秦令徐韨入海求神仙,浮江至湘山耳,武帝亲至海上,又欲自浮海求蓬莱,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与秦始皇求仙如何?注考其事,实殆过之。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其兴亡之原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秦自孝公用商鞅,失民心七世矣,至始皇时,民心已摇,故始皇一激之而民散;汉自高、惠、文、景,德泽之在民,沦肌洽髓,前人之遗爱未泯也,虽武帝之重于虐民,而民心之戴汉犹故也,故虽危而不至于亡。君天下者,亦焉可不痛以武帝为鉴哉?
静斋记 南宋 · 袁燮
出处:全宋文卷六三七六、《絜斋集》卷一○
吾友临川黄君申之,洁修好古,名其书斋曰「静」,而语余曰:「此先君子之遗训也,幸为我详言之」。余以为学问之要,得其本心而已。念虑之未萌,喜怒哀乐之未发,表里精纯,一毫不杂,静之至也。其初则然,而保之养之,无时不然。虽酬酢万变,而安静自若,则本心不失矣。今夫雷出地奋,震惊百里,可谓壮矣。而非有意以为之也,故虽震惊之极,而实未尝不静。今夫大风之作,万窍怒号,可谓烈矣。亦非有意而然,故虽怒号如许,而亦未尝不静。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天象之自然也;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天时之自然也。岂有意于其间哉?惟人亦然,目视而耳听,手举而足履,天机之动,不期而应。冬裘而夏葛,饥食而渴饮,日用之间,孰非自然。时止则止,非有意于止;时行则行,非有意于行。此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也;此所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也;此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也。呜呼!非天下之至静,其孰能与于此。学者潜心此道,趋向既正,体验既明,未可以为足也。此道此心,相与为一,如水之寒,如火之热,天性则然,非由外假,造次颠沛,未尝不静,此则吾之本心与天无间者乎?若夫异端曲学,如槁木,如死灰,胥于寂灭之域,非吾圣门之所谓静也。申之其谨择焉。
崔寔 南宋 · 叶适
出处:全宋文卷六四八八、《水心别集》卷八
昔子产告子太叔曰:「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若猛。夫火烈,人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弱,人狎而玩之,故多死焉;故宽难」。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子太叔悔之,于是尽杀攻萑苻者而盗少止。子产以为德不足而用宽,是诱人以轻犯法;待其乱而后大御之,则人之得罪也滋多。故子产所谓猛者,将致重以省刑耳。然而夫子忧其说之偏,足以误世,故具论之曰:「宽猛相济,政是以和」;而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夫子产自言其为政之意以告子太叔,此岂一国之政所当然哉?而崔寔论天下之政乃推本于子产,以为严之则理,宽之则乱,累千百言,皆教人主以深刑,反失子产之意矣。至于考论汉事以信其说,甚多疏谬,盖申、商之所不忍言者。仲长统既以为当置于人主之右,而后世果从而好之。以疏论招实祸,无酷于此,不可以不辨也。夫宽严者,为政之势,而政不出于宽严;故善为政者,有必行之实而无宽严之名。人主谨操天下之大柄,使之无不在我,而天下惟吾之所欲为。当此之时,天下之从其君,若婴儿之赴慈父母也,虽宽且无所用之,严何施焉!天下之柄不幸有所分,则必自其分而收之;收之而不遂听,则或不免于用法,若宣帝之于霍氏是也。虽然,不度难易,不计浅深,而遽用法,则或以致乱者有矣,鲁昭公之于季氏,唐文宗之于宦官是也。夫不知其柄之所由分,而欲致区区之严刑以督责无罪之人,驱天下以叛己而助之决,则岂惟德不足之过哉?其愚闇而无智亦已甚矣。东汉自章帝而柄始分于外戚,和帝诛戮窦氏而柄始分于宦官。其后宦官、外戚迭相表里,盖北乡、顺帝之兴废,冲、质、桓、灵之更立,而天下之政在外戚、宦官者十九矣。当此之时,寔劝其君以严刑者,将何所用也?用之于内乎?则所以收外戚、宦官者有道,而非果于杀者之所能制。用之于外乎?则虽多杀长吏之贪奸者数十人,豪强大姓之不循法者数百人,平民缘以坐死者数千人,此何损于梁氏之权耶?而谓其可以兴汉乎?汉法苛重,而人主或不能尽持,故权臣因借以济其恶。李固、杜乔,天下忠义之望,累朝傅相之尊也,为梁氏相继陈尸于衢。其他以忤恨残灭者不知其几,而宦官、常侍之横,州郡轻以人命而资之者,弗称数焉。寔曾不见天下之势,而轻论天下之政,何耶?虽使其时君用之,用之于外而不能收其内,固不足有所救;而遗说著于后世,将遂从而深信之,岂不过甚矣乎!呜呼!人君其谨察天下之政而已。政柄无所分而法律不可乱,则不待为严而天下固已治矣。夫以宣帝之勤且明,足以治天下有馀矣,独恨其无人君之德而过于严耳;然且无妄刑滥杀之事,柰何诬之!元帝之衰,罪在用恭、显,杀萧望之、周堪、张猛耳;遽议其优游不断,可乎?孝文发仁政于一女子,是以变上世之肉刑。至于笞令之过,改法之失耳;乃谓其「以变法而行重刑,以严致平而非以宽致平」,其诬之也又甚于宣帝焉。夫文帝恭俭之福,岂不足以致治?今也必曰「其变肉刑以多杀人而后能有功」,何耶?寔不经如此,皆不足论。噫!欲治天下而必曰严刑而后治,亦见其无术矣。今天下计行轻刑日凡几人,行重刑月凡几人,行死刑岁凡几人。刑人相望,而奏报之书大半皆狱书也,犹曰「吾刑病不严」。呜呼!世有论政如崔寔者,可以痛哭之矣!
雅俗乐高下不一宜正权衡度量议 南宋 · 姜夔
出处:全宋文卷六六一一、《宋史》卷一三一《乐志》六
自尺律之法亡于汉、魏,而十五等尺杂出于隋、唐正律之外,有所谓倍四之器,银字、中管之号。今大乐外有所谓下宫调,下宫调又有中管倍五者。有曰羌笛、孤笛,曰双韵、十四弦,以意裁声,不合正律,繁数悲哀,弃其本根,失之太清;有曰夏笛、鹧鸪,曰胡卢琴、渤海琴,沉滞抑郁,腔调含糊,失之太浊。故闻其声者,性情荡于内,手足乱于外,《礼》所谓「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者也。家自为权衡,乡自为尺度,乃至于此。谓宜在上明示以好恶,凡作乐制器者,一以太常所用及文思所颁为准。其他私为高下多寡者悉禁之,则斯民「顺帝之则」,而风俗可正。